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整个站台,死一般的寂静。
离定了?
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铁钉,被沈书清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狠狠地钉进了陆炽的脑子里。
他不是没想过离婚。
事实上,一年前他就把离婚协议书寄了回去。在他所有的设想里,那个粗鄙无知、撒泼打滚的女人,要么会哭天抢地地来部队闹,要么会狮子大开口要一大笔钱。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闹得鸡飞狗跳、颜面尽失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
有朝一,提出离婚的人会是她。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他陆炽才是那个被嫌弃、被抛弃的垃圾一样的口吻!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怒火,瞬间冲上了陆炽的天灵盖,烧得他双眼赤红。
“你他妈说什么?!”陆炽的嗓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他猛地攥紧拳头,“沈书清,你再说一遍!”
“陆营长耳朵不好,可以去挂个号。”沈书清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她弯下腰,用轻轻擦去女儿脸颊上的雪花。
“丫丫,我们走,妈妈带你去招待所。”
她说完,便拉起女儿的小手,转身就要走。
那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这个男人,不过是风雪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站住!”
陆炽低吼一声,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猛地横跨一步,直接挡住了她们母女的去路。
他死死地盯着沈书清,膛剧烈起伏,那双桀骜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被挑衅的愤怒,有被无视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绝对不能!
“沈书清!”陆炽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离定了?你以为离婚是儿戏吗?你以为军婚是你想离就能离的吗?!”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它不是儿戏。”沈书清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讥诮地勾起唇角,
“陆营长放心,我会严格按照流程,向部队提交申请。至于你,只需要在协议书上签个字就行了。”
“我签字!”陆炽彻底失控了,他猛地一把抓住沈书清的手腕。
入手处,一片刺骨的冰凉和纤细。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温热的掌心下,那脆弱的腕骨硌得他手心生疼。
陆炽的心猛地一颤,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瘦?
“放手!”沈书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陆炽,别我动手。”
“动手?”陆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沈书清,你别忘了,你现在站的是谁的地盘!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能让你走不出这个火车站!”
他承认,他说的是气话。
是那种被到绝境,只能用最原始的暴力威胁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自尊的气话。
然而,沈书清本不吃他这一套。
她只是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细细弱弱、带着无尽恐惧和颤抖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妈妈……”
一直躲在沈书清腿后,被吓得浑身发抖的丫丫,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她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凶狠、抓着妈妈不放的男人。
小丫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害怕而发不出声音。
她的嘴唇哆嗦着,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不明白。
外婆和舅妈都说,爸爸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很远的地方保家卫国。
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那么凶?
他,那个白胡子爷爷打他。
他现在还抓着妈妈的手,好像要打妈妈……
无尽的恐惧中,夹杂着一丝丝来自血脉深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联系和好奇。
丫丫的小手死死攥着沈书清的裤腿,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仰起被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陆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探地喊了一声。
“爸……爸?”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呼啸的北风吹散。
然而,它却像两颗威力无穷的,在出口的瞬间,精准无误地击穿了陆炽所有的伪装和铠甲!
陆炽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抓着沈书清手腕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闪电般地松开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声带着颤抖哭腔的“爸爸”,在无限地回响、放大、炸裂!
他低下头,将目光移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破棉袄的小女孩。
看到了她那双清澈见底却盛满了恐惧和泪水的大眼睛。
看到了她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的瘦小身体。
这是……他的女儿。
那个在他想象中,应该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女儿。
此刻,正用一种看陌生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怯生生又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喊他……爸爸。
“我……”陆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尖锐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被击中还要疼。
那是一种……足以将他整个人撕裂成碎片的,名为“悔恨”和“心疼”的酷刑。
他都了些什么?
他把她们母女扔在乡下三年不闻不问。
他甚至在看到她们的第一眼,还在嫌弃、在愤怒、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这个为他生了女儿的女人!
陆炽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着丫丫那双惊恐的眼睛,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口像是被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几乎要窒息。
“丫丫……”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想弯下腰,想去抱抱她,想跟她说别怕。
可他的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动弹。
站在一旁的顾长山,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自己那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不驯的兵王,
此刻像个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头人一样,呆立在风雪里,满脸痛苦与绝望。
老将军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的怒火,终于被一丝复杂和不忍所取代。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