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1
工部试制成功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出来的。
不是悄悄传的。
是敲锣打鼓传的。
陆离坐在书房里,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在喊:“林公子献的灌钢法,工部试成了!以后咱们大周的钢,天下第一!”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
周伯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太师……”
“听见了。”
周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离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笑了。
“周伯,你跟我多少年了?”
周伯愣了一下。
“二十……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陆离点点头,“那你知道,我这二十三年,最擅长什么吗?”
周伯摇头。
陆离看着他。
“等人犯错。”
2
第二天早朝,气氛不一样了。
陆离走进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看他。
那眼神,和上回林昭献曲辕犁的时候一模一样——等着看好戏。
林昭站在晋王身后,白衣玉带,意气风发。
看见陆离进来,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得意。
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陆离没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朝会开始。
例行公事。
然后工部尚书站出来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点头:“奏。”
工部尚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度:
“前林昭所献灌钢法,臣已命工部试制。经三试炼,共得钢料二百斤。此法可行,且所出之钢,质地优于旧法!”
满朝哗然。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开始往陆离这边看。
那眼神,从“等着看好戏”,变成了“这老头完了”。
皇帝拿起工部递上来的折子,看了看。
“二百斤?”
“是。”
“比旧法好多少?”
工部尚书想了想。
“臣不敢妄言。但工部工匠说,用灌钢法炼出的钢,打刀更利,打剑更韧。若推广开来,兵器、农具,皆可受益。”
皇帝点点头。
“林卿。”
林昭出列,跪下。
“臣在。”
“你献的法子,工部试成了。”
林昭叩首。
“臣为陛下贺。”
皇帝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要什么赏?”
林昭抬起头。
“臣不敢求赏。臣只愿为陛下尽忠,为大周效力。”
这话说得漂亮。
满朝文武,有人已经开始点头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陆离。
“裴卿。”
陆离出列,跪下。
“臣在。”
“工部试成了,你怎么看?”
满朝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他。
陆离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
那金砖上的云纹,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陛下,臣也有一本,要奏。”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折子,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递给皇帝。
皇帝打开。
开始看。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林昭的脸色,开始变了。
3
皇帝把折子合上。
他看着林昭。
“林卿。”
林昭跪下。
“臣在。”
“你知道,这封折子里写的什么吗?”
林昭愣了一下。
“臣……臣不知。”
皇帝把折子递给太监。
“给他看看。”
太监捧着折子,走到林昭面前。
林昭接过来。
打开。
第一行字:
《灌钢法详考——兼论本朝矿脉与燃料之实》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
灌钢法成本核算
生铁一斤:市价三钱
熟铁一斤:市价五钱
木炭一斤:市价二分
人工:大匠每一钱五分,小工每八分
林昭看着这些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成本?
他从来没算过成本。
他只知道灌钢法能炼出好钢。
成本算什么?
往下看。
每炼一炉(出钢二百斤)成本:
生铁二百斤:六十两
熟铁损耗:约三十斤,折银十五两
木炭一千斤:二十两
人工:大匠三人三,十三两五钱;小工六人三,十四两四钱
炉耗:一钱
其他:五两
总计:一百二十七两
每斤成本:六钱三分五厘
林昭的手,开始抖。
往下看。
旧法(炒钢法)成本:
生铁一百斤:三十两
木炭五百斤:十两
人工:大匠二人半,二两;小工三人半,一两二钱
其他:二两
总计:四十五两二钱
出钢一百斤,每斤成本:四钱五分二厘
对比:
灌钢法:六钱三分五厘
炒钢法:四钱五分二厘
差价:一钱八分三厘
一钱八分三厘是什么概念?
林昭不知道。
但他看见下一行字了。
若以灌钢法取代炒钢法,大周每年产钢约五百万斤,每年增加成本:
九十一万五千两。
九十一万五千两。
林昭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折子都在响。
4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林昭跪在那里,捧着那封折子,一动不动。
皇帝看着他。
“林卿,你算过成本吗?”
林昭张了张嘴。
“臣……臣……”
“你算过吗?”
林昭伏在地上。
“臣……臣愚钝,只想着……此法治钢更优……”
“更优?”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斤贵一钱八分,一年贵九十一万两,这叫更优?”
林昭不敢说话。
皇帝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试制的时候,成本多少?”
工部尚书的脸,也白了。
“回……回陛下,臣只命试制,未……未算成本……”
“未算成本?”皇帝笑了,“你们工部,就是这样替朕办事的?”
工部尚书跪下。
“臣……臣有罪。”
皇帝没理他。
他看着林昭。
“林卿,你知道朕一年的国库收入,是多少吗?”
林昭摇头。
“一千二百万两。”皇帝说,“你这一项,就要花掉朕十二分之一。”
他顿了顿。
“你告诉朕,这九十一万两,从哪儿出?”
林昭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
皇帝站起来。
“退朝。”
他走了。
满朝跪送。
陆离跪着,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
金砖上的云纹,一片一片的。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抖。
是林昭。
跪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
5
走出殿门的时候,太阳很刺眼。
陆离眯着眼,一步一步往下走。
有人追上来。
“太师。”
是沈约。
陆离没回头。
“沈大人有事?”
沈约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太师方才那一手,绝了。”
陆离没说话。
沈约继续说:
“九十一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来,林昭三年翻不了身。”
陆离站住。
回头看他。
“沈大人想说什么?”
沈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想说——”他顿了顿,“太师这些账目,是从哪儿来的?”
陆离笑了。
“沈大人,你管库房的?”
沈约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问这个什么?”
沈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太师说得对,我不该问。”
他转身走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约。
你到底是谁的人?
6
回府的路上,陆离一直在想沈约那句话。
“九十一万两,林昭三年翻不了身。”
三年?
三个月他都等不了。
林昭会认输吗?
不会。
他会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降低成本。
怎么降低成本?
找更便宜的燃料。
找更便宜的矿石。
找更便宜的——办法。
陆离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转。
灌钢法成本高在哪儿?
木炭。
一斤木炭二分钱,炼一炉要一千斤,二十两。
如果能把木炭的成本砍一半呢?
如果一斤木炭只要一分钱呢?
成本能降多少?
十两。
每斤钢的成本,能降五分。
差价就从一钱八分,变成一钱三分。
还是贵。
但如果能把木炭的成本砍到四分之一呢?
五厘。
成本降十五两。
每斤钢的成本,降七分五厘。
差价就剩一钱零五厘。
还是贵。
但如果——
他忽然睁开眼。
煤。
煤比木炭便宜。
一斤煤,市价三厘。
比木炭便宜七成。
如果用煤呢?
一千斤煤,三两。
比二十两,省十七两。
每斤钢的成本,降八分五厘。
差价就剩九分八厘。
还是贵。
但如果——
焦炭。
把煤炼成焦炭,去掉硫和杂质。
焦炭的发热量比煤高,比木炭更高。
一斤焦炭的成本,也就五厘。
一千斤焦炭,五两。
比二十两,省十五两。
每斤钢的成本,降七分五厘。
差价就剩一钱一分。
还是贵。
不对。
如果连生铁的成本也降呢?
生铁为什么贵?
因为炼铁要用木炭。
如果用焦炭炼铁呢?
成本也能降。
生铁一斤三钱,能降到多少?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昭会想到这些吗?
不会。
林昭是程序员,不是冶金专家。
他不知道煤和焦炭的区别。
他不知道宋代才开始用煤炼铁。
他不知道焦炭是什么用的。
但陆离知道。
因为他来自一千年后。
因为他看过《天工开物》,看过《梦溪笔谈》,看过那些古人写下的技术。
还因为他知道——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7
马车停了。
“太师,到了。”
陆离下车,看见裴玉站在门口。
不是一个人。
采苓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祖父……”
“太师……”
陆离看着他们。
裴玉,十七岁,书呆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想帮忙的光。
采苓,十六岁,孤儿,手里还攥着她那铁管——那是她做的汲筒,是她觉得自己“有用”的证据。
他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赢了。”
裴玉愣住了。
“赢……赢了?”
“赢了。”
采苓眨眨眼。
“太师,林昭那个坏人,输了?”
陆离看着她。
“输了。”
“输得惨吗?”
陆离想了想。
“九十一万两,你说惨不惨?”
采苓不知道九十一万两是多少。
但她看见裴玉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告诉她——
很惨。
惨得不能再惨。
她笑了。
“那我去洗碗!”
她跑了。
裴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陆离。
“祖父……”
“进去说。”
8
书房里,陆离把朝堂上的事讲了一遍。
裴玉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祖父,您那折子,把成本算得那么细,九十一万两……林昭当场就傻了?”
“嗯。”
“他……他怎么辩?”
“没法辩。”陆离说,“数字在那儿摆着。”
裴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祖父,您怎么知道木炭多少钱一斤?”
陆离看着他。
“刘账房告诉我的。”
裴玉愣了一下。
“刘账房?”
“嗯。”陆离说,“库房里什么都有,他看了几十年。多少钱进的,多少钱出的,他门儿清。”
裴玉张了张嘴。
“那……那生铁多少钱一斤,他也知道?”
“知道。”
“熟铁呢?”
“知道。”
“人工呢?”
“也知道。”
裴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祖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昭会输?”
陆离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脸上全是好奇。
“裴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封折子吗?”
裴玉摇头。
“因为我知道,林昭只想着‘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没想过‘做出来之后怎么办’。”陆离说,“他以为,东西好了就行。他不知道,东西好了,还要看能不能用得起。”
他顿了顿。
“九十一万两,就是‘用不起’的代价。”
裴玉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祖父。”
“嗯?”
“您真厉害。”
陆离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采苓蹲在井边,在用她的铁汲筒打水。
一圈一圈,水自己上来。
她一边打,一边笑。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
三个月。
倒计时,还在走。
但他不怕了。
因为——
他已经走在了前面。
9
夜里,采苓又蹲在井边。
不是洗碗。
是蹲着,对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裴玉走过去。
“采苓,该睡了。”
“少爷。”她抬起头,“我在想太师说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九十一万两。”
裴玉愣了一下。
“你想那个什么?”
采苓看着他。
“太师说,林昭输在成本上。”她顿了顿,“成本是什么?”
裴玉想了想。
“成本就是……做东西要花的钱。”
“那太师算的那些,木炭多少钱,生铁多少钱,都是成本?”
“对。”
采苓低下头。
看着那口井。
看着那个铁汲筒。
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手。
“少爷。”
“嗯?”
“我做这个汲筒,成本是多少?”
裴玉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竹筒——不要钱,周伯给的。
铁管——不要钱,刘账房给的。
钻孔——不要钱,孙铁匠免费。
绳子——不要钱,厨房拿的。
人工——她自己,不要钱。
成本是——
零。
他看着采苓。
采苓也看着他。
“少爷,我的成本是零。”
裴玉张了张嘴。
“所以……”
“所以,”采苓站起来,“我做的这个东西,怎么用都不亏。”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裴玉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话。
“有用的人,才能活下去。”
这丫头,以后肯定有用。
有大用。
10
书房里,陆离站在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影子。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并排站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十。灌钢法败于九十一万两。采苓说她的汲筒成本是零。”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十张了。
他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院子里,那两个影子,还在并排站着。
他看着他们。
三个月。
倒计时,还在走。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赢在了起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