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赵虎一行的到来，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药园这方诡异的平静中激起短暂涟漪，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吞没。陈管事带着“见识”完毕、心满意足的赵虎和两名内门弟子离去，木栅栏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
周老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外面一眼，木屋里那幽绿与暗红交织的光晕依旧，古怪的气味也一如既往地飘散出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曲。
李晓云默默地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将最后一捧调配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灰白色药土，均匀地培在“阴刃草”的部。漆黑的草叶微微颤动，叶缘锋利的锯齿在昏沉天光下闪过寒芒，一股更加凝练的阴寒煞气弥漫开来，让他的手腕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后退两步，放下工具，用一块浸了特殊药水的粗布仔细擦拭双手。布上的药水能中和大部分常见毒草汁液的毒性，但对阴刃草这种级别的毒物，效果有限。指缝和掌心一些细微的伤口处，已经隐隐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传来麻木和阴冷的刺痛。这是长期接触这些毒物不可避免的代价，即便再小心，微量的毒素也会通过皮肤或呼吸慢慢累积。
口的陶罐，在他靠近这些毒草、或者自身沾染毒素时，总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渴望”，仿佛在催促他，将这些“杂质”也献祭给它。但李晓云强行抑制住了这种冲动。陶罐的“净化”并非毫无代价，每一次吞噬，都意味着他与那“废墟”、与那冰冷死寂的“归墟”之力绑定更深一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敢让陶罐过多地介入这些常的、缓慢的侵蚀。
他需要保持一种危险的平衡：借助药园的毒物环境和周老的丹药，在陶罐的帮助下，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淬炼己身，提升那微薄的力量和基；同时，又要竭力避免被陶罐和那“归墟”之力彻底同化，沦为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容器”或“祭品”。
这如同在万丈深渊的细索上行走，两侧皆是黑暗的、未知的恐怖。
夜色，再次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淹没了药园。今晚无星无月，浓重的乌云低垂，空气湿冷粘滞，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闷郁。远处后山的方向，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衰败气息，似乎比往更加活跃了一些，随着山风断续飘来，引得药园中几株对气息最敏感的毒草，无风自动，发出窸窣的轻响。
李晓云躺在棚屋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中模糊的、布满蛛网的屋顶。赵虎白天那些恶毒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死了也就死了……正好试试药性……”
“等不到那天了……”
冰冷的意，如同毒蛇，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又被他用更冷的理智死死压住。现在不是时候。赵虎背后站着内门的王长老，修为也已至炼气四层，远非现在的他能正面抗衡。冲动，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更毫无价值。
他需要力量。更快、更强大的力量。三年之期，像悬颈的绞索，每一天都在收紧。而周老这里，既是囚笼，也可能……是捷径。
只是这捷径，每一步都踏在刀尖，浸满毒液。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强烈的心悸感，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意识深处，那片“废墟”的虚影！
原本只是静静悬浮、死寂凝固的“废墟”影像，此刻竟剧烈地波动起来！无数破碎的、灰黑色的“脉络”疯狂扭动，那些沉寂的、仿佛星辰或山岳残骸的巨大阴影，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开始缓慢而沉重地“震颤”！一种宏大、古老、冰冷、但此刻充满了混乱、饥渴与一丝……“兴奋”的意韵，如同苏醒的凶兽，从那“废墟”虚影的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
“呃——！”
李晓云猛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太阳突突狂跳，眼前金星乱冒，灵魂仿佛要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的意念洪流撕裂、撑爆！
与此同时，口的陶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震颤！不再是冰冷的悸动，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燃烧的渴望！罐身变得灼热，紧贴皮肤的地方，甚至传来灼痛感！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都要霸道的、冰冷死寂的吞噬欲望，顺着与“废墟”虚影的联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出棚屋，冲向某个方向！
方向是……后山！
发生了什么？！后山那裂缝，难道又出现了剧烈的异动？！
李晓云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他挣扎着爬起身，扑到棚屋那扇破损的窗前，向外望去。
药园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中，但后山方向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
铅灰色的、厚重如铁毡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个后山上空，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山脊。云层中心，不再是之前隐约的暗红，而是透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如同凝固污血般的暗紫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恒定，而是在缓缓地、如同心脏般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紫色的、混合着浓郁衰败与狂乱气息的“涟漪”，以那云层中心为原点，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当那暗紫色的“涟漪”掠过药园上空时，李晓云清晰地看到，园中所有的毒草，无论是蚀心草、鬼面萝、迷魂芋，还是那株新移植的阴刃草，都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地摇曳、生长、甚至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细碎金属摩擦的嘶鸣！叶片上的毒液滴落得更快，色泽变得更加妖异，散发出的毒瘴与阴邪气息，瞬间浓烈了数倍不止！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了血腥、腐臭、衰败、狂乱的“归墟之息”，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粘稠地弥漫在药园的每一个角落。吸入一口，就让人肺腑刺痛，头晕目眩，心底各种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怨恨、疯狂——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嗬……嗬……”李晓云靠着窗框，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怀中的陶罐，已经滚烫得如同烙铁，那股吞噬的欲望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自行飞出！意识深处的“废墟”虚影，更是与后山那暗紫色云层、与空气中弥漫的狂暴“归墟之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仿佛饿兽见到了血食！
不能出去！绝对不能！
他用尽全身力气，甚至调动起丹田内那五缕被陶罐气息浸染、带着冰冷特质的五行灵气，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波动的屏障，试图隔绝那狂暴气息的侵蚀，也强行束缚住几乎要暴走的陶罐。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接近的巨响，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从后山方向滚滚传来！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震动！棚屋的屋顶簌簌落下簌簌灰尘，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一道刺目欲盲的、暗红近紫的粗大光柱，如同受伤巨兽喷出的血泉，猛地从后山某处地底迸发而出，直冲云霄，狠狠撞入那铅灰色云层的中心！
“嗡——！”
云层中心那暗紫色的光芒骤然炽亮了十倍，仿佛一颗邪恶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暗紫色“涟漪”，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这一次，其中更是夹杂了无数扭曲的、仿佛冤魂厉鬼般的漆黑影子，发出无声的、却直刺灵魂的凄厉尖啸！
“噗——！”
药园中，距离那暗紫色光柱迸发处相对较近的一些毒草，在这狂暴的、蕴含了实质化混乱意念的“涟漪”冲击下，竟瞬间枯萎、焦黑、化为飞灰！而稍远一些的，则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扭曲，有些甚至开始互相缠绕、绞、吞噬，如同活过来的妖物！
李晓云首当其冲，即便有那层微弱的灵气屏障，也被这股恐怖的、混杂着物理冲击和精神污染的“涟漪”狠狠击中！
“哇——！”
他如遭重击，身体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棚屋的后墙上，喉头一甜，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眼前彻底被暗红与紫黑的光芒充斥，耳中充斥着那无尽的、混乱的尖啸和巨响，灵魂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被无数疯狂的、充满怨毒和绝望的意念碎片反复撕扯、灼烧！
口的陶罐，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挣脱了他的束缚！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响起，灰扑扑的陶罐自动从李晓云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罐口对准后山那暗红光柱和铅灰色云层的方向，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黑洞般的、纯粹的黑暗与死寂气息，猛地从罐口中喷涌而出！
这股气息并非扩散，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冰冷的黑色“触手”，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延伸向那暗红光柱与铅灰色云层交织的、混乱能量的核心！
“嗤啦——！”
仿佛滚油泼雪，又仿佛黑暗吞噬光明。那狂暴的、暗红近紫的混乱能量，在接触到陶罐喷出的黑色“触手”时，竟发出刺耳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声音！一部分混乱能量，被那黑色“触手”贪婪地、蛮横地撕扯、吞噬、拖拽向陶罐！而陶罐罐身，在吞噬了这些能量的瞬间，幽暗的光芒大盛，罐体上那些粗糙的、不规则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诡异地蠕动、延伸，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但陶罐的行为，似乎也激怒了那暗红光柱和铅灰色云层中蕴含的、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的意志！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疯狂与暴戾的、非人的嘶吼，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又仿佛响彻在每一个被那混乱气息侵染的生灵灵魂深处！
那暗红光柱猛地一胀，一道更加凝练的、如同污血凝聚的、暗红色的毁灭性能量束，顺着陶罐黑色“触手”来的方向，反向轰击而来！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响，空间都隐隐扭曲！
陶罐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罐身一震，喷出的黑色“触手”猛地收回，在罐口前方瞬间交织成一面小小的、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轰——！！！！”
暗红色的毁灭能量束，狠狠轰击在那黑暗漩涡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两股同样充满不祥、但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疯狂地互相湮灭、吞噬、抵消！黑暗漩涡剧烈颤抖，明灭不定，陶罐罐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而那暗红色的能量束，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漩涡“啃食”、消磨！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陶罐罐身上，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悄然浮现！
与此同时，那暗红色的能量束也终于耗尽，与黑暗漩涡一同湮灭于无形。
悬浮的陶罐猛地一黯，幽暗的光芒瞬间消退大半，仿佛耗尽了力量，摇摇晃晃地从半空中坠落，“咚”地一声，掉在李晓云身前冰冷的地面上，又恢复了那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模样。只是罐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清晰可见。
后山方向，那冲天的暗红光柱，在爆发出这一击后，也似乎耗损巨大，光芒迅速黯淡、收缩，最终连同那铅灰色的、搏动着的云层一起，缓缓沉入地底，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依旧浓烈、但正在缓缓散去的衰败、混乱气息，以及药园中一片狼藉、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景象。
棚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晓云瘫倒在墙角，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前地面上，那个多了道裂痕的、沉默的陶罐。
刚才那短暂而恐怖的对抗，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
陶罐……竟然能主动吞噬、甚至与后山那泄露的、狂暴的“归墟之息”正面抗衡？虽然似乎受了损伤……
那暗红光柱中蕴含的、充满怨毒与疯狂的意志，又是什么？是封印下的存在？还是那“归墟”裂缝本身滋生的邪灵？
而自己……在陶罐失控飞出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陶罐、与那“废墟”虚影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了。仿佛有一冰冷的、无形的锁链，已经深深勒进了他的灵魂。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陶罐。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周老那嘶哑的、带着难以掩饰激动和某种诡异热切的声音：
“刚才……那波动……你也感觉到了？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与你有缘！与它有缘！”
木门被猛地推开，周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暗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染血的李晓云，以及那个多了道裂痕的陶罐，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
“大劫……亦是……大机缘！”
李晓云心中一沉，最后的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