01.精彩节选
九月里,地里的庄稼黄了。
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头,谷穗压得秸秆弯了腰,高粱红彤彤的一片,远远看去像火烧云。今年的收成好,比去年多收了有三成。村里人见了面,脸上都带着笑。
江璃也忙。
农技站的事多,后山的菜地也得收,家里还有一大摊子。周博川白天去训练新兵,晚上回来帮着活。两个孩子也懂事,放学回来就帮忙,摘菜、喂鸡、扫院子,能的一样不落。
这天傍晚,江璃从地里回来,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个人。
王老太太。
她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篮子鸡蛋,看见江璃进来,脸上有点不自在。
“回来了?”
江璃愣了一下。
婆婆主动上门,这可是稀罕事。
“妈,您来了。”
王老太太点点头,指了指那篮鸡蛋。
“自家鸡下的,给孩子吃。”
江璃看了一眼那篮鸡蛋——满满一篮,少说有二三十个。
“妈,这太多了,您留着吃。”
“给你就拿着。”王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走了。”
江璃看着她。
王老太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
“那什么……你那个报告,我听说了。讲得挺好。”
江璃愣了一下。
“您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在说。”王老太太头也不回,“说你给老周家长脸了。”
她说完,抬脚走了。
江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周泽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
“娘,给咱送鸡蛋了?”
“嗯。”
周泽看着那篮鸡蛋,眼睛亮亮的。
“能吃吗?”
江璃笑了。
“能。晚上给你们炒鸡蛋吃。”
周泽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晚上,江璃炒了一大盘鸡蛋,黄澄澄的,香喷喷的。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周博川也吃了不少。
吃完饭,周博川坐在院子里乘凉,江璃在旁边纳鞋底。
“娘今天来了。”她说。
周博川点点头。
“看见了。”
“她说我给她长脸了。”
周博川笑了一下。
“她能说这话,不容易。”
江璃点点头。
确实不容易。
王老太太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从来不夸人。能说出这话,等于是认了这个儿媳妇。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嘴角弯了弯。
九月下旬,县里来了通知。
省里要开一个农业先进表彰大会,江璃被评为全省农业劳动模范,要去省城领奖。
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劳模!
全省的!
王事骑着自行车跑来报信的时候,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江、江璃!你评上了!全省劳模!要去省城领奖!”
江璃接过通知,看了看。
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印章,写着她的名字。
江璃。
全省农业劳动模范。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通知折起来。
“王站长,谢谢您来报信。”
“谢我什么?”王事说,“是你自己争气!”
他走了之后,江璃坐在炕沿上,把那通知看了又看。
周淮和周泽跑进来,凑在她旁边。
“娘,啥是劳模?”
“就是……活得好的人。”
周泽眨眨眼。
“那全省是多大?”
“很大。”江璃说,“比咱们县大好多好多倍。”
周泽眼睛亮了。
“那娘你是全省活得最好的人?”
江璃笑了。
“不是最好,是之一。”
周泽不懂之一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娘很厉害。
“娘你真了不起!”
周淮在旁边,忽然问:“娘,去省城领奖,能带我们去吗?”
江璃愣了一下。
带他们去?
省城那么远,开会那么忙,哪有时间带孩子?
周博川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不能带。”他说,“你们在家,我带着。”
周泽嘴一瘪。
“可是我们想去……”
周博川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你们去了,娘还得照顾你们。让娘安心去领奖,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周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好吧。”
江璃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九月二十八,江璃去了省城。
表彰大会在省人民会堂举行,全省来了上百个劳模,坐在台下,等着上台领奖。
江璃坐在中间,穿着周博川给她买的那块藏青色布料做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系着那块红头巾。
上台的时候,她走得很稳。
颁给她奖状的是省里的领导,握着手说:“江璃同志,你的事迹我们看了,不容易。希望你再接再厉,为农业做更大贡献。”
江璃点点头。
“谢谢领导。”
领完奖,还有记者来采访。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拿着本子,问这问那。
“江璃同志,你是怎么想到用新方法种地的?”
“江璃同志,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农技站的工作,怎么坚持下来的?”
“江璃同志,你有什么想对全省农民说的?”
江璃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记者记完了,合上本子,笑着说:“江璃同志,你真了不起。”
江璃笑了笑。
“谢谢。”
从省城回来,江璃发现自己的照片上了报纸。
县里的报纸,省里的报纸,都登了。照片上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脖子上系着红头巾,笑得挺好看。
村里人见了她,都喊“劳模”。
“江劳模回来啦!”
“江劳模,你上报纸了!”
“江劳模,你给我们村争光了!”
江璃一一应着,心里却有点好笑。
劳模?
半年前,她还是“全村最懒的婆娘”。
这人啊,变得真快。
周淮和周泽最高兴。他们把那张报纸剪下来,贴在墙上,逢人就指给人看。
“这是我娘!上报纸了!”
“我娘是劳模!”
江璃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那天晚上,周博川回来,也看见了那张报纸。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江璃看着他的动作。
“留着什么?”
他抬起头。
“留着。”他说,“给我儿子看。”
江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江璃从农技站回来,就看见李婶儿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对。
“闺女,出事了。”
江璃心里一紧。
“什么事?”
李婶儿拉着她往里走。
“你家那个大嫂,刘桂芳,在外头传你闲话。”
江璃脚步顿了顿。
“传什么?”
李婶儿压低声音。
“说你去省城领奖,是跟领导……那个什么。说你一个人去,男人也不跟着,肯定有事。”
江璃的脸沉下来。
李婶儿看着她。
“闺女,你别往心里去。她那嘴,没人信。”
江璃沉默了一会儿。
“谁告诉您的?”
“我家那口子听来的。”李婶儿说,“在外头喝酒,刘桂芳家那口子说的。”
江璃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李婶儿。”
李婶儿走了之后,她站在院子里,把那事想了一遍。
刘桂芳。
上回传她闲话,她忍了。这回又传,还传得这么脏。
她转身进屋,换了身衣裳,往刘桂芳家走。
刘桂芳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养着几只鸡。江璃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刘桂芳正在院子里喂鸡。
刘桂芳看见她,脸色变了变,想躲。
江璃走进去。
“大嫂。”
刘桂芳讪讪地笑。
“江、江璃啊,你咋来了?”
江璃看着她。
“大嫂,我有话跟你说。”
刘桂芳往后缩了缩。
“什、什么话?”
江璃往前走了一步。
“你传的那些闲话,我都知道了。”
刘桂芳的脸白了。
“我、我没传什么……”
“传没传,你自己清楚。”江璃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
刘桂芳看着她,不敢说话。
江璃一字一顿地说:
“往后管住你的嘴。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去找马支书,让他开大会批评你。”
刘桂芳的腿软了。
“江、江璃,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璃没理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大嫂,咱们是一家人。你不想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你想想清楚。”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刘桂芳见了她就躲,再也没传过她的闲话。
十月末,地里该收了。
玉米、谷子、高粱,一样一样往回收。村里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孩子都下地帮忙。
江璃也忙。
农技站的活儿不能耽误,后山的菜也得收,家里的地也得种。周博川白天训练,晚上回来帮着活,累得倒头就睡。
周淮和周泽也懂事,放学回来就帮忙,捡玉米、摘豆角、喂鸡喂鸭,能的一样不落。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歇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上的枣红了,一串一串的,压得枝头弯了腰。
周泽仰着头,看着那些枣。
“娘,枣啥时候能吃?”
“再过几天。”江璃说,“红了就能吃了。”
周泽咽了咽口水。
周淮在旁边坐着,忽然问:“娘,明年咱们还种地吗?”
江璃愣了一下。
“种啊。不种地吃什么?”
周淮想了想,又问:“那我能自己种一块地吗?”
江璃看着他。
“你想种什么?”
“种西瓜。”周淮说,“我最爱吃西瓜。”
江璃笑了。
“行。明年开春,给你划一块地,自己种。”
周淮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周泽在旁边听着,也凑过来。
“那我呢?我也要种!”
“你种什么?”
周泽想了半天。
“种糖!”
江璃笑得不行。
“糖不是种的。”
周泽眨眨眼。
“那是哪来的?”
“买的。”
周泽想了想,又问:“那买糖的钱是哪来的?”
“挣的。”
周泽又想了想。
“那我也要挣钱,买糖吃!”
江璃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周博川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月光照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一家人身上,暖暖的。
十一月里,天冷了。
地里的活儿完了,村里人开始猫冬。江璃闲不下来,农技站还有事,后山的菜也得管。周博川训练新兵,早出晚归。两个孩子上学,放学回来就帮着活。
这天傍晚,江璃从农技站回来,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是许知远。
他穿着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嫂子。”
江璃看着他。
“许老师,你怎么来了?”
许知远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
“江燕让我送来的。”
江璃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厚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做的。
“这是……”
“她做的。”许知远说,“做了俩月,专门给你做的。”
江璃看着那双棉鞋,一时没说话。
许知远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嫂子,江燕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江璃抬起头。
“谢什么?”
“谢你上回跟她说那些话。”许知远说,“她听进去了。这半年,她变了不少。跟我娘的关系也好了,也不闹了。”
他顿了顿。
“我也不对。以前光知道躲,现在知道了,得护着她。”
江璃看着他。
这人瘦了,但气色比上回好,眼睛里有光了。
“许老师,你能这么说,挺好。”
许知远笑了笑。
“嫂子,谢谢你。”
江璃点点头。
“进屋喝口水?”
“不了,天快黑了,得赶回去。”
许知远骑上车,走了。
江璃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鞋。
棉鞋很厚,很软,做得很用心。
她看了好一会儿,拎着鞋进了屋。
晚上,周博川回来,看见那双棉鞋。
“谁送的?”
“江燕。”
周博川愣了一下。
“她送的?”
“嗯。”江璃把鞋收好,“她说谢谢我。”
周博川沉默了一会儿。
“她变了?”
江璃想了想。
“在变。”
周博川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江璃躺下之后,把那件事又想了一遍。
江燕在变。
许知远也在变。
那个在原书里风光无限的女主,现在过得普普通通,但好像比以前踏实了。
而她——那个被写死的炮灰——正躺在新房子里,旁边睡着两个孩子,还有那个虽然话不多但事事都想着她的男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挺好的。
十二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整个村子埋了半截。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周博川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门扒开一条缝,钻出去扫雪。
两个孩子兴奋坏了,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满身都是雪。江璃喊了好几遍才把他们喊进屋,一人塞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
吃完饭,周博川去训练新兵,两个孩子去上学,江璃去农技站。
雪太深,走路费劲。她走了一会儿,就看见前头有个人影。
是王小芳。
她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看见江璃,跑过来。
“江姐!江姐!”
江璃看着她。
“怎么了?”
王小芳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江姐,我定亲了!”
江璃愣了一下。
“定亲?跟谁?”
“跟我自己挑的!”王小芳说,“你上回跟我说,一辈子的事得自己说了算。我就回去跟我娘说了,那个人我不嫁。我娘骂我,骂了好几天,但最后还是依了我。”
她顿了顿,脸红了红。
“后来我自己相了一个,在公社粮站上班,人老实,对我也好。昨天刚定下来。”
江璃看着她,笑了。
“恭喜你。”
王小芳使劲点头。
“谢谢江姐!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稀里糊涂嫁了。”
江璃拍拍她的肩。
“是你自己有主意。”
王小芳笑着跑了。
江璃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欢快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年轻真好。
腊月里,周博川又提了一级。
现在是连长了。
消息传来,王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显摆。刘桂芳也来巴结,一口一个“博川有出息”。江璃听着,面上不显,心里也高兴。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周泽忽然问:“爹,连长是多大官?”
周博川想了想。
“不算大。”
“那能管多少人?”
“一百多个。”
周泽眼睛亮了。
“一百多个!那么多!”
周淮在旁边问:“爹,你以后还能升吗?”
周博川看了江璃一眼。
“能。但我不想升那么快了。”
周淮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博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升得快,就得往远走。我想在家多陪陪你们。”
周淮低下头,没说话。
周泽在旁边听着,忽然说:“爹,那你别升了。就在家待着。”
周博川笑了。
“好。”
江璃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地落下来。
屋里暖洋洋的,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热乎乎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