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凡在医院住了七天。
他妈那天跑了之后,再也没来过。他爸来了一趟,坐了一个小时,没怎么说话,临走时留下一句话:
“你妈受了。让她缓缓。”
林凡点点头,没说什么。
心理医生每天来跟他聊天,问他各种问题——小时候的事,工作的事,岛上的事。林凡挑着说,不该说的没说。
比如那团黑影。
出院那天,张磊来接他。
不是张磊想来,是公司派的。人事部的人打电话说,林凡的情况特殊,需要有人照顾,张磊跟他熟,就他了。
张磊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林凡知道他在看什么。
“没了。”林凡说。
张磊愣了一下:“什么没了?”
“那天你说的黑影。没了。”
张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但眼里还有警惕。
林凡没解释。
他上了车,张磊开车送他回家。
不是他爸妈家,是他自己租的那个房子——公司附近的老小区,一居室,月租三千五。
张磊把他送到楼下,没上去。
“林凡,”他走之前说,“公司那边……你先歇着吧,不着急回来。工资照发,这是领导的意思。”
林凡点点头。
张磊犹豫了一下,又说:
“那什么……老王接手你那个了,客户那边挺满意的。你回来之后,可能……可能得换个岗位。”
林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磊,”他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生气?”
张磊没说话。
林凡拍拍他肩膀:“回去吧。我没事。”
张磊开车走了。
林凡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戒指是老人留下的。
林凡在整理老人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就是瀑布后面那个山洞里,那个用树皮编的篮子底下。
一枚铜戒指。
很旧,很旧,旧得发黑,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
林凡当时没在意,随手套在手指上,就忘了。
后来在医院,护士给他换衣服的时候看见,问了一句,他说是捡的纪念品。
护士没多问。
但林凡慢慢发现,这戒指不太对劲。
戴上它之后,那团黑影出现的频率变低了。
以前是时时刻刻都在,不管他走到哪,窗户玻璃上、镜子里、甚至手机黑屏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团模糊的影子。
现在不一样了。
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而且它出现的时候,林凡总感觉手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温温的热,像被体温捂热了一样。
林凡站在楼下,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楼。
林凡的屋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桌上那杯水早了,留下一圈水渍。电脑还开着,屏幕早就黑了。阳台上那盆绿萝彻底死了,枯黄的叶子掉了一地。
林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二十五天前,他出门的时候,想着出差回来再浇水。
没回来。
绿萝死了。
林凡换了鞋,走进去,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小,破,乱。
但这是他唯一的家。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你一个人?”
林凡没说话。
那个声音又说: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林凡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戒指微微发热。
“你不是人。”林凡说,“你是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不知道。”
林凡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我只知道,我是你。”
林凡皱起眉头。
“为什么是我?”
那个声音说:“因为你想过我。”
林凡在医院那些天,想了很多。
想岛上的子,想老人,想那团黑影,想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
他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它是我们心里的东西。”
心里的东西。
林凡看着那枚戒指,忽然问:
“你是我想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是。”
“我想出来的?”
“你怕的。你念的。你放不下的。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就是我。”
林凡的脑子飞快地转。
所以——那团黑影不是怪物,不是鬼,是某种……由人的念头凝聚成的东西?
那老人呢?
老人七十五年,想出来的“它”,是什么样的?
“不一样。”那个声音说,像能听见他的想法,“他想的东西,和我不同。”
“怎么不同?”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他想的是人。”它说,“他想他媳妇,想他儿子,想他的家。那些念头,净。我的……”
它没说下去。
林凡替它说了:
“我的念头,脏。”
那个声音没说话。
林凡懂了。
老人想了七十五年,想的是爱。
他想的是恨。
恨加班,恨老板,恨甲方,恨那个把他当牛马的破工作,恨自己为什么不敢反抗,恨——
恨自己是个废物。
这些念头,积月累,成了这团黑影。
不是岛上的那个“它”生出来的。
是他自己生出来的。
从第一天上班开始,从第一次加班开始,从第一次被骂哭躲在厕所里开始——
它就在那里。
等着成形。
等着被他“看见”。
林凡看着那枚戒指,手指微微发抖。
“所以,”他说,“你一直在我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声音说:
“从你第一次想死的时候。”
林凡愣住了。
第一次想死。
那是三年前。
刚入职三个月,做不完,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有一天晚上,他站在公司楼顶,看着下面车来车往,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后来没跳。
回去了,继续加班。
但那一天,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出来了。
那天晚上,林凡没睡着。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一夜。
戒指时冷时热,像呼吸。
那个声音没再说话。
但林凡知道它在。
就在戒指里。
天亮的时候,林凡做了个决定。
他要把这东西,彻底收起来。
不是扔掉——扔不掉,那是他自己生出来的,扔到天涯海角也会回来。
也不是消灭——消灭不了,除非把自己也消灭了。
只能收。
收起来,放在一个地方,想让它出来就出来,不想就关着。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你能进去吗?”他问。
那个声音说:“我在里面。”
林凡愣了一下。
“你已经在里面了?”
“你戴上戒指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林凡想起那天——他把戒指套在手上的时候,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团黑影出现的频率低了,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它。
原来它早就进去了。
“那,”林凡问,“怎么让你出来?怎么让你回去?”
那个声音说:
“你想。”
林凡皱起眉头。
“想?”
“你想想我,我就出来。你不想我,我就回去。”
林凡试着想了一下那团黑影的样子。
戒指猛地一烫。
他抬头,看见对面镜子里,自己身后站着一团黑影。
清晰得吓人。
林凡赶紧不想了。
黑影消失了。
戒指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林凡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妈的,”他说,“老子随身带了个鬼。”
接下来几天,林凡开始试验。
他发现自己真的可以控制它。
想它,它就出来。
不想,它就回去。
像开关一样。
而且,它不仅能出来,还能……
林凡试了几次,发现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移动。
不是跟着他走,是独立移动。
他想让它去客厅,它就飘去客厅。
他想让它去阳台,它就飘去阳台。
最远的一次,他让它下了一趟楼——站在窗边,想着“去楼下那棵树下站着”,然后透过窗户看见,那团黑影真的出现在树下。
但再远就不行了。
超过大概五十米,它就变得很淡,然后消失,然后戒指一热,它又回来了。
林凡琢磨了几天,大概明白了。
这东西,和他之间有某种联系。
不能离太远。
也不能离太久。
它是他的一部分。
七天之后,林凡基本摸清了这枚戒指的用法。
想——出来。
不想——回去。
想它去哪——去。
想它什么——不了,它目前只会飘着,什么都做不了。
但林凡不着急。
既然它能出来能回去,既然它能听他的话,那以后——
说不定有用。
第七天晚上,林凡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车流来来往往。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以后叫你什么?”他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起。”
林凡想了想。
“老黑。”他说,“就叫老黑。”
那个声音没说话。
林凡说:“不喜欢?”
那个声音说:“……行。”
林凡笑了。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第九天,林凡出门了。
他去了爸妈家。
敲门的时候,他妈开的门。
看见他,他妈的脸白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妈,”林凡说,“没了。”
他妈愣了一下。
林凡举起右手,让她看那枚戒指。
“在这里面。”
他妈没懂。
林凡也没解释。
他走进去,坐在客厅里,等他爸回来。
他妈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林凡,”她说,“你……你还好吗?”
林凡点头。
“挺好的。”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天……我跑,是因为……”
“我知道。”林凡打断她,“不用解释。”
他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爸回来了。
看见林凡,他爸也是一愣,但没说什么,坐下来,点上烟。
三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凡开口了。
“爸,妈,那笔钱——”
他爸掐灭烟:“你别管。”
林凡愣住了。
“什么?”
他爸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林凡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你拿命换的。”他爸说,“你活着回来,钱也是你的。我们一分不要。”
林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妈在旁边说:“你爸说了,这钱给你留着。以后买房、结婚、过子,都靠它。我们老了,花不了多少。”
林凡看着他们,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最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抱了抱他妈,又抱了抱他爸。
他妈哭了。
他爸没哭,但手在抖。
林凡松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爸,妈,”他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举起右手,让他们看那枚戒指。
“这是我捡的。岛上捡的。戴着了,保平安。”
他妈看着那枚戒指,眼神还是有点怕。
但没跑。
林凡笑了笑,放下手。
“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妈站在那里,看着他。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凡忽然想起老人。
想起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忘了你是谁。”
他是林凡。
他是他们儿子。
他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第十天,林凡回公司了。
不是他想回去,是没办法。
钱再多,也有花完的一天。他才二十多岁,总不能靠赔偿款过一辈子。
而且,他想试试。
试试自己还能不能适应那个地方。
公司还是老样子。
电梯,门禁,格子间,打印机嗡嗡响。
林凡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目光复杂——惊讶,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
张磊迎上来:“林凡,你来了。走,先去人事部办手续。”
林凡跟着他走,经过老王的工位。
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
林凡没说话。
办完手续,人事部的姐姐说:“林凡,你原来的岗位已经有人了。现在有个新,缺人手,你愿不愿意去?”
林凡问:“什么?”
“新开的,在郊区,离公司远一点,但活不重。你先着,等有合适的再调。”
林凡点头:“行。”
人事部的姐姐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好,你明天直接去那边报到。”
林凡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姐姐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林凡知道那是什么。
同情。
或者说,怜悯。
他没说什么,走了。
郊区很远。
林凡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才到那个地方。
是个工业园,周围全是工厂,灰扑扑的。
新在一栋旧楼里,三层,墙皮都掉了。
林凡走进去,找到办公室。
里面三个人,都是新面孔。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是经理,看见他来了,点点头:
“林凡?欢迎欢迎。这边坐。”
林凡坐下。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简单介绍了一下——给一家工厂做管理系统,很简单的活,就是跑腿多。
林凡听着,点点头。
老周说完,拍拍他肩膀:“好好。”
林凡笑了笑。
好好。
这三个字,他听了三年。
以前听到,心里会烦,会累,会想骂人。
现在听到,心里没感觉。
就像听见“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三个新同事凑过来聊天。
问林凡以前在哪,怎么来这了。
林凡简单说了几句,没提空难的事。
他们也没多问。
吃完饭,林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工厂。
老周走过来,递了烟。
林凡摆摆手:“不抽。”
老周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
“这儿破吧?”
林凡没说话。
老周说:“我刚来也觉得破。后来待久了,发现挺好。没人管,不加班,到点走人。”
他看了林凡一眼。
“年轻人,你看着不像能长久的。但有句话送你——有时候,换个地方,换个活法,也挺好。”
林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谢周哥。”
老周点点头,走了。
林凡继续站在窗边,看外面。
手指上,那枚戒指微微发热。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轻轻说:
“你喜欢这儿?”
林凡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