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咸熙二年（265年）五月—十二月，洛阳
咸熙二年五月，洛阳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
司马炎站在院子里，看着满树的白花，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三个月前，他爹司马昭刚刚加封了殊礼——王妃进位为王后，世子进位为太子。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晋王世子”，而是“晋王太子”了。
听起来只是换个称呼，可司马炎知道，这意味着他爹已经把禅让的事提上程了。
曹魏的天下，该换姓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爹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司马炎没当回事。他爹身体一直不错，五十四岁，正当壮年。可到了六月份，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太医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司马炎开始害怕了。
他每天守在父亲床边，端药送水，不敢离开半步。有一回司马昭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第二天，司马昭把山涛、贾充、裴秀几个老臣叫到床边，交代后事。
“我不行了。”他说，“太子年轻，你们多帮衬。”
山涛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殿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司马昭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头看着司马炎，忽然笑了笑：“你爷爷等了二十年，我提心吊胆了三十年，到你这里，位子就坐上了。别觉得容易，容易的事，最容易丢。”
司马炎跪在地上，磕头磕得脑门发青。
八月初九，司马昭在洛阳去世，终年五十四岁。
那天下着雨，司马炎跪在灵前，听着外面的雨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司马昭的死讯传出，洛阳城里暗流涌动。
有人松了一口气——那个阴沉沉的司马昭终于死了。有人紧张起来——新上台的司马炎，能镇得住场面吗？
最紧张的是曹奂。
曹奂是魏国的第五个皇帝，也是最后一个。他十五岁那年被司马昭立为皇帝，到现在整整六年。六年里，他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演一个对司马家感恩戴德的傀儡。
现在司马昭死了，他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想错了。
司马昭死后的第三天，司马炎就以晋王的身份，发布了他上台后的第一道命令：
“追赠先王为相国、晋王，谥曰文。以世子炎为晋王，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录尚书事。”
翻译成白话就是：我爹的位子，我全盘接手了。
这道命令发出去，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那些跟着司马昭打天下的老臣，山涛、贾充、何曾、裴秀，早就被司马炎这些年跑断了腿的关系网收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表效忠，比当年对他爹还殷勤。
曹奂坐在宫里，看着那些奏表，手都凉了。
他试探着下了一道诏书：“加晋王九锡，进位为相国。”
按规矩，这是禅让的前奏。他想看看司马炎怎么接。
司马炎的回复很快：臣惶恐，不敢受。
曹奂又下了一道诏书：晋王功高盖世，九锡之礼，非赐不可。
司马炎又回复：臣惶恐，不敢受。
曹奂再下第三道：此乃天命，晋王勿辞。
这回司马炎没回复。
他派人进宫，递了一份奏表。奏表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不过既然陛下执意要赐，臣恭敬不如从命。
九月初，司马炎正式接受九锡。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里的明白人都知道：快了。
十一月的洛阳，冷得人直哆嗦。
城南的受禅台已经搭好了，高三丈，台基三尺，台上设着香案、玉玺、诏书，样样齐全。
这是曹丕当年受汉禅让的地方，四十五年后，轮到别人来受他的禅让了。
司马炎站在台上，穿着那身沉得要命的衮服，头上顶着十二旒的冕旒，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今天是登基大典的子。
不对，准确地说，是魏帝曹奂“禅让”皇位给他的子。
“禅让”这出戏，老祖宗演了几千年了。尧让舜，舜让禹，都是圣人让圣人。可到了汉魏以来，就变味了——曹让过，曹丕让过，现在轮到他司马家让了。
规矩是这样：魏帝下诏说“朕德薄，愿禅位于晋王”，晋王说“不敢当，臣惶恐”。魏帝再下诏，晋王再推辞。魏帝三下诏，晋王才“勉为其难”地接受。
这叫“三让”。
今天之前，这套流程已经走完了。
十月六，曹奂第一道禅位诏书下达。司马炎推辞。
十月八，曹奂第二道禅位诏书下达。司马炎再推辞。
十月十，曹奂第三道禅位诏书下达。司马炎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
可接受归接受，登基大典还得再演一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让”一次。
司仪官开始念诏书。
诏书念完，司马炎开口：“臣无德，不敢受。”
这是他今天第一回推辞。
底下的人开始喊：“天命在晋，请大王勿辞！”
这是排练好的。
司马炎又开口：“臣无功，不敢受。”
第二回。
底下的人喊得更响了。
司马炎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第三回，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一个老人，直挺挺地跪着，既不喊口号，也不磕头，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他叔祖父司马孚。
八十五岁的司马孚，此刻正跪在地上，无声地哭着。
司马炎愣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曹髦被的那天，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去的，只有这个老头，抱着尸首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喊：“臣在，陛下别怕……”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几个月前，司马孚去邺城送曹奂出城，拉着曹奂的手，哭着说了一句话：“臣死之，固大魏之纯臣也。”
这句话，有人偷偷告诉了他。
司马炎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哭得发抖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这个老头，到底是忠臣，还是傻子？
司仪官在旁边小声提醒：“大王，该您了。”
司马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出那第三句：“臣……受命。”
台下山呼万岁。
司马炎被扶到龙椅上坐下，手里被塞进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司马炎回到后宫，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半天不想动。
胡芳端了碗热汤进来，看他那副死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登基第一天就这副模样？”
司马炎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你知道我今天在台上看见什么了吗？”他说。
胡芳摇摇头。
司马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司马孚那个人，是忠臣吗？”
胡芳愣了一下，没接话。
司马炎继续说：“他说他是大魏的纯臣，可这么多年，他帮着我们司马家夺了他大魏的江山。他是忠臣吗？他要是忠臣，为什么不殉国？他要不是忠臣，为什么哭成那样？”
胡芳想了半天，小声说：“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忠臣。”
司马炎没再说话。
三天后，邺城。
一辆马车从城里出来，车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普通的衣服，身边只有几个随从，看起来像个出远门的商人。
可他不是商人。
他叫曹奂，十二天前，他还是大魏的皇帝。
车走到城外，曹奂忽然让人停下。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邺城的城墙。
城墙上，魏国的旗帜已经换成了晋国的。
他看了很久，最后放下车帘，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从那一天起，曹奂再也没回过洛阳。
那天晚上，司马炎坐在新换的龙椅上，批着当天的奏章。
批着批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下午山涛跟他说的话：“陛下，改元的事，您想好了吗？”
他想了想，说：“泰始。泰者，大也；始者，初也。”
山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名字。”
司马炎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泰始——伟大的开始。
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伟大的开始？
大多数开始，都只是另一个结束的倒计时罢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洛阳城里安静得像个婴儿。
他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觉得容易，容易的事，最容易丢。”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成真。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天下姓司马了。
他是开国皇帝。
他三十岁。
《晋书·武帝纪》：“咸熙二年五月，天子命帝为晋王太子。八月，文帝崩，太子嗣相国、晋王位。十二月丙寅，设坛于南郊，百僚在位及匈奴南单于四夷会者数万人。柴燎告类于上帝……礼毕，即洛阳宫幸太极前殿。”
《晋书·安平献王孚传》：“及武帝受禅，陈留王就金墉城，孚拜辞，执王手流涕歔欷，不能自胜。曰：‘臣死之，固大魏之纯臣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