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她没回头,所以他永远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抿一下嘴唇。
船笛短促鸣响,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
“走。”
陈浩南第一个踏上摇晃的跳板。
木板在他脚下弯曲出危险的弧度,海水在缝隙间泛着墨绿幽光。
山鸡紧跟上来吹了声口哨,调子是他们小时候在屋邨天台常唱的那首《飞女正传》,但后半截被海风吹散了。
包皮数着脚步:“十七、十八……”
巢皮小声提醒船沿有铁锈小心划伤。
大天二突然说:“等回来我要去镛记吃烧鹅左腿。”
陈浩南在船舷边停住,从裤袋摸出那半张船票。
另外半张应该在接应人手里,哥说对上齿孔才能交东西。
他借着船舱透出的微光看票面铅字,1977年印刷,从维多利亚港到筲箕湾的旧航线,停运那年他刚学会用 。
驾驶舱有人推开窗,烟头红点划了道弧线落进海里。”风大,进来等。”
嘶哑的嗓音像生锈铰链。
五个人挤进充斥着柴油和鱼腥味的舱室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好开始报时。
发条带动齿轮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钟摆下方贴着的关公像被气浸得卷了边。
陈浩南盯着钟面玻璃反射出的自己——额发被海风吹乱,眼睛沉在眉骨阴影里,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山鸡用肩膀撞他:“想什么呢?”
“想回来之后,”
陈浩南顿了顿,“是该先换摩托车,还是先给老妈修祖屋漏雨的瓦。”
舱外传来铁锚绞链的哗啦声,发动机突突震起甲板上的细沙。
船身开始调头时,挂钟的时针与分针在九点半位置重叠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陈浩南最后瞥了眼窗外,码头灯塔的光柱正缓缓转向深海方向,像一柄切开夜色的银刀。
海面被船犁开两道不断扩大的白痕,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陈浩南下颌微动算是应了。”九龙那边兴叔准备让位,只要这趟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回来之后十有 能接下那个位置。”
这些年他为社团流过的血汗早已铺成台阶,这件事大佬私下透过风声,否则他也不会把每处细节都攥得这么紧。
包皮咧开嘴,眼角的褶子堆了起来。”等南哥坐上那个位子,看苏子皓和他那帮人还怎么翘尾巴。”
姓苏的再横又能怎样?终究爬得没自家老大快。
这趟从澳门折返,九龙街巷里的话事人就得换招牌了。
陈浩南抬手截住话头。”眼下最要紧是把事办妥。”
他转向山鸡,“让你备的东西呢?”
山鸡踢了踢脚边的行李袋,拉链嘶啦一声敞开。”挑了十几把 的,够用了。”
多备几把是怕砍钝了能随时换手。
“全是刀?”
陈浩南眉头拧紧,“你就打算靠这些铁片去收丧彪的命?那儿是澳门,不是铜锣湾。”
若有一把喷子,事情会简单得多。
山鸡抓了抓后颈。”南哥你之前没交代要响器啊……”
上次解决巴闭用的也是片刀,他自然照着老路准备。
陈浩南摆了摆手,喉结滚动一下。”罢了。
到了澳门先摸清地形,再找时机下手。”
有枪自然利落,没枪也得把路走出来。
夜色浸透码头时,陈浩南瞥了眼腕表。”包皮,船呢?说好九点半。”
指针已滑向九点四十,海面只有黑浪翻涌。
“不该错的,我和大天二亲自找的福伯牵线。”
包皮声音发紧。
福伯是混老了江湖的门路通,更关键的是这些年从没出过纰漏。
巢皮突然指向远处。”来了!”
漆黑海面上一点灯火摇晃着靠近,像野兽独眼。
几人拎起行李踏上跳板。
陈浩南在发动机轰鸣中提高嗓音:“晚了十五分钟,还以为这趟船开不成了。”
船家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最近水上差佬查得紧,得多绕几个弯子。”
“绕路无妨,平安就行。”
陈浩南不再多问。
水道上的规矩他确实陌生,既然对方这么说,便只当是常态。
“原定凌晨三点靠岸,现在恐怕要推迟些。”
船家搓着粗糙的手掌,“诸位要是赶时间,不如换条路?”
“照旧吧。”
陈浩南望向逐渐缩小的岸线灯火。
横竖不是上岸就动手,总得先看清丧彪每走过的砖缝里藏着什么。
船桨划开墨色水面,向着对岸那片灯火摇曳处缓缓挪去。
……
颠簸终于停歇时,天还沉在浓稠的夜色里。
陈浩南摸出怀表,表盘上幽蓝的指针刚爬过四点半。
舱外是化不开的暗,连风都凝滞着。
“还有多远?”
他朝船尾那佝偻身影问了一句。
“约莫半炷香。”
船夫哑声答。
陈浩南没再说话,只伸手推醒蜷在角落的几人。
山鸡揉着眼坐起时,听见他压低嗓音:“准备上岸。”
“接应的人……”
大天二凑近些,呼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中。
“阿强。”
大天二吐出这个名字,又补了句:“耀哥手下。”
陈浩南下颌线松了松。
船身就在这时轻撞上码头木桩,闷响像一声叹息。
五道黑影依次跃上岸,皮靴碾过碎石,惊起草丛里几只夜枭。
荒草尽头横着条灰白马路,两辆旧车像蛰伏的兽蹲在路灯下。
车旁立着个披外套的男人,指尖红星明灭。
“南哥。”
阿强踩熄烟蒂迎上来,两副肩膀短暂相碰,“等了整夜,怕你们在水上遇着麻烦。”
“绕了路。”
陈浩南简短应道,目光扫过对方眼底那圈青黑。
一串钥匙递过来,铜齿在掌心硌出浅痕。”车留给你们,我得去办另一桩事。”
阿强别开脸,望向远处尚未苏醒的街巷。
钥匙转交给巢皮时带着余温。
引擎低吼着撕开晨雾,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灰蒙蒙的底色里。
阿强伫立良久,直到尾灯彻底消失,才从车里摸出那只沉甸甸的通讯器。
听筒里传来三声叩击般的短音。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答:“晓得了。”
车厢内弥漫着隔夜的烟草与汗味。
巢皮握方向盘的手背浮起青筋,车灯勉强切开前方黏稠的黑暗。”先找地方落脚。”
陈浩南后脑抵着座椅,眼皮沉得发烫。
“这黑得……连路牌都吞了。”
巢皮嘟囔。
副驾上的山鸡忽然笑了一声:“等头蹦出来,你怕是要嫌它刺眼。”
天光果然一寸寸碾过地平线。
先是远楼轮廓镀上金边,接着整条街道像被清水洗过般清晰起来。
巢皮眯眼适应骤然涌进车窗的光瀑,将车拐进一条挂着褪色招牌的窄街。
五把钥匙摊在旅馆前台的玻璃板上,老板娘指甲缝里还沾着菜叶。
他们鱼贯上楼,最后全都挤进尽头那间屋子。
陈浩南反锁上门,窗外正有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羽翼割开崭新晨光。
澳门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浩南站在旅馆窗前,玻璃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身后几个兄弟或坐或立,房间里只有旧空调沉闷的嗡鸣。
“丧彪必须死。”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像刀锋擦过磨石。
山鸡挠了挠后颈,那里有道旧疤。”南哥,这地方咱们两眼一抹黑。
那丧彪是人是鬼、常在哪片阴沟里晃荡,半点风声都摸不着。”
陈浩南的目光扫过每张脸。
大天二正用指甲抠着木椅扶手上的裂缝,包皮和巢皮并排靠在墙边,呼吸都放轻了。”所以白天不能歇。”
他走到屋子 ,地板随着脚步吱呀作响,“山鸡,你和大天二脑子活。
去街上转转,找那些地头蛇的耳朵——用钱撬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包皮、巢皮。”
陈浩南转向双胞胎,“去认路。
每条巷子、每个岔口,哪里能拐弯哪里是死胡同,全给我刻进脑子里。”
他顿了顿,“得手之后,咱们逃命的机会只在车轮碾过的那几秒。”
包皮喉结滚动了一下,巢皮默默攥紧了车钥匙。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六点半。
陈浩南抓起椅背上的皮夹克:“下午三点,太阳偏西前回到这儿。
错过时辰,就各自保命。”
没有手机的年月,约定就是拴住性命的细绳。
门开了又关。
山鸡和大天二钻进晨雾弥漫的窄街,身影很快被早市的摊贩淹没。
包皮发动那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巢皮摊开皱巴巴的澳门地图,红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
陈浩南独自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后排,眼睛像探照灯般扫过掠过的招牌、铁闸门和晾衣竿。
他在记,记一切可能用上的缺口。
同一时刻,隔了半个城区的茶餐厅里,傻强把茶杯重重摁在桌上,半凉的茶溅出污渍。”为什么不动手?”
他额角血管凸起,“船家收了钱,阿强也点了头,公路那段弯道连埋尸的坑都挖好了!”
骆天虹用指尖转着杯耳,糖瓷磕碰出细碎的响。
他抬起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你要他死得像条被出卖的狗,还是像个办砸事的废物?”
傻强噎住了。
“前者顶多算运气背,后者……”
骆天虹松开杯子,杯底在玻璃桌面划出短促的尖音,“是能力不够。
我骆天虹坐上的位置,得让人心服口服,不能沾半点阴谋的腥气。”
他望向窗外,晨光正切开楼宇间的阴影,“文哥信我,我就得对得住这份信。”
傻强抹了把脸,长叹一声。”那现在呢?五个人散成三把沙子,满澳门飘。
你不让跟,万一……”
“万一他们真能成事?”
骆天虹截断他的话,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那才有趣。”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等着看吧,丧彪也不是纸糊的。”
车窗外的霓虹灯把陈浩南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腕表,秒针每跳一格,车厢里的空气就沉下去一分。
巢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山鸡把 的布条一圈圈缠紧,没人说话,只听见引擎低沉的喘息。
远处那辆黑色皇冠像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泊在娱乐城金灿灿的门廊下。
车门推开,先踏出一只锃亮的皮鞋,接着是丧彪那件扎眼的银灰色西装。
果然,只有驾驶座钻出个精瘦的司机,后座再没旁人。
陈浩南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
就是现在。
他拉开车门的瞬间,金属铰链的摩擦声尖利得像刀片刮过骨头。
五道黑影从面包车里窜出来,脚步声砸在柏油路上,又急又密。
三十米,二十米,丧彪正侧身对司机交代什么,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街灯下。
陈浩南已经能看清他梳得油亮的发梢,刀刃举过头顶时带起的风灌满了袖管。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娱乐城两侧的暗巷里,突然涌出黑压压的人。
不是五六个,是整整两排,沉默地截断了整条街道。
他们手里没拿家伙,只是并肩站着,像一道突然拔地而起的铁栅栏。
陈浩南的脚步骤然钉死,鞋底在路面擦出短促的嘶叫。
丧彪这时才慢悠悠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