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下一位,谢流云!”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谢流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在下界算得上华贵、但在此刻却显得寒酸无比的青云宗道袍,迈步上前。
他站在一座玉石高台前。高台上,坐着三位穿着器宗制式法袍的修士。正中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手里拿着块玉简,正眯着眼睛打量他。左右两侧一男一女,都面无表情,眼神淡漠。
这里是器宗的“飞升接引殿”。
按理说,任何从下界飞升到器宗辖域的修士,都要在这里登记、检测、分配去处。但谢流云在这里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前面七八个飞升者,快的半炷香就被领走了,慢的也就一炷香。只有他,被晾在这里,像一件等待处理的旧货。
“晚辈谢流云,来自下界青云宗,见过三位前辈。”谢流云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山羊胡老者“嗯”了一声,手指在玉简上划过:“青云宗……嗯,记在册了。修为,金丹后期。年龄,三百二十七岁。飞升时天象……啧,就这么点动静?”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谢流云心里一沉。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飞升时,他确实遇到了麻烦。不知为何,本该正常的飞升通道出现了异常的空间乱流,虽然侥幸逃出生天,但体内金丹受损,基动摇。飞升时引发的天地异象,也因此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晚辈飞升时遇到些许意外,所以……”谢流云试图解释。
“意外?”左边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修嗤笑一声,“每个飞升者都说自己遇到了意外。行了,废话少说。把手放上来。”
他指了指高台上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测灵碑”,用来检测飞升者的灵资质、修为状况、以及潜力评估。
谢流云依言将手掌按在碑面上。
石碑微微震动,表面浮现出一行行银色的文字:
【灵:金火双灵(中等偏上)】
【修为:金丹后期(虚浮不稳)】
【金丹状况:裂纹三处,灵力逸散】
【潜力评估:丙下】
【建议:内门杂役,或外派附属宗门】
看到“丙下”两个字的瞬间,谢流云的心彻底凉了。
潜力分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级。“丙下”,几乎就是垫底的存在。这意味着在器宗高层眼里,他未来的成就,最高也就是个金丹巅峰,元婴无望。
“呵,丙下。”右边那个面容姣好但眼神冰冷的女修轻轻摇头,“三百多岁才金丹后期,还伤了基。这种资质,放在下界或许还能看,在器宗……”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山羊胡老者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在玉简上记录着什么:“既然潜力丙下,又伤了基,那内门是进不去了。外派的话……最近也没什么缺。这样吧,废器阁那边正好缺个打杂的,你就去那儿吧。”
“废器阁?”谢流云一愣。
“就是处理宗门报废法器、废料的地方。”国字脸男修随口解释道,“活儿是脏点累点,但好歹是在宗门内,灵气也比下界强。好好,说不定哪天攒够贡献,还能换颗修复金丹的丹药。”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里的敷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谢流云沉默了。
废器阁。
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地方。
他在下界是青云宗百年一遇的炼器天才,三百岁便以炼器入道,渡劫飞升。本以为到了以炼器闻名的器宗,能一展所长,谁知……
“怎么,不愿意?”山羊胡老者抬眼看他,语气冷淡,“不愿意也行。器宗不养闲人,你若不想去,可以自便。仙界广袤,总有你容身之处。”
自便?
一个金丹受损、初来乍到的飞升者,在人生地不熟的仙界“自便”,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谢流云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晚辈愿意。”他低下头,声音平静。
“嗯,识时务。”山羊胡老者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随手扔了过来,“这是你的身份牌,拿好。废器阁在宗门最西边,自己找过去。到了找刘执事报到。”
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器宗·废器阁·杂役”几个字,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编号:丁七十三。
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一个编号。
谢流云将木牌收起,再次躬身:“多谢前辈。”
“去吧。”山羊胡老者挥挥手,不再看他,转向下一名等待的飞升者。
谢流云转身,默默走出接引殿。
殿外是一片巨大的广场,云雾缭绕,远处有仙山悬浮,灵禽飞舞,一派仙家气象。但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按照身份牌上的简易地图,他朝着宗门最西边走去。
器宗很大,大到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堪堪看到“废器阁”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建筑,通体灰黑色,造型粗犷,毫无美感。建筑周围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垃圾”——断裂的飞剑、破损的丹炉、焦黑的阵盘、甚至还有半截傀儡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锈蚀和焦糊混合的怪味。
废器阁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材矮胖的中年汉子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到谢流云过来,他懒洋洋地抬眼:“新来的?”
“是,晚辈谢流云,奉命前来报到。”谢流云递上身份牌。
矮胖汉子——应该就是刘执事了——接过牌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丁七十三?今年第七十三个分到这里的?行吧,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废器阁,谢流云跟在后面。
阁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但更乱。
一眼望不到头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破损法器。有的堆成小山,有的散落一地。几个穿着同样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在其中忙碌,将不同的材料分门别类。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金属粉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天光中缓缓沉浮。
“咱们废器阁的活儿很简单。”刘执事边走边说,语气懒散,“每天,宗门各堂、各峰,都会把用坏的法器、炼废的材料、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垃圾送过来。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玩意儿拆开,能用的材料分出来,不能用的扔去熔炼炉。”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不断冒着黑烟的巨大炉子。
“规矩就三条:第一,不许偷懒;第二,不许私藏;第三,按时完成分配的任务。听明白了?”
“明白了。”谢流云点头。
“嗯。”刘执事还算满意他的态度,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踢了踢地上的一堆破烂,“今天你就从这儿开始。把这些拆了,金属归金属,玉石归玉石,灵木归灵木。落前完。”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谢流云看着地上的那堆“破烂”。
最上面是一只青铜鼎,半人高,表面布满铜锈,鼎腹有道明显的裂痕。旁边是几柄断了剑身的飞剑,一个缺了盖子的丹炉,十几块阵纹模糊的阵盘,还有一堆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疙瘩。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蹲下身。
先是那只青铜鼎。
很沉,至少三百斤。鼎身用的是“赤火青铜”,一种常见的低阶炼器材料。鼎腹的裂痕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劈开。谢流云摸了摸裂口边缘,又敲了敲鼎身,心里大概有了数。
炼制时火候不均,导致内部应力失衡。使用时又遭遇重击,从最薄弱处裂开。
废了。
但赤火青铜本身还有回收价值。
谢流云从旁边拿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分金钳”——这是废器阁的标配工具,钳口有破法符文,能轻易切断低阶材料的连接。
他夹住鼎耳,轻轻一扭。
“咔嚓。”
鼎耳应声而断,断口整齐。
谢流云将鼎耳放到旁边标注“赤火青铜”的木箱里,然后开始拆卸鼎足、鼎腹、鼎口……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精准。每一钳下去,都恰到好处地卡在材料连接最薄弱处,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这是三百年炼器生涯磨炼出的基本功。
哪怕金丹受损,哪怕灵力虚浮,但这份浸入骨髓的技艺,不会消失。
拆完青铜鼎,谢流云额头上已经见汗。
他擦了擦汗,看向下一件——那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不齐。剑身上的云纹已经模糊,剑柄处的镶嵌宝石也掉了好几颗。整把剑黯淡无光,看起来就像是凡铁铺子里最廉次的货色。
但谢流云拿起断剑的瞬间,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手感不对。
这剑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一些。而且剑身的质感……虽然看起来灰扑扑的,但用手指敲击时,回音略显沉闷,不像普通寒铁应有的清脆。
他举起断剑,借着高窗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剑身上的云纹。
那些纹路虽然模糊,但隐约还能看出原本的走向。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变体云纹,叫做“流云追月纹”,通常用于风属性或水属性的飞剑上,可以大幅提升飞剑的速度和灵活性。
但用寒铁炼制飞剑,还刻上“流云追月纹”?
就像用茅草屋的地基,去盖一座皇宫。
完全不合常理。
谢流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他放下断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这是他从下界带上来的小工具,镜片是用一种特殊水晶磨制的,能放大五十倍。
透过放大镜,他看向剑身上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那道划痕很浅,看起来就像是使用中不小心磕碰出来的。但在放大五十倍后,划痕的细节清晰呈现——
那不是划痕。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剑身融为一体的银色纹路!纹路弯弯曲曲,像是一条沉睡的银蛇,在灰扑扑的剑身底色下,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谢流云瞳孔微缩。
一个古老的名词,从他记忆深处浮现。
隐龙纹。
上古炼器术中记载的一种特殊铭文。它不是用来增强法器威力的,而是用来——隐藏。
隐藏法器的真实品级,隐藏材料的真正性质,甚至隐藏法器本身的存在!
用隐龙纹包裹的法器,在旁人眼中,就是最普通的破烂。只有用特殊手法激活隐龙纹,或者用远超法器品级的神识强行探查,才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寒铁只是伪装……这柄剑的真实材料,绝对不简单!”
谢流云的心脏,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用放大镜观察剑身的其他“划痕”。
一炷香后,他基本可以确定:这柄断剑的整个剑身,都被一层极其高明的“隐龙纹”覆盖着!伪装之精妙,若非他三百年的炼器经验,加上这柄剑刚好断裂,让隐龙纹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破绽”,恐怕连他也发现不了。
“至少是地阶材料……甚至可能是地阶中品!”
谢流云握着断剑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地阶法器!
在下界,一件地阶下品法器,就足以让元婴老怪打破头争夺!地阶中品,那是化神大能才有资格拥有的宝物!
而现在,这样一件宝物,就这么躺在他手里,被当作破烂送到了废器阁。
“怪不得要刻隐龙纹……这要是被人发现,哪里轮得到我来拆解。”
谢流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如实上报。地阶法器,哪怕是破损的,也不是他一个废器阁杂役有资格处理的。按规矩,必须立刻上报刘执事,由执事转交炼器堂长老定夺。
上报之后,或许能得些赏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二……
谢流云的目光,落在了断剑的裂口处。
剑是从中间断开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剑斩断。但幸运的是,断裂处刚好避开了核心的阵眼。这意味着,这柄剑还有修复的可能。
如果能修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谢流云心中疯长。
他飞升时金丹受损,基动摇,修为停滞在金丹后期。想要修复金丹,需要海量的资源和机缘。而这些,都是一个废器阁杂役不可能拥有的。
但如果他能修复这柄地阶飞剑……
哪怕只是初步修复,让它恢复部分威能,也足以换取他突破元婴所需的一切资源!
甚至,如果作得当,这柄剑或许能成为他未来在器宗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了!”
谢流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杂役注意这边。废器阁很大,杂役们各自忙活,很少有人会关注别人在什么。
谢流云将断剑小心地藏到工作台下的暗格里,然后用一些废料盖上。做完这些,他继续拆解剩下的破烂,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
他在思考,该如何修复这柄剑。
首先,需要合适的材料。剑身断裂,需要用同品级或接近的材料进行熔接、填补。他现在一穷二白,去哪儿找地阶材料?
其次,需要炼器炉和工具。废器阁倒是有公用的熔炼炉,但那玩意儿只能熔炼最低级的材料。用来处理地阶材料?怕是刚放进去,炉子就先炸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现在的状态。
金丹受损,灵力虚浮。以他现在的实力,别说修复地阶法器,就是炼制一件最普通的黄阶法器,都够呛。
“难啊……”
谢流云叹了口气,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难,才更有挑战性,不是吗?
他一边机械地拆解着破烂,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推演各种可能的方案。三百年的炼器经验,此刻化作无数灵感的火花,在他脑中碰撞、交织。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废器阁内亮起了几盏昏暗的灵石灯,杂役们开始陆续收工。
刘执事晃悠过来,扫了一眼谢流云今天的工作成果,还算满意:“嗯,进度可以。明天继续。那边有杂役房,自己找地方住。记住,辰时上工,迟到扣贡献。”
说完,他又晃悠走了。
谢流云收拾好东西,按照指示找到了杂役房。
那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每间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木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谢流云选了个最角落的房间,关上门,坐在硬板床上。
窗外,月光清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块丁七十三的木牌冰凉。
废器阁杂役,丁七十三。
这个身份,很卑微。
但谢流云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废器阁……或许,这里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那柄断剑,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剑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但谢流云知道,在这层伪装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光华。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眼神坚定,“我会把你修好的。然后,用你,劈开一条路。”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炼器堂隐约的锻打声。
废器阁的破烂王,今天,正式上岗。
而仙界的传奇,也从这一堆破烂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