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姜小满第一次当家，就体会到了一个道理——
人多了，事就多了。
三百六十五个人，三百六十五张嘴。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今天吃什么。
打猎队天不亮就进山，傍晚回来，运气好能扛回一两头野猪，运气不好只有几只野兔。采集队满山转悠，挖野菜、摘野果、掏鸟蛋，能吃的都往嘴里塞。老人和孩子负责生火、烧水、缝补衣服，一刻不得闲。
姜小满更忙。
要分粮，要分活，要调解，要处理伤病。谁和谁吵架了来找他，谁家孩子发烧了来找他，谁觉得分得不公平了来找他。一天到晚，耳边没个清静。
“小满哥！”小石头跑过来，“东边窝棚漏雨了！”
“拿草补上。”
“草不够了！”
“那就先拿树叶凑合。”
“小满哥！”又一个跑过来，“李老四和打猎队的吵起来了！”
“为什么？”
“为了一只野猪腿！李老四说打猎队出力多，该多分。打猎队说大家都一样，凭什么他们多分！”
姜小满揉了揉太阳。
石敢当在旁边幸灾乐祸：“小满，当家不好当吧？”
姜小满瞪他一眼：“你倒是清闲。”
“俺？俺可不闲！”石敢当理直气壮，“俺今天扛了八趟木头！腰都快断了！”
姜小满懒得理他，站起来往吵架的地方走。
处理完李老四和打猎队的，天已经黑了。
姜小满坐在篝火旁，吃着半块凉窝头，看着那些围在火边的人。他们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给孩子喂吃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疲惫但满足的脸。
星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不累？”
姜小满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比挖矿累。”
星尘笑了。
“那你后悔吗？”
姜小满摇头。
“不后悔。就是有点想老爹。”
星尘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姜小满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篝火。
远处传来石敢当的呼噜声，震天响。
“这傻子。”姜小满笑了，“又睡着了。”
星尘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满，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里，可能有不想留下的？”
姜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星尘斟酌着措辞，“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在这里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就走。有些人可能本不想待在这深山里，想过回原来的子。”
姜小满沉默。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
在他心里，这些人都是来投奔他的，都是想跟他一起建燎原的。
但星尘说得对。
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个心思。
怎么可能都一样？
“你是说，有人想走？”他问。
星尘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有人会想。”
姜小满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三天后，那颗种子发芽了。
李老四来找他，脸色很难看。
“小满，出事了。”
姜小满放下手里的活：“什么事？”
李老四压低声音：“有人偷偷下山了。”
姜小满心里一紧。
“谁？”
“不知道。今天早上打猎队进山的时候，发现有脚印往山下去了。新鲜的，应该是昨晚走的。”
姜小满沉默。
李老四看着他：“要不要追？”
姜小满想了想，摇头。
“不用。追也追不上了。”
“那怎么办？”
姜小满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
“等。”
李老四愣了：“等什么？”
“等那人回来。”姜小满说，“如果他真去找惩戒司了，那惩戒司的人很快就会来。咱们得准备。”
李老四脸色变了：“你是说……”
姜小满点头。
“准备撤。”
那天夜里，姜小满一夜没睡。
他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山下的方向。星尘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天快亮的时候，石敢当爬上来了。
“小满，俺睡不着。”
姜小满看他一眼：“怎么了？”
石敢当挠挠头：“俺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实。”
姜小满拍拍身边的石头：“坐吧。”
石敢当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山下。
过了很久，石敢当忽然问：“小满，你说那人为什么要去告密？”
姜小满摇头。
“俺想不明白。”石敢当说，“咱们对他不好吗？分粮的时候人人一样，活的时候人人出力。没人欺负他，没人饿着他。他为啥要去告密？”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可能，他觉得咱们活不长吧。”
石敢当愣了。
“他想活着。”姜小满说，“他觉得咱们迟早会被剿灭，不如趁早投诚，换条活路。”
石敢当瞪大眼睛：“那他就不怕咱们真的被剿灭？”
姜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
“敢当哥，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吗？”
石敢当摇头。
“因为你把这儿当家了。”姜小满说，“你把我们都当家人。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石敢当沉默。
星尘轻轻握住姜小满的手。
姜小满没看她，只是反手握紧。
“等着吧。”他说，“太阳出来之前，就知道结果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结果也来了。
山脚下，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惩戒司的人。
姜小满站起来，看着那些人影，忽然笑了。
“果然来了。”
星尘也站起来，脸色发白：“多少人？”
姜小满眯着眼数了数。
“至少两百。”
石敢当倒吸一口凉气。
姜小满转身，往营地走。
“去叫人。准备撤。”
营地里已经乱了。
有人看见了山下的追兵，正在收拾东西。有人还在睡觉，被叫醒后一脸茫然。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姜小满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都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
“追兵来了，咱们得撤。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下的就扔。人要紧。”
有人问：“撤去哪？”
姜小满指了指更深的山：“往里走。这山连着山，几百里深，他们追不上。”
又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姜小满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人群动起来。
姜小满提高声音：“但有一条，我姜小满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我活着，燎原就在。今天撤出去，明天就能回来。只要咱们人还在，什么都能重来。”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李老四站出来：“小满说得对！人要紧！东西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敢当也站出来：“俺跟着小满！他去哪俺去哪！”
小石头跟着喊：“我也跟着！”
一个接一个，有人站出来。
最后，三百多个人，都站出来了。
姜小满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
人群开始往深山里撤。
老人孩子走在中间，女人扶着伤员，男人断后。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沙沙地响。
姜小满走在最后面。
星尘跟着他。
走了一会儿，星尘忽然问：“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去告密的？”
姜小满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姜小满想了想，认真地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了他？把其他人也吓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追兵。
“他现在可能在那些人里，正带着他们追我们。也可能已经拿了赏钱，跑远了。不管哪种，都跟我没关系了。”
星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这么算了？”
姜小满笑了。
“不是算了，是不值得。”
他指着前面那些正在艰难爬山的人。
“那些人，才是值得的。”
星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老人，孩子，女人，伤员。他们走得很慢，很累，但没有一个人停下。石敢当背着个跑不动的孩子，大步往前走。李老四扶着个受伤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往上爬。小石头搀着个老，走得满头大汗。
星尘忽然明白了。
姜小满不是不生气。
是没空生气。
他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追兵在山脚下停住了。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
这山太深了，树太密了，路太陡了。两百个人进去，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领队的惩戒司军官脸色铁青，看着山上消失的人影，狠狠骂了一句。
“撤！”
追兵走了。
姜小满带着人，在山里走了三天。
三天后，他们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里面有水源，有平地，有野果，有猎物。
李老四看了直点头：“这地方好，易守难攻。”
石敢当一屁股坐在地上：“俺走不动了，俺要死了。”
小石头躺在他旁边：“我也走不动了。”
姜小满站在山谷中央，看着四周的峭壁。
“就这儿吧。”他说，“燎原的新家。”
人群欢呼起来。
星尘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人欢呼的样子，忽然笑了。
“姜小满。”
“嗯？”
“你刚才说，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重来。”
姜小满点头。
星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能重来。”
姜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嗯。能重来。”
远处，太阳正从山后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山谷里，洒在那些人身上，洒在姜小满和星尘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