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医院门口。
陈耀祖站在病房窗前,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入停车场。一九八五年的丰田皇冠,方方正正的造型,在三十年后的标准看早就过时了,但此刻停在医院门口,还是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这年头,能开得起皇冠的,非富即贵。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他抬头看了看住院部的牌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进大楼。
陈耀祖收回目光,回到病床边坐下。
李淑仪正在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保温壶、水果篮。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陈律师来得正好,咱们办完出院手续就能直接回家。你爸今天要开会,来不了,让咱们自己回去。你大哥说晚上回来吃饭,小妹学校有活动...”
陈耀祖听着这些琐碎的念叨,心里却出奇的安宁。
前世,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念叨了。母亲去世早,父亲沉默寡言,后来一个人闯荡华尔街,身边只有助理、秘书、基金经理,没有人会这样絮絮叨叨地关心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妈。”他突然开口。
李淑仪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陈耀祖笑了笑,“就是想叫你一声。”
李淑仪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有些泛红:“你这孩子,晕了一次怎么变得黏黏糊糊的...”
敲门声响起。
“请进。”陈耀祖说。
门推开,陈松泉律师走了进来。他先是对李淑仪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陈耀祖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个少年坐在病床边,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刚昏迷三天醒来的病人。更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陈耀祖先生?”他问。
“是我。”陈耀祖站起身,“陈律师,请坐。”
陈松泉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和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正式:
“受陈永仁先生生前委托,现将以下物品转交于你。”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叠东西。
那是钱。
港币。
一叠一叠的,簇新的港币,用白色的纸条捆着,每捆一万。整整五十捆。
李淑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这...这是...”
“五十万港币。”陈松泉推了推眼镜,“请清点一下。”
陈耀祖拿起一叠,看了看。汇丰银行发行的旧版纸币,印着伊丽莎白二世的头像,崭新得像是刚从印钞厂拿出来。他把那叠钱放回床上,看向陈松泉:
“陈律师,这钱是怎么来的?”
陈松泉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陈永仁先生一九七五年存放在汇丰银行保险柜的记录。据他生前交代,这笔钱是他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六五年间,陆续积攒下来的。”
李淑仪整个人都傻了:“可是...可是公公生前只是个普通职员,在洋行做文员,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哪来这么多钱?”
陈松泉微微一笑:“这我就不清楚了。陈永仁先生只交代,这笔钱是他留给孙子的,任何人不得过问。他还说,如果孙子问起,就告诉他一句话。”
陈耀祖抬起头:“什么话?”
“爷爷没什么本事,攒了一辈子就这么点钱,别嫌少。”
陈耀祖沉默了。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老人。每次来家里,都会给他带一小包糖果,或者几块饼。老人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孙子孙女们玩耍。他去世那年,陈耀祖才六岁,只记得爷爷的手很粗糙,牵着他的时候有点扎人。
那些糖果、那些饼,是爷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而这一笔钱,五十年万港币,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全部。
他不知道系统是怎么把这笔钱“植入”现实的。也许爷爷真的攒了这笔钱,只是原身不知道?也许系统修改了某些人的记忆?也许...
但此刻,他看着这五十叠钞票,心里想的不是系统,不是未来,而是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老人。
“陈律师,”他深吸一口气,“谢谢你。”
陈松泉站起身:“我的任务完成了。这是一些需要签字的文件,证明你已收到这笔款项。”他把文件递过来,指着几处空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上你的名字。”
陈耀祖接过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工整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笔迹。
陈松泉收好文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什么法律上的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名片上印着“陈松泉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地址在中环皇后大道中。
陈耀祖接过名片:“好。”
陈松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耀祖先生,我做了三十年律师,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样的少年,我第一次见。”
陈耀祖没说话。
陈松泉笑了笑,推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淑仪看着床上那堆钱,手足无措:“阿仔...这钱...这钱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存银行?要不要告诉你爸?你爸知道了一定会...”
“妈。”陈耀祖打断她,“这钱,我来处理。”
李淑仪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少年的懵懂,不是年轻人的冲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稳和笃定。
“你...你想怎么处理?”
陈耀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一九八五年的港岛。街上跑着的还是老式的巴士和的士,行人的穿着朴素保守,店铺的招牌还是繁体字。远处,中环的几栋高楼矗立在天际线上,还没有后来的那些摩天大楼。
他知道未来四十年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哪一年的股市会暴涨,哪一年的楼市会,哪一家公司会成长为巨头,哪一个行业会彻底改变世界。
他知道广场协议、黑色星期一、本泡沫、亚洲金融风暴、互联网泡沫、次贷危机...
他知道太多太多。
而这五十万,就是他撬动整个时代的支点。
“妈,”他转过身,“这钱,我会让它变成五百万、五千万、五个亿。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李淑仪愣愣地问:“什么忙?”
“回家之后,如果我爸问起,就说这钱先存银行了,等我成年再说。其他的,我来应付。”
李淑仪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太稳了,稳得不像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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