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父亲离开后的第四个小时,小雨咳出了第三口血。
这次的血不再是暗红色,而是鲜亮的、刺目的猩红。它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廉租公寓破旧的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林黯正在厨房烧开水——医生说要多喝水,虽然他知道这本没用。听到卧室传来的压抑咳嗽声,他冲进去,看见妹妹跪在地上,手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
“小雨!”
他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但血还在往外冒,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小雨的眼睛因为缺氧而睁大,瞳孔里映出他惊恐的脸。
“哥……”她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我……喘不过气……”
林黯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他抱起妹妹——轻得可怕,像抱着一捆柴——冲向门外。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几乎是摸着黑往下跑。小雨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温热粘稠的血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像某种残酷的计时器,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
城中村的街道狭窄而混乱。三轮车、垃圾桶、晾晒的衣物,还有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林黯抱着小雨狂奔,撞倒了一个塑料板凳,引来一句粗俗的咒骂。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让开!让开!”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让开,有人无动于衷,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大概以为是什么街头闹剧,能发到短视频平台赚几个点赞。
医院在两条街外。临渊市第三人民医院,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城市的边缘。这是离他们最近的公立医院,也是穷人最后的避难所——如果那还能被称为避难所的话。
急诊室的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抱着啼哭婴儿的年轻母亲,捂着流血伤口的中年男人,躺在担架上呻吟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等待。
就像屠宰场里的牲畜,安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刀。
“医生!医生!”
林黯冲到分诊台前。台后的护士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敲键盘。
“什么症状?”
“咳血!喘不过气!心脏病!”
“挂号了吗?”
“没有,我……”
“先去挂号。”护士递过来一张纸,“填表,交费,然后排队。”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林黯看着那张表格——姓名、年龄、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既往病史……每一个空格都像一道审判,衡量着他是否有资格得到救治。
“我妹妹快不行了!”他几乎是在吼,“能不能先看看她!”
护士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评估,像是在判断他的“紧急程度”是否达到了可以队的标准。
然后她看到了小雨嘴角的血,以及林黯衣领上的大片猩红。
“推到抢救室。”她对旁边的护工说,然后转向林黯,“但你还是要去挂号。不然开了药拿不到,做了检查出不了报告。”
林黯想把表格摔在她脸上。他想问,在你们的流程里,人命排在第几位?是排在挂号费后面,还是排在打印机墨盒后面?
但他没有。因为他需要她们救小雨。
“好。”他咬着牙说,“抢救室在哪?”
抢救室的门是厚重的绿色,上面贴着“闲人免进”的标识。护工把小雨推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林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被挡在了门外。就像他被挡在了生活的门外,被挡在了希望的门外,被挡在了所有正常人都能轻易获得的东西的门外。
分诊台的方向传来争吵声。一个男人在吼:“我等了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我老婆肚子疼得都快晕过去了!”
护士的声音依旧平静:“前面还有十二个人。要不你去别的医院看看?”
“别的医院?最近的也要四十分钟车程!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林黯突然很讨厌这个词。它像一把精致的刀,把世界切割成整齐的方块,然后把那些不符合规格的、多余的部分,像垃圾一样扔掉。
比如穷人。比如病人。比如像小雨这样,没有钱但需要活下去的人。
他走到挂号窗口。队伍很长,移动得很慢。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收钱、打票、找零,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没有人抬头看排队的人一眼,没有人问一句“你哪里不舒服”。
在这里,人只是一串数字,一个病例号,一笔待收取的费用。
轮到林黯时,他把身份证和最后两百块钱塞进去。
“挂急诊。”
“二十。”
他交了钱。拿到一张印着二维码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E-047。前面还有四十六个人。
“抢救室的病人不用排队吧?”他问。
“抢救室的归抢救室管,”工作人员说,“你这个号是排门诊急诊的。抢救室那边如果有需要,医生会叫你。”
“那我妹妹……”
“等医生叫。”
窗口关上了。谈话结束。
林黯握着那张纸条,靠在冰冷的墙上。墙上是各种宣传海报:“关爱生命,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大爱无疆”。标语印得很漂亮,但衬着眼前这幅景象,只显得讽刺。
他想起三年前母亲生病的时候。也是这家医院,也是这样的流程。那时父亲的公司还没破产,他们还能拿出一些钱。但即使如此,母亲还是在等待检查结果的过程中,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医生当时怎么说来着?
“早来半个月就好了。”
早来半个月。但半个月前,母亲只是觉得“有点累”,以为休息一下就能好。等真的撑不住了,已经晚了。
就像小雨现在。他早该带她来医院,早该做全面检查,早该准备手术。但他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选择。
他只有这个该死的诅咒。
额前的星痕又开始发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深不见底的、会把人吞噬的恐惧。如果小雨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为了还赌债?为了给黑帮卖命?为了在这个蛋的世界里,像蟑螂一样苟延残喘?
不。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熟悉的刺痛。这点痛算什么?比起小雨每天承受的,比起母亲最痛苦时的,比起这世界上无数人正在经历的,这点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E-047!林小雨家属!”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林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小雨的名字。
他冲向抢救室旁边的诊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正低头看电脑屏幕。小雨躺在旁边的检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连着监护仪。
“你是她哥哥?”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是。”
“父母呢?”
“不在。”
医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职业性的、看多了生离死别后的疲惫。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他指着屏幕上的心电图,“以前做过检查吧?”
“做过。说需要手术,但……”
“但没钱。”医生接过了话头。
林黯沉默了。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肺动脉压力已经很高,心脏负荷接近极限。最近是不是经常咳血?”
“嗯。今天第四次了。”
“那是肺淤血的表现。”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她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林黯的脑海,激起轰鸣的回响。
“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清单。“这是大概的费用。手术费、材料费、监护费、药费……加起来大概五十万左右。这是最基础的,如果有并发症,还会更多。”
五十万。
林黯看着那张清单。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像在嘲笑他的贫穷。五十万,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度假的花销,一次奢侈品的消费,一次的零头。
但对他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是他不吃不喝工作十年也攒不下的数目。是他把命卖给黑帮,也未必能换来的数目。
“能不能……分期?或者有没有什么救助?”
“有。”医生又打印出一张纸,“这是红十字会的救助申请,这是慈善基金会的,这是医保的报销流程。但我要提醒你,这些都需要时间审批。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妹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
三个字,宣判了。
林黯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才没有摔倒。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医生的白大褂、电脑屏幕的光、小雨苍白的脸、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声音涩得像沙砾摩擦。
医生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愤怒——对这个让穷人生病、让病人等死的世界的愤怒。
“钱。”医生说,“这是医院的规矩。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院长,不是医保局的人,我只是一天要看八十个病人的医生。我能做的,就是给她开点药,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纸,开始写字。
“这些药能降低肺动脉压力,减少咳血。但副作用很大,而且不能长期用。最多……能帮她多撑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加上之前的一个月,一共六个星期。
四十二天。
林黯接过处方。纸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如千斤。
“去缴费,然后去药房拿药。”医生说,“今天先住院观察一晚。住院费一天三百,加上检查费、药费……你先交五千押金吧。”
五千。
林黯口袋里只有一百多块钱。那是他明天吃饭的钱,也是小雨明天吃药的钱。
“我……现在没那么多。”
医生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分诊台的护士——那种评估、计算、最终得出结论的眼神。
“那先交一千。剩下的明天补上。不然只能开点口服药,带回家吃。”
带回家等死。
这句话医生没说,但林黯听懂了。
“好。”他说,“谢谢医生。”
他转身离开诊室。在关上门的前一秒,他听到医生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这世道……”
缴费窗口的队伍依然很长。林黯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
“一千。”他把钱递进去。
工作人员点了点钱,然后说:“不够。刚才抢救室的费用还没结。一共两千三。”
林黯愣住了。“抢救室……不是先抢救再缴费吗?”
“那是你以为。”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抢救室用了监护仪、吸氧、静脉通路,这些都是要收费的。一共一千三,加上住院押金一千,总共两千三。你还差一千三。”
林黯感到血液冲上头顶。他想怒吼,想砸碎这面玻璃,想把这个世界所有该死的“规矩”都撕成碎片。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我……我只有这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又来了一个”的麻木。
“那先结抢救室的。住院押金今天必须补上,不然办不了住院。”
林黯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一千块。拿到一张收据,和一张欠费通知单。
“明天上午十点前补交住院押金,否则病人必须离院。”
通知单上盖着红色的章,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耻辱柱上。
他走到药房,用处方拿了药。几盒白色的药片,装在廉价的塑料瓶里。说明书上写满了副作用:头晕、恶心、肝功能损伤、肾功能损伤……
但最后一句话是:“请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切勿自行停药。”
医生指导下。可医生指导的前提是,你有钱。
林黯拿着药,走到住院部。小雨已经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六人间,嘈杂得像菜市场。其他病人和家属的说话声、电视声、护士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噪音。
小雨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
林黯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河水。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城市里穿梭。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那些窗户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需要为五千块住院费发愁的世界。一个生病了可以立刻得到救治的世界。一个女儿不会因为没钱而等死的世界。
那个世界离他很近,只隔着一扇窗。但又很远,远到他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
星痕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某种……感应。
林黯抬起头。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修长,站姿有一种奇怪的优雅感,与医院里匆忙、疲惫的氛围格格不入。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黯身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黯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重量——那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观察。
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男人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林黯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男人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不疾不徐,像在等他跟上。
林黯追到拐角,看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门后。
他推开门。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散发微弱的光。男人站在下一层的平台上,背对着他。
“你是谁?”林黯问。
男人没有回头。他伸出手,在栏杆上放下了一张纸条,然后继续向下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林黯走下楼梯,捡起那张纸条。
纸很普通,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处方纸。但上面的字迹很奇怪——不是手写的,像是打印的,却又没有墨迹的凹凸感。字是黑色的,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丝紫色的荧光。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星陨之核能治愈的不只是肉体,代价你已知晓。”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但林黯知道这是谁。
墨影。
那个刀疤提过的神秘情报商,那个在觉醒者世界里像幽灵一样存在的男人。
他握紧了纸条。纸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渗出来,滴在字迹上,但没有晕开,反而被那些字吸收了进去。
紫色的荧光更亮了。
林黯看着那光,又看看病房的方向。小雨还在沉睡,不知道哥哥正在面临一个怎样的选择。
星陨之核。SCF碎片。那个让他额头出现星痕的诅咒,那个让他看到他人痛苦的诅咒。
墨影说,它能治愈肉体。
代价是……
他已经知道了。每一次使用能力,他都会更深入他人的痛苦,也更深入自己的黑暗。每一次触碰碎片,他都会离“正常人”更远一步。
但如果不呢?
如果不接受这个交易,小雨就会死。在一个月内,或者六个星期内,咳最后一滴血,在痛苦中停止呼吸。
而他,会抱着她的尸体,像父亲抱着那个“只要再赢一次就能挽回一切”的幻觉,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不。
林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回病房,在小雨床边坐下。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像倒置的星空,璀璨而冷漠。
他握住妹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星痕发出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的灯塔,也像深渊里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也听见小雨的呼吸,浅而急促。
还听见远处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喧嚣:车声、人声、机器声、欲望的轰鸣、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呐喊……
所有这些声音,最终都汇成一句话:
赌,还是不赌?
用灵魂换生命,用黑暗换光明,用自己换妹妹。
他知道答案。
他一直都知道。
从母亲离开的那天起,从父亲把他卖给黑帮的那天起,从他在仓库里触碰那块紫色石头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
他只能赌。
赌这个诅咒能变成祝福。赌这条黑暗的路能通往光明。赌他最终不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被幻觉囚禁的赌徒。
即使概率渺茫。
即使代价惨重。
即使他可能会输掉一切,包括自己。
“哥……”
小雨突然醒了。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大,特别亮。
“我在。”他轻声说。
“我梦见……”她的声音很虚弱,“梦见你站在一片紫色的光里。那光……很美。”
林黯的喉咙哽住了。
“睡吧,”他说,“哥在这儿。”
小雨点点头,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林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陈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喂?”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林黯?怎么了?”
“我需要情报。”林黯说,“关于SCF碎片。越多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陈浩问,“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林黯说,“但我需要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浩叹了口气。
“我手上有一个线索。但需要钱。”
“多少?”
“五千。”
林黯闭上眼睛。五千。住院押金也是五千。药费、生活费、接下来的各种费用……
“明天给你。”他说。
“好。”陈浩说,“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电话挂断了。
林黯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黎明快来了。
而他,即将踏进更深、更冷的黑暗。
为了那一点微弱的光。
为了那个在病床上沉睡的女孩。
为了那个关于“哥哥”的、最后的幻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