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于亮在门后坐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六百秒。手机上的数字从912,332跳到911,732,少了整整六百。他盯着那不断减少的数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昂贵——仅仅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每分钟就要消耗六十块钱。
不,不是钱。是六十秒生命。是某个陌生人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分钟,被系统悄无声息地抽走,注入他这个负债九十亿的“矿机”体内。
他想起系统信息里那句冰冷的描述:“被抽取者无直接感知,但会产生‘疲惫感增强’‘记忆力短暂模糊’‘对生活期待值微幅下降’等副作用。”
于亮握紧了手里的硬币。金属的温热感透过皮肤传来,融合度依然显示0.7%,没有变化。刚才那一下,似乎消耗了它某种“能量”,或者,改变了某种“概率”?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到床边坐下,把硬币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那些黯淡扭曲的纹路似乎……活了一点?不,是错觉。但它确实在微微发热,像一块有生命的金属。
刚才门外发生了什么?
于亮不知道。他只知道硬币砸墙的声音响起后,门外的人受伤了,流血了,然后仓皇逃离。是硬币的声音带有某种精神攻击?还是“可能性”的涉,让门外的人“恰好”在那一刻脚滑撞到了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信息不足。但他活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他需要离开这里。那个猎者可能还会回来,或者通知同伙。旅馆已经不安全了。
于亮看了一眼手机电量:15%。充电被中断了。他重新上充电器,屏幕显示充电中。然后他快速收拾东西:湿衣服塞进背包,药和钱装好,硬币和当票贴身放好。西装外套太显眼,但也没别的衣服,只能穿上。
他走到门后,再次倾听。走廊依然寂静。他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那几滴血还在水泥地上,暗红色,已经半凝固。他跨过去,没踩到。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的排气扇缓缓转动,投下晃动的光影。
于亮贴着墙,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是午间新闻,大妈似乎在看电视。他屏住呼吸,一步步下楼,木质楼梯还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一楼,小厅里,大妈果然窝在旧沙发里,手里还打着毛线,眼睛盯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
于亮走过去,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不住了?”大妈抬眼看他。
“嗯,有点急事。”于亮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大妈没多问,拿起钥匙,看了看他:“押金没给,房费不退啊。”
“知道。”
大妈点点头,继续看电视。于亮转身走出旅社。
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巷子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世界依旧忙碌而寻常。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前,就在那栋破旧旅社的二楼走廊里,发生过一场无声的、关于生存的短暂交锋。
于亮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旧货市场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理清思路,制定计划。
走了两条街,他看到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入口处人流进出。于亮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凉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推了辆购物车,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穿行。用品区,食品区,生鲜区……商品琳琅满目,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不断着他的神经。
一袋五公斤的大米,四十八块。一瓶一点五升的矿泉水,三块。一盒鸡蛋,十五块。一包最便宜的挂面,五块五。
如果他有一百块钱,可以买两袋米,够吃很久。但“买米”是有效消费吗?是。买了米,系统会给他时间。但他需要把米做熟,需要锅,需要灶,需要住处。这些都需要钱,而且是持续的、无法产生时间收益的“真实消费”。
更重要的是,米是“储备”,不是“即时消耗”。系统规则里说,“、借贷、购买金融产品等‘延迟兑现行为’,按实际现金流出的时间点分批计入”。买米应该也算“延迟兑现”——钱花出去了,但价值在未来才逐步消耗。系统会怎么判定?是按全额一次性给时间,还是按他实际吃掉的部分分批给?
不知道。规则不清晰,他不敢赌。
他需要的是那种“即时消费、即时产生价值、且能维持基本生存”的东西。
于亮的目光落在冷藏柜里的便当上。各种盒饭、三明治、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贴着价签。一个鸡腿饭,十八块。一个火腿三明治,八块五。一个金枪鱼饭团,六块。
他拿起一个鸡腿饭,看了看生产期,今天。又看了看配料表,一堆看不懂的添加剂。但它是熟的,即食的,能提供热量和蛋白质。
十八块,换十八秒。能顶一顿饭。
他拿起两个鸡腿饭,又拿了瓶大瓶的矿泉水,然后推着车走向收银台。排队,付款,三十六块饭钱加三块水钱,一共三十九。收银员扫完码,他递过去一张五十的,找回十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有效消费记录】
:食品购入
金额:39.0元
时间收益:+39秒
当前存活时间:911,771秒
果然,即时食品,全额计入。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在门口找了个有树荫的花坛边坐下。拆开一盒鸡腿饭,塑料勺子挖了一大口。米饭有点硬,鸡腿是油炸的,酱汁很咸,但热乎乎,有肉,有菜。他埋头吃起来,几口就下去半盒。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饭盒。十八块钱,换来这盒饭,和十八秒生命。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热量,需要活下去。
吃完一盒,他已经饱了七八分。另一盒他没动,用塑料袋系好,和水一起放进背包。然后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系统界面。
存活时间还在缓慢减少,但刚才消费的三十九秒补了回来,现在还有大约10天12小时左右。
他需要规划。
首先,安全。猎者知道他的大概位置(旅社),但不确定是否知道他具体长相。对方受伤了,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来,但必须假设对方有同伙,或者能通过某种方式追踪他。
他需要不断移动,避开固定住所。网吧或许是个选择,但昨晚的ATM隔间和今天的旅社遭遇让他心有余悸。人多的地方相对安全,但也要警惕其他矿机。
其次,资源。他需要钱,需要能产生“有效消费”的渠道,从而换取时间。同时,他需要真实的钱来支付那些无法被系统计价的必需品——比如交通,比如药品,比如偶尔的安全屋。
目前他还有八十五块现金(一百二十四减去三十九)。太少了。
他需要赚钱。合法地,快速地,不引起注意地。
他想起了“可能性硬币”。刚才在旅社,硬币似乎扰了猎者。能不能用它来……“找到”赚钱的机会?
于亮握紧口袋里的硬币。它依旧温热。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像在旧货市场那样,主动“询问”。
我现在做什么,最有可能在下午六点前,合法地赚到三百块钱?
念头升起。等待。
这一次,没有画面闪现。但手心硬币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点,而且,他感到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引感”,指向某个方向。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是超市旁边的商业街,沿街开着各种小店:茶店、服装店、手机维修店、彩票站……
彩票站?
于亮心里一动。彩票,概率游戏。而硬币,代表“可能性”。
他站起身,朝彩票站走去。
那是个很小的门面,红色招牌,写着“福利彩票”。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开奖公告和中奖喜报。里面摆着台彩票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后面看手机。
于亮走进去。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于亮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彩票玩法和走势图。双色球,大乐透,刮刮乐……他不懂这些,以前也没买过。
“买什么?”男人问。
“刮刮乐,哪种中奖概率高点?”于亮问。
男人从柜台下拿出一沓:“这种,‘好运十倍’,十块钱一张,最高奖金四十万。中奖率嘛……看运气。”他语气平淡,显然见多了想靠彩票翻身的人。
于亮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温热,脉动。
“来一张。”他递过去十块钱。
男人接过钱,从那沓刮刮乐里随便抽了一张,递给于亮,又递过来一个塑料刮片。
于亮接过彩票。巴掌大小,绿色底纹,上面覆盖着银色涂层。他走到旁边的小桌旁坐下,看着彩票,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右手握着硬币,左手拿起刮片。
他没有立刻刮。而是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神,把硬币贴在彩票背面,心里默念:
让我看到“中奖”的可能性。
硬币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是近乎灼热的烫,于亮差点松手。与此同时,他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混乱的光影——
无数彩票涂层被刮开的画面飞速闪过,有的露出“谢谢”,有的露出“10元”,有的露出“50元”,有的……露出一长串数字,后面跟着许多个零。画面疯狂闪烁、重叠、破碎,像被搅乱的万花筒。然后,所有画面猛地定格在一张彩票上。
那张彩票的涂层下,第一个区域,刮出了一个“人民币”符号,后面是数字:100。
第二个区域,刮出了相同的符号和数字。
第三个区域……也是。
第四个……
一共十个区域,前九个全是“¥100”。
直到最后一个区域,涂层下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10X”标志。
奖金计算:¥100 × 10 = ¥1000。
一千块。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像退一样消失。于亮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硬币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彩票。银色涂层完好无损。
刚才那是……预知?还是“可能性”展示?
他不敢确定。但硬币的反应如此剧烈,一定有什么发生了。
他拿起刮片,手有点抖。从第一个区域开始,小心翼翼地刮开涂层。
银色碎屑簌簌落下。第一个符号露出来——一个“人民币”标志,后面跟着数字:100。
于亮呼吸一窒。
他加快动作,刮开第二个区域。¥100。
第三个。¥100。
第四个、第五个……第九个,全是¥100。
只剩下最后一个区域。他停住,看了一眼手里的硬币,它已经不再发烫,温度降回了温热,但脉动感更强了。
他刮开最后一个区域。
一个金色的“10X”标志,清晰无比。
奖金:¥100 × 10 = ¥1000。
和“看到”的一模一样。
于亮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彩票,看了很久。直到老板的声音传来:“中了?”
他抬起头,把彩票递过去。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哟,手气不错啊。一千块。”他拿出计算器,按了按,“交20%偶然所得税,实得八百。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于亮说,声音有点。
老板从抽屉里数出八张百元钞票,又拿了张表格让他填。于亮胡乱填了信息,签了名,接过钱。
八张红票子,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他握在手里,感觉有些不真实。
十分钟前,他还在为几十块钱发愁。现在,他有了八百。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硬币的一种用法——它真的能涉“可能性”,至少在彩票这种纯粹的概率游戏上。
但代价呢?硬币的融合度从0.7%跳到了0.9%。刚才那一下预知/涉,消耗了0.2%的融合度。如果融合度达到100%会怎样?硬币“完全融合”后,是消失,还是变成他的一部分?老陈没说。
而且,这种能力显然不能频繁使用。每次使用都会加速融合,而融合的最终后果未知。
于亮把钱收好,走出彩票站。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实际的东西——筹码。
他有了八百块,和一枚能有限度撬动“可能性”的硬币。虽然只有0.9%融合度,但至少证明了这东西有用。
他需要制定计划,一个能让他活下去,并逐步摸清系统、解决债务的计划。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处理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手机震动。不是消费提示,是系统警告:
【周边矿机活动预警】
检测到矿机编号CN-3307(曾对你发起猎)再次出现在半径500米范围内
当前距离:487米,并持续接近
警告:对方开采效率已临时提升至D+(疑似使用强化模块)
建议:立即远离
又来了。
而且更强了。
于亮握紧口袋里的硬币。温热,脉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雷达图。那个红点再次出现,在东南方向,正在快速移动,直线朝着他这边近。
距离:412米。
对方有追踪手段。可能是通过刚才旅社的接触,获得了他的某种生物信息,或者,系统本身就有矿机间短程定位功能?
于亮不知道。他只知道,跑。
他转身,朝着与红点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不是跑,跑会引起注意。他混入商业街的人流,借着人群的掩护,快速移动。
雷达图上,红点微微调整方向,依然在靠近。
距离:365米。
对方能精确定位。光靠走,甩不掉。
于亮目光扫过街道。出租车?太显眼,而且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交通工具。地铁站?前面三百米左右有一个入口。但地铁站人流量大,结构复杂,或许有机会。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向地铁站入口。
距离:298米。
他冲下台阶,刷卡进站。正好一列地铁到站,门开,人群涌出。他逆着人流挤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地铁启动,加速,驶离站台。
于亮靠在门边,喘着气,盯着手机雷达。
红点停在了地铁站的位置,没有移动。距离迅速拉大,450米…680米…900米……
暂时安全了。
于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又被汗浸湿了。他看了一眼地铁线路图,下一站是“文化广场”,四站后是终点站“高铁南站”。
他需要找个地方下车,然后彻底摆脱追踪。
但怎么摆脱?对方显然有某种追踪手段,只要他在一定范围内,就会被发现。除非他能屏蔽信号,或者……让对方失去追踪能力。
硬币?
于亮握了握口袋里的硬币。融合度0.9%。刚才在彩票站用了一次,消耗了0.2%。如果再用,融合度会加速。而且,他还不完全清楚怎么“主动”使用它。彩票那次,更像是硬币对“可能性”的自然感应和展示,他被动接收了信息。
主动涉,像在旅社那样,似乎需要更强烈的“意图”,或者更危急的处境。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硬币的信息。而信息的来源,可能只有老陈,或者……系统。
系统的基础信息查询权限已经用了。但常任务每天刷新一次。今天的任务是去丙戌铺,他已经完成,奖励是信息查询权限,用掉了。明天的常任务,会不会刷新出有用的东西?
他不知道。
地铁在“文化广场”站停下。于亮没下车。他继续坐,一直坐到终点站“高铁南站”。
这里人流量极大,出站口连着高铁站大厅,人来人往,各种指示牌、商铺、安检口,一片繁忙。于亮混在人群中,走出地铁站,进入高铁站大厅。
他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广告牌,能提供一定的遮蔽。他拿出手机,再次查看雷达。
红点没有出现在附近。最近的活跃矿机标记在五公里外,而且没有移动迹象。
暂时安全了。
他需要决定下一步去哪,做什么。
首先,他需要住处。一个能过夜、能充电、相对安全的地方。酒店太贵,旅社不安全。网吧可以考虑,但通宵熬夜对身体消耗大,会加速时间流逝。
或许,可以试试那种按小时计费的胶囊旅馆?或者,青年旅社的床位?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住宿。最便宜的是高铁站旁边的一家青年旅社,一个床位五十块一晚,四人间,公共卫浴。
就那里吧。人多,混杂,反而可能更安全。
他站起身,正准备朝旅社方向走,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系统警告,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简短:
“硬币用得还顺手吗?不想死的话,明晚十一点,城南烂尾楼区,7号楼天台。一个人来。带上硬币。”
没有署名。
于亮盯着那条短信,后背的寒意再次爬上来。
对方知道硬币。知道他用过硬币。而且,能直接发短信到他手机。
是谁?老陈?孟婆?还是……那个猎者?
不对,猎者如果要找他,直接追踪过来就行,没必要约见。而且语气不像。
是其他矿机?知道硬币存在,想要抢夺?
还是……系统背后的“人”?
于亮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看向短信发来的号码,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于亮放下手机,站在熙熙攘攘的高铁站大厅里,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广播里播放着列车信息,一切喧嚣而有序。
只有他,捏着手机,口袋里装着一枚发烫的硬币,脑子里是九十亿的债和不断减少的倒计时,眼前是一条来自未知者的、充满危险的邀约。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接过那张当票,绑定那个系统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现在,漩涡正在收紧。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存活时间:911,102秒。
大约10天11小时。
他还有时间。但不多。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知道敌人是谁。
于亮收起手机,拎起背包,朝着青年旅社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活下去。
活到明晚十一点。
活到能站在那栋烂尾楼的天台上,看看是谁在等他,看看对方想要什么,看看自己手里这枚硬币,到底还能换来多少“可能性”。
夜色,正在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