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3

这一天后半,顾长安没再碰桌上的书。

不是不想看,而是眼下真正该做的事,已经不是埋头读下去。

他得先把这场文会背后的人和事,理清楚。

原主的记忆虽乱,却并不是全无头绪。只要耐下心来一点点梳理,那些从前被情绪压住的细节,便能慢慢浮出来。

顾长安坐在桌边,把那张请帖摊开,旁边压着一张废纸,手边放着笔,却一直没落下去。

他在回忆人。

先是送帖的人。

那人姓许,名叫许茂生,是县学里最会来事的一个。文章不算多好,交际却极灵,在谁面前都能笑得周全。原主从前和他并无什么深交,可每次被人起哄时,许茂生总不会缺席。

这种人最麻烦。

不是因为他跳得最高,而是因为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附和,什么时候该退半步,把自己藏在热闹里。

再往下,是起哄的人。

几个名字一个个从记忆里翻出来,顾长安并不急着分轻重,而是先把他们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只是随波逐流,见你失势便跟着踩两脚,图个热闹;有人则是习惯了拿原主当垫脚石,好衬得自己从容体面些;还有人,背后明显站着更实在的东西。

顾长安最后想到的,是周元礼。

念头落到这个名字上时,他指尖微微一顿。

周元礼,县里米行周家的少爷,家境殷实,平里出手阔绰,在县学中颇有人望。文章做得确实不差,人前又总是一副温雅周全的样子,因此很得教谕看重,也很习惯被旁人捧着。

原主和他,原本不是一路人。

可偏偏这种人,最容不得一个寒门书生偶尔冒头。因为寒门若也能出彩,那他们这些靠家底和体面撑出来的“从容”,便显得没那么稳当了。

顾长安安静地坐着,把原主近来那场受辱的小聚又过了一遍。

谁先开的口,谁递的酒,谁提议作诗,谁故意把话题往原主最不擅长的地方引,谁又在最合适的时候站出来做个“老好人”——

从前的原主只顾着难堪和自责,未必真看清了这些。

可现在换了顾长安再看,那股人为设局的味道,便重得几乎掩不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单纯的一场文会。

至少,对那些人来说不是。

他们看中的,不只是逗个乐子,而是要把原主这个人彻底钉在“寒门无用、读书无成、可随意戏弄”的位置上。

而后那一场,多半也差不多。

顾长安终于提笔,在废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字不多,只是简单记了下谁与谁更近,谁习惯附和谁,谁更像在替人递话。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便把纸压在书下。

他不需要什么复杂谋划。

至少眼下还不需要。

可有一件事,他必须先做到——

得知道自己进园之后,会有谁先说话,谁会挑事,谁又是最该防的人。

顾母这半都没怎么打扰他,只在傍晚时热了点粥,端到他桌边。她瞧见桌上那张摊开的请帖,神情又是一紧,却仍没多说什么。

顾长安接过粥碗,低声道:“娘,我只是看看,不碍事。”

顾母点了点头,眼里担心却未散:“你心里有数就好。”

顾长安“嗯”了一声。

其实他现在心里确实有数了些。

原主当初会吃亏,很大一部分原因并不是才学全无,而是太想争一口气,反倒叫人牵着走。别人只需设个局,把题目、场面、话头都引到你最难受的地方,你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一脚踏空。

可他不会。

至少这一次不会。

吃过晚饭,顾长安又把原主留着的那件长衫翻了出来。

衣裳旧得厉害,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薄了,衣摆也有细细的补线。可这已经是家里最像样的一件衣裳。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掸了掸上面的灰。

顾母在一旁瞧见,心里发酸,低声道:“这件还是去年县学考课前,你特意收起来的。后来那回小聚,你回来之后便再没碰过它。”

顾长安动作微顿。

原主大概也曾把某些场合,当成过翻身的机会。

只不过每回攒足了心气去,带回来的却都是更深的难堪。

顾长安把长衫搭在椅背上,语气平静:“衣裳旧些无妨,净就行。”

顾母看着他,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入夜之后,屋里又只剩那盏小油灯亮着。

顾长安没有再去强记什么诗文,也没有把全部心思都压在后的文会上。他只是安安稳稳坐了一会儿,把这两梳理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越过一遍,心里就越沉。

不是紧张。

而是那种终于把局看清几分之后,慢慢生出来的定。

原主是被推着入局的。

可他不是。

他是自己看着这局,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夜色渐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晃。

顾长安抬手,把那张请帖收了起来。

后去雅园,他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只需要带着自己,看清楚,站稳,然后把该还回去的,一点点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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