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夜色深沉,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
祁涟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位于陆锦司别墅旁边的保镖宿舍区。这里的宿舍多是多人间,为了方便随时响应和执行任务,保镖们通常集中居住。唯有他,从跟着陆锦司的第一天起,就被单独安排在了最角落、最僻静的一间宿舍。
这间宿舍背靠着别墅那个鲜少有人踏足、却打理得异常精致的大花园,环境清幽,甚至能听到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曾经,祁涟也暗自猜测过这份“特殊待遇”的缘由——大概是因为他曾在主家做过事,陆锦司终究是不完全信任他,不愿他与其他人过多接触,以免泄露什么,或者被旁人窥见他们之间那不堪的关系吧。
他从未就此事问过陆锦司,而陆锦司,也从未解释。
用钥匙打开那扇冰冷的铁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祁涟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狭小、简陋,却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他才能卸下那身坚硬冰冷的铠甲,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冷。右臂上被飞刀划伤的伤口,之前在高度紧张下尚不觉得,此刻却开始尖锐地刺痛起来,伴随着一种辣的灼热感。
他低头,看着右臂衬衫袖子被割裂的口子,以及周围浸染开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皮肉有些外翻,看起来有些狰狞。
去医院?太麻烦了。需要登记,需要解释伤口的来源,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盘问。他不想节外生枝。
这一年来,跟在陆锦司身边,明枪暗箭经历了太多。大的伤住院自然是瞒不住,但像这种不算危及性命的小伤,他早已习惯了自己处理。宿舍的床头柜里,常备着一个急救箱,里面的药品和器械,甚至比一些小型诊所还要齐全。
他撑着门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写满倦怠的脸,嘴唇上被陆锦司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下唇还有些红肿,提醒着他不久前在包厢里承受的屈辱。
他脱掉身上沾染了酒气和烟味、甚至还有一丝血腥气的衬衫,露出布满了新旧伤痕的上身。旧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如同地图上错综复杂的脉络,记录着他每一次的搏命与忠诚。而右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拿出急救箱,动作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缝合针线、剂和纱布。先用碘伏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冰凉的液体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性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然后,他拿起那支小小的局部剂。针头刺入皮肉的瞬间,有种细微的刺痛,随后,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逐渐失去知觉。他等待了片刻,用手指轻轻触碰伤口边缘,确认麻药生效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穿好线的缝合针。
对着洗手池上方那面不算清晰的镜子,他调整着角度,开始一针一针,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针尖刺入皮肉,带着线穿过,拉紧……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在处理自己的身体。只有偶尔因为角度别扭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洗手池边缘的冷汗,昭示着这个过程并非全无痛苦。
就在他缝合到最后两针,准备打结的时候——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钥匙入锁孔并转动的声音响起。
祁涟的身体瞬间僵硬!这个时间,谁会来他的宿舍?而且……有他宿舍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宿舍那扇不算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锦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线。他依旧穿着晚上那身昂贵的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未散的酒气,眼神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扫过祁涟的上身,最后,定格在他那正在自行缝合、血迹斑斑的右臂上。
祁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遮挡住自己狼狈的身体和那不堪的伤口。他像是一只被天敌闯入巢的困兽,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陆锦司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那冰冷的“咔哒”落锁声,清晰地送入了祁涟的耳中。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祁涟走来。
仄的宿舍因为他的闯入,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而粘稠起来。
祁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瓷砖墙壁,退无可退。
陆锦司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如同实质,从他苍白的脸,滑到他渗血的唇瓣,最后落在那狰狞的、尚未缝合完毕的伤口上。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晦暗。
忽然,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祁涟的后颈,力道大得不容抗拒,迫使祁涟仰起头,然后,他带着酒气的、冰冷的唇,就狠狠地覆了上来!
不是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和惩罚。
他粗暴地撬开祁涟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齿,舌头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在他口腔内肆意扫荡,吮吸,啃咬。那力道,几乎要将祁涟吞噬。
“唔……!”祁涟从震惊中回过神,开始挣扎。今晚承受的屈辱、心碎、以及此刻这莫名其妙的侵犯,让他心底压抑许久的愤怒和委屈如同岩浆般翻涌!他用力推拒着陆锦司坚实的膛,扭动着头部,试图摆脱这个充满掠夺和羞辱意味的吻。
他的反抗,似乎更加激怒了陆锦司。
陆锦司扣在他后颈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毫不留情地,狠狠捏在了他右臂刚刚缝合好的伤口上!
“呃啊——!”
剧烈的、如同被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从左臂炸开,沿着神经迅猛窜遍全身!祁涟疼得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被这钻心的疼痛瓦解!额头上刚刚涸的冷汗再次沁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闷哼一声,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被迫承受着这个带着血腥味和惩罚性质的吻。
陆锦司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顺从,或者说,是因剧痛而导致的无力反抗,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粗暴,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或者,抹去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祁涟几乎要因为缺氧和疼痛而晕厥过去,陆锦司才终于放开了他。
祁涟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唇瓣被蹂躏得红肿不堪,之前结痂的地方再次破裂,渗出血丝,混合着两人唾液,显得靡丽又狼狈。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生理性的水光,因为疼痛和缺氧而微微失神。
陆锦司低头,看着祁涟这副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脆弱不堪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暗色似乎平息了些许,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他松开了钳制着祁涟的手。
失去了支撑,祁涟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只能用手肘勉强抵着身后的洗手池边缘,才不至于完全瘫倒。他剧烈地喘息着,右臂伤口因为刚才陆锦司的狠捏,缝合线崩开了几针,鲜红的血液迅速渗出,染红了周围刚刚清理过的皮肤,也浸湿了临时按压上去的纱布,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锦司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凌乱的衬衫袖口,目光落在祁涟不断渗血的手臂上,眼神晦暗不明。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带着血腥味的触感。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祁涟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一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身手不好,逞什么强?”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祁涟苍白汗湿的脸,“只会拖累别人。”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祁涟一眼,仿佛他只是评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物品。他转身,从西装裤袋里随意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印着外文的小药罐,看也没看,随手就扔到了祁涟身边的洗手台上。
金属药罐与陶瓷洗手台碰撞,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
“下次再这么没用,就别在我眼前晃悠。”留下这句冰冷刺骨的话,陆锦司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砰!”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仿佛将祁涟重新打回了冰冷孤寂的现实。
祁涟维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直到门外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般,彻底松懈下来,后背完全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凉意。
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比这更痛的,是陆锦司那句“只会拖累别人”。
他垂着头,凌乱的黑色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掩去了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起洗手台上那罐药。
那是一罐进口的外伤药膏,包装精致,上面印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复杂外文,似乎是德文或者法文。他拧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药草香气。
他拿着那罐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罐身,眼神空洞。
他猜不透陆锦司的意思。
这药,是补偿?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提醒着他今晚的狼狈和他“没用”的事实。
或许,都有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却牵动了唇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最终,他还是将那罐药随手放在了洗手台边,没有使用。他挣扎着站起身,重新拿出急救箱里的碘伏和纱布,忍着疼痛,清理掉伤口周围崩裂的血迹,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缝合针,咬着牙,一针一针,将崩开的伤口,重新缝合好。
每穿一针,他都像是在缝合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包扎完毕,他已是满头大汗,虚脱般地靠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红肿破损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被粗暴对待后的刺痛感和属于陆锦司的、冰冷的气息。
他想不明白,陆锦司为什么会吻他。
在那种情况下,在他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羞辱之后。
或许,对于陆锦司来说,这本算不上吻,只是另一种更方便、更直接的折辱他的方式罢了。用一种近乎亲密的行为,来践踏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提醒他,他们之间,只有掌控与服从,欲望与发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该有,什么都不配拥有。
他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完全放松,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警惕的时刻。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创痛如同水般将他淹没。
他躺倒在冰冷的床铺上,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能汲取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闭上眼睛,那些被小心翼翼封存在心底、只有在最脆弱无助时才会偷偷拿出来回味的记忆碎片,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出来。
那些零星破碎的、甚至算不上温柔的瞬间,却成了他在这段晦暗无望的关系里,唯一能够汲取的、微弱的暖意。被他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在无数个感到冰冷和绝望的夜晚,偷偷拿出来,反复摩挲,借以欺骗自己,或许……或许那个人,对他并非全然无情。
可是今晚,陆锦司护着苏言的那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来,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瞬间,或许,真的只是他的自作多情和一厢情愿。
陆锦司的心里,早已有了想要温柔以待、小心呵护的人。
而他祁涟,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用来随意发泄和羞辱的……玩意儿。
甚至连他拼上性命的保护,在对方眼里,也只是一场可笑的“拖累”。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祁涟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心,却仿佛永远沉溺在了这个冰冷漫长的黑夜里,看不到丝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