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青云观的山道的后半段,崎岖难行。
胡惟庸并没有坐车。
他身穿便服,脚踏布鞋,看似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身旁的汪先生,此时正气喘吁吁。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裂开的罗盘,眼神中既有狂热,又有几分畏惧。
“丞相,就在前面了。”
汪先生指了指上方隐约可见的道观飞檐,压低了声音。
“那股凤凰之气,便是从此而出。”
“若是那观中之人真能点化命格,那便不仅仅是所谓的‘高人’了,那是传说中的‘改命者’。”
胡惟庸停下脚步。
他掏出一块丝帕,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改命者?”
胡惟庸轻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不屑,又带着几分探究。
“这世上,真有能改天换地的人?”
“连刘伯温当年斩龙脉都遭了天谴,这荒山野岭的小道士,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
汪先生咽了口唾沫。
他神色肃穆,仿佛在谈论一种禁忌。
“丞相不可不信。”
“古籍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改命者’,便是那遁去的一。”
“他们能窥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运,甚至能拨动命运的琴弦,让必死之人逃生,让凡夫俗子化龙。”
“徐寿之事,便是铁证!”
胡惟庸闻言,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徐寿的脱逃,确实是他心头的一刺。
那绝不是巧合。
“走吧。”
胡惟庸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迈开步子。
“既然是‘遁去的一’,那本相今便要看看,能不能把这‘一’,抓在手里。”
……
青云观,大殿。
陈安坐在蒲团上。
他看着面前桌上那支属于徐妙云的竹签,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刚才。
徐妙云匆匆离去之后。
这支原本金光闪闪、标注着【上上签】、拥有【凤凰命格】机缘的签子,光芒竟然黯淡了下去。
签文虽然没变。
但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机缘”二字,却变得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甚至连签的等级,都隐隐有从【上上签】降为普通【上签】的趋势。
“怎么回事?”
陈安心中一沉。
“难道是因为徐妙云被吓跑了,心意不诚,导致机缘受损?”
“还是说……”
陈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大殿门口。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气与权谋味的浑浊气场,正在近。
“有外力介入,扰了因果。”
陈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他感应到了。
来者不善。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跨过了门槛。
阳光被那人的身躯遮挡,在大殿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正是胡惟庸。
他并没有带随从护卫,只有汪先生跟在身后。
一进门,胡惟庸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破败的大殿,目光在那些残破的神像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才落在了陈安身上。
年轻。
太年轻了。
这是胡惟庸的第一印象。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轻视,反而更加警惕。
因为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慌乱,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静。
“无量天尊。”
陈安并未起身,只是微微稽首,神色淡然。
“居士远道而来,不知是求签,还是问路?”
胡惟庸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他缓步走到供桌前,从袖中掏出一锭足足十两重的纹银,轻轻放在了功德箱上。
“咚。”
银子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既不问路,也不求签。”
胡惟庸看着陈安的眼睛,语气随意地说道。
“只是路过此地,见此处有祥云缭绕,心中好奇,便进来拜拜神。”
“顺便,想向道长打听个人。”
陈安瞥了一眼那锭银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居士请讲。”
胡惟庸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陈安。
“方才下山之时,遇见两位女眷,看似是从贵观出去的。”
“那女子气度不凡,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不知她来此,求的是什么签?”
陈安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这家伙果然是为了徐妙云来的。
而且看此人的面相,鹰视狼顾,必是当朝权贵。
“居士说笑了。”
陈安淡淡地开口,声音古井无波。
“道门清净地,来往皆是客。”
“既是客,便有客的隐秘。”
“贫道只管解签,不管记人。”
“出了这个门,前尘往事皆如云烟,贫道一概不知。”
胡惟庸眼睛微微眯起。
好一个一概不知。
这小道士,嘴巴严得很啊。
“道长果真是方外之人。”
胡惟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只是那女子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神色慌张。”
“若是道长能透露一二,在下或许能帮上一帮。”
“毕竟……”
胡惟庸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
“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在下帮不了的忙。”
陈安抬起头,直视着胡惟庸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没有丝毫退缩。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
“有些忙,居士帮得了。”
“有些忙,居士恐怕帮不了,反而会越帮越忙,甚至引火烧身。”
“居士,还是莫要强求的好。”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汪先生站在胡惟庸身后,吓得冷汗直流。
这小道士胆子太大了!
竟然敢这么跟当朝丞相说话!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鼻子警告胡惟庸:别多管闲事,小心遭!
胡惟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陈安,眼中的意一闪而逝。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不透。
这小道士面对自己的威压,竟然如清风拂面,毫无反应。
这种定力,绝非普通人能有。
若是此刻翻脸,动手抓人,万一这道士真有什么撒豆成兵的邪术,或者背后真有高人护持,恐怕会吃亏。
更重要的是。
他今天来的目的,是探底,不是人。
“好。”
胡惟庸突然大笑一声,收敛了所有的气势。
“好一句引火烧身。”
“道长是个明白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签筒。
原本他是想自己也求一签,看看这道士到底有多准。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道士既然已经对他有了戒心,若是此时求签,只怕求出来的也是假话,甚至可能被对方利用签文来迷惑自己。
得不偿失。
“既然道长不愿多言,那在下也不便强求。”
胡惟庸挥了挥衣袖,转身便走。
“这十两银子,就当是在下给道祖添的香油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道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
胡惟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汪先生连忙跟上,临走前还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安,眼中满是忌惮。
陈安坐在原位,一动未动。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强的官威。”
“这家伙,该不会是权倾朝野的胡惟庸吧?”
陈安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
“这人越是忌惮,就说明他越是心虚。”
“主动权在我。”
……
山脚下。
胡惟庸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汪先生。”
胡惟庸冷冷地开口。
“你看清楚了吗?”
汪先生此时还在擦汗,听到问话,连忙躬身回答。
“看……看清楚了。”
“丞相,那小道士……恐怕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胡惟庸眉头一挑。
“哦?为何?”
汪先生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分析道:
“那小道士虽然气度沉稳,面对丞相依然不卑不亢,但这更多像是武道修为带来的底气。”
“我看他呼吸绵长,显然是有不俗的内家功夫在身。”
“但是……”
汪先生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
“改命者,修的是天道,练的是气运。”
“身上必有一股虚无缥缈的出尘之气,甚至是天道反噬留下的病容。”
“可那小道士血气方刚,精气神足得过分。”
“这绝对不是窥探天机之人该有的样子。”
胡惟庸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真正的术士,多半五弊三缺。”
“这小子太健康了,也太正常了。”
“那么……”
胡惟庸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
“既然他不是。”
“那他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一个真正的高人,在控着这一切,把这小道士推到台前做傀儡。”
汪先生连连点头。
“丞相英明!”
“能算出徐寿之劫,能点破徐妙云之命,还能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这等手段,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早已归隐的那位,还能有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让所有权贵都闻风丧胆,却又不得不敬佩的名字。
诚意伯,刘伯温!
“刘伯温……”
胡惟庸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
“这老东西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怎么还有精力搞这些风风雨雨?”
汪先生低声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当年斩龙脉,坏了多少人的气运,如今虽然蛰伏,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布什么惊天大局?”
“若是徐妙云的凤凰命格是他看出来的……”
“那这背后的深意,可就太可怕了。”
胡惟庸猛地一拍大腿。
“没错!”
“一定是他在捣鬼!”
“他想借徐家的势,借燕王的势,来对付我!”
“不行!”
胡惟庸霍然起身,眼中满是决绝。
“不能坐以待毙。”
“备车!去诚意伯府!”
“我要亲自去看看这老东西,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若是装病……”
胡惟庸眼中机毕露。
“那我就送他一程!”
刚要下令,汪先生却突然拦住了他。
“丞相且慢!”
“此时去,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若是刘伯温真的在布局,我们贸然闯进去,反而容易中计。”
胡惟庸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那你说怎么办?”
汪先生眼珠一转,献上一计。
“借势。”
“借皇上的势。”
“丞相可以进宫面圣,就说听闻诚意伯病情加重,心中挂念,特向皇上请旨,带御医前去探望。”
“有了皇上的口谕,有了御医随行。”
“那刘伯温就是想装神弄鬼也难!”
“届时我们就能亲自探清楚这一切是不是刘伯温在背后搞鬼了!”
胡惟庸闻言,眼中精光爆射。
“好!”
“好一招借刀人!”
“就这么办!”
“回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