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顾夜站在原地，视线还钉在连廊尽头那片黑暗里。
风从碎裂的顶棚灌下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可他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可那只手、那道旧疤、那个让他“走”的动作，却像烙印一样死死印在他脑子里。
不会错。
顾夜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可越是这样，他口那团火就越压不住。
为什么不现身？
为什么只露一下脸？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现，又在下一秒转身就走？
顾夜缓缓攥紧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他最恨这种感觉。
像答案明明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怎么也撕不开的雾。
“顾夜。”
林见雪站在他身侧，没有拉他，也没有再说“别追”这种话，只是叫了他一声。
顾夜没动。
“你要是真想追，现在就可以追。”林见雪忽然道。
顾夜一怔，猛地转头看她。
少女站在破碎玻璃投下来的冷白光里，神情依旧很静，静得几乎没什么波澜。
“你不拦我？”顾夜声音有点哑。
“拦。”林见雪道，“但我想先让你自己想明白。”
顾夜看着她，没说话。
林见雪目光不避不闪，直直看着他。
“你现在追过去，能追上吗？”
“就算追上了，你确定那是你想看到的答案吗？”
“名单怎么办？二号避险区怎么办？主任他们怎么办？”
她一句一句地问，不快，却很稳。
每个字都不重，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顾夜乱成一片的情绪里。
顾夜喉结滚了滚，嗓子发紧。
“可那个人——”
“我知道。”林见雪打断他。
顾夜一顿。
林见雪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她没有问那是谁。
也没有非他说出口。
可正因为她不问，顾夜反而更难说出那些已经顶到喉咙口的话。
半晌，他才低声道：
“我以为他死了。”
林见雪眼神微微一动。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起她耳侧一点碎发。她沉默了两秒，才轻声道：
“那至少现在，你知道他可能没死。”
顾夜低下头，呼吸很重。
“可他明明看见我了。”
“嗯。”
“他也认出我了。”
“嗯。”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最后这一句，顾夜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像不是在问林见雪，而是在问自己。
林见雪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人能替顾夜答。
连她也不能。
可她看着顾夜此刻低着头、肩背绷得发硬的样子，心口却莫名一紧。
顾夜平时太稳了。
稳得像什么都压得住，什么都咽得下，连疼都不会多说一句。
所以当他终于露出一点裂口的时候，反而格外明显。
也格外让人没法不在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顾夜的时候。
不是今天。
也不是检测舱异常的时候。
而是更早。
半个月前，晚训结束后，她从旧器械区旁边经过，原本只是想抄近路回宿舍，却看见顾夜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练拳。
场上那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灯光也暗。
只有那个平时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男生，还站在冷风里，一拳一拳，练最基础的冲拳。
很慢。
也很稳。
林见雪原本只看了一眼，便准备离开。
可顾夜第三拳出去的时候，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那一拳太净了。
发力路线直得不像普通高三生，腰背传力、肩肘衔接、脚下重心，几乎没有多余的浪费。
那不是“练熟了”。
而是有人把一套最基础的东西，反反复复磨到了骨子里。
后来她又看见过几次。
顾夜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偷懒。
他总站在角落里，看别人出拳，看别人对练，看别人呼吸换气，像在无声地记什么。
从那时候起，林见雪就知道，顾夜和别人眼里的那个“普通、沉默、资源差”的男生，不一样。
只是她没想到。
会这么不一样。
想到这里，林见雪看着眼前的顾夜，眸光终于比平时更柔了一点点。
“也许。”她轻声开口，“不是他不回来。”
“是他现在还不能回来。”
顾夜一怔，猛地抬头。
林见雪继续道：
“他刚才不是在躲你。”
“他是在让你走。”
顾夜口微微一震。
这句话，他其实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因为那说明，对方不是没认出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他。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认出来了，因为知道自己会追，所以才先一步做出那个动作。
“顾夜。”林见雪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可以现在去追一个答案。”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也可以先活下来，把答案出来。”
“选哪一个，你自己定。”
顾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连廊，远处还能隐隐听见主楼那边传来的异种嘶鸣和打斗声。
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口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
再抬眼时，眼底的乱已经收了很多。
“先出去。”他说。
林见雪看着他，没说话。
几秒后，她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两人重新动身。
废连廊不长，尽头连着老图书馆后墙，再过去就是通往外场西侧的维修通道。
路上很安静。
安静得甚至有点不正常。
顾夜的视界一直维持着浅开状态，脑子因此一阵一阵发胀，可他不敢收。
因为越靠近外场，他越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
不是来自前面。
也不是来自身后。
而像是……来自上面。
“停。”顾夜忽然低喝。
林见雪脚下一顿，整个人瞬间沉了下来。
“上面？”
“嗯。”
顾夜抬头，看向废连廊顶棚最完整的那一小段阴影。
下一秒，一滴暗红色液体从上方缓缓垂落。
啪。
落在地上。
林见雪眼神一冷，短刀几乎瞬间出鞘。
轰！
顶棚炸开！
一道巨大的灰黑色身影裹着碎玻璃和钢架直接砸了下来，落地时整条连廊都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些半人怪影。
这是货真价实的异种。
肩高接近两米，前肢粗壮得像两弯曲铁柱，背脊拱起，头颅狭长，嘴里交错着两排锯齿般的尖牙。最骇人的是它口——
那里裂着一道口子。
口子里，竟隐隐嵌着半截暗红色的活物，像是被强行塞进去、还没完全融合。
顾夜瞳孔一缩。
又是那种东西。
但更大，也更完整。
“接近二级巅峰。”林见雪声音低了下去。
顾夜没回她，因为他已经看见，那异种落地的第一瞬间，视线就锁定了自己怀里的金属匣。
还是冲名单来的。
不，或者说，是冲“带着名单的他”来的。
“看来它们今天是真不想让我出去。”顾夜低声道。
林见雪侧过半步，刀锋平举。
“那就先把它砍开。”
顾夜看了她一眼。
“这东西比刚才那三只加起来都难缠。”
“我知道。”
“你还这么平静？”
林见雪面无表情。
“慌有用吗？”
顾夜忽然被她这句噎得有点想笑。
也是。
这姑娘有时候冷静得不像活人。
可偏偏这种时候，这份冷静最有用。
那头异种没有给他们更多说话的时间，落地后只低吼了一声，前肢猛地踏地，整具庞大的身躯便像炮弹一样撞了过来！
顾夜和林见雪同时散开。
轰！
连廊地面被它撞得直接裂开一片，碎裂的钢架和玻璃漫天飞溅。顾夜刚侧身避开，异种长尾已经横扫而来，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
太快了。
顾夜只能抬臂硬挡。
砰！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扫得向后滑出三四米，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墙面上，气血都震得翻涌起来。
而林见雪已经借着这一下空档切到了异种侧面，短刀照着它口裂开的那道口子狠狠扎下！
噗！
刀尖刺进去半寸，却像扎进了一块半硬不软的胶质层里，没能深入。
异种猛地扭身，前爪照着林见雪头顶撕下。
顾夜脸色骤变：“退！”
林见雪已经在退。
可那爪子覆盖范围太大，速度又快，她只能强行沉肩偏身，让致命位置让开。
嗤啦一声，她后背训练服被直接撕开一道长口，肩胛一侧瞬间见血。
顾夜眼底一冷，整个人几乎是本能般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
视界，开到极限！
刹那间，异种全身的发力链、口那团嵌进去的暗红活物、脊柱扭转时最滞涩的一线，全部在他眼中亮了出来。
可也就在这一瞬，剧烈的刺痛猛地扎进顾夜脑海。
太快，太多，太乱。
这双眼睛还没强到能支撑他这样看。
顾夜脚下都晃了一瞬。
“顾夜！”林见雪声音第一次真正带了急意。
这一声像刀一样，把顾夜差点被拉散的意识硬生生扯了回来。
他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意识瞬间清醒了半截。
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顾夜死死盯着异种口那道裂缝，低喝出声：
“左前肢，压它！”
林见雪没有任何犹豫，拖着受伤的肩背再次切了上去。
她不问为什么，也不问凭什么。
顾夜让她压，她就压。
刀锋一闪，直切左前肢承力关节。
那异种果然本能一缩，重心瞬间偏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顾夜到了。
他没打口。
而是先一步撞进异种怀里，右肩顶住它前下方，双手猛地抱住它那只被得偏开的左前肢，整个人腰背同时发力，狠狠地向上一拧！
正常情况下，他拧不动。
可皮膜城门缝中的热流却在这一刻猛地炸开，顾夜全身肌肉、筋膜、皮肤都像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只左前肢竟被他硬生生拧偏了。
异种发出一声暴怒嘶吼，身体猛然一沉，想用纯粹的体重把顾夜压死。
顾夜口剧震，双腿几乎瞬间陷进裂开的地面里。
可他还是没松。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口那道裂缝，在异种发力压下来的瞬间，真正打开了。
“见雪！”
不用他喊完，林见雪已经到了。
她踩着碎裂钢架借力跃起，整个人凌空拧身，短刀从上而下，照着那道裂缝笔直贯入！
噗——！
这一次，刀身没入大半！
异种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口那团暗红色活物疯狂鼓动，像被一刀扎在命门上，立刻想往深处缩。
顾夜眼神狠得发亮。
“别让它缩回去！”
下一秒，他竟直接松开异种前肢，一拳照着刀柄后端狠狠砸了上去！
砰！
刀锋再入三寸！
林见雪瞳孔微缩。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一拳砸在刀柄上时传回来的震动，连自己握刀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可也正是这一拳，彻底把那团东西钉死在了异种腔里。
异种发出一声几乎刺穿耳膜的尖啸，整个庞大的身躯疯狂挣扎，长尾和前爪乱扫，把整条废连廊打得轰轰作响。
顾夜和林见雪同时被掀飞出去。
顾夜后背砸在地上，眼前都黑了一瞬。
林见雪则重重撞在半截断墙边，嘴角立刻见了血。
可两人谁都顾不上自己。
因为那异种还没死！
它口被钉穿，竟还在动。
而且动得更疯。
“核心没碎……”顾夜咬着牙，刚想起身，视界却忽然一震。
那团暗红色活物，裂开了。
不是完全碎。
而是从中间，睁开了一道像眼睛一样的缝。
顾夜头皮猛地一炸。
“小心——”
可已经晚了。
那道裂开的“眼”猛地对准顾夜，下一秒，一股极其尖锐的无形冲击直接撞进他脑海。
轰！
顾夜眼前所有景象瞬间崩碎。
黑暗。
门。
血。
还有一只沾着血的手，隔着无边黑暗，按在某扇门上。
顾夜整个意识像被狠狠拽了一把，耳边只剩一片尖锐嗡鸣。
完了。
这是他在意识被拖走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可就在下一秒，一只冰凉却很稳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夜！”
林见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刺进来。
“看着我！”
顾夜意识混乱，视线全是重影。
可他还是本能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少女半跪在他面前，唇边有血，肩背也在流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别被它拖进去。”她一字一句地说，“顾夜，醒着。”
顾夜喘得厉害。
那股无形冲击还在脑子里乱撞，像要把他整个意识掀开。可林见雪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稳得可怕。
稳到像一钉子，把他从那片快要塌下去的黑暗边缘，硬生生钉住了一点。
顾夜死死盯着她，牙关一点点咬紧。
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下一秒，他体内那扇已经裂开一道缝的皮膜城，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了一下，骤然震动！
咔——
又一道更清晰的裂声，自黑暗中传来。
顾夜眼底猛地亮起一抹近乎灼热的光。
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