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8

元春省亲过后,荣国府里总算清静下来。

那些子,忙得人仰马翻。如今娘娘走了,园子空了,大家这才觉得累。贾母歪在炕上,懒得动;王夫人也歇着,不理家事。凤姐却闲不住,里里外外照旧张罗,只是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盘算那些花掉的银子。

宝玉这几却格外高兴。

不为别的,只因为没人管他。老爷不在家,太太歇着,老太太也不催他念书。他成天在园子里逛,看看花,逗逗鸟,有时候去找黛玉说话,有时候去找宝钗。子过得逍遥自在。

这天一早,他往东府里去玩。

珍大嫂子留他看戏,他不爱看,又跑出来。百无聊赖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袭人她妈前几天来接她回去吃年茶,如今该回来了吧?

他转身往回走。

袭人确实回来了。

她坐在屋里,正做针线。听见外头脚步响,抬头一看,宝玉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袭人站起来,笑着说:“二爷回来了?东府里好玩吗?”

宝玉往炕上一歪,说:“不好玩。唱的那些戏,咿咿呀呀的,烦死了。”

袭人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做针线。

宝玉看着她,忽然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多住几天?”

袭人说:“住着也没意思。我妈那儿,不如家里自在。”

宝玉听了,心里高兴。他翻了个身,趴在炕上,说:“袭人,你陪我说说话。”

袭人放下针线,看着他,说:“说什么?”

宝玉说:“随便说什么。你说,我听。”

袭人想了想,说:“二爷,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宝玉说:“你说。”

袭人说:“二爷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那些疯话,也该少说些。老太太、太太疼你,可老爷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是听见你说那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之类的话,又要生气。”

宝玉听了,不吭声。

袭人又说:“还有那些书,也该正经念一念。老爷天天盼着你上进,你总这样,他心里多难受。”

宝玉还是不说话。

袭人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二爷不爱听这些。可我不说,谁跟二爷说?”

宝玉忽然坐起来,看着她。

他说:“袭人,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袭人眼圈红了,低下头,不做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是园子里的丫头们在玩。屋里静静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袭人脸上,照在她手里的针线上。

过了很久,宝玉忽然说:“袭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往后,我改。”

袭人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笑了笑,说:“二爷记得就好。”

那天下午,宝玉往潇湘馆来。

黛玉正歪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宝玉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说:“又来了?”

宝玉笑着说:“怎么,不欢迎?”

黛玉说:“欢迎不欢迎,你反正要来。”

宝玉在她旁边坐下,问:“看什么书?”

黛玉把书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是一本《西厢记》。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看这个?”

黛玉说:“怎么,不能看?”

宝玉说:“不是不能。只是……老爷知道了,要骂的。”

黛玉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宝玉笑了,说:“也是。”

他把书还给她,自己歪在另一边。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外头隐隐约约传来鸟叫声,还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屋里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过了很久,黛玉忽然说:“宝玉,你今儿怎么不闹了?”

宝玉说:“不想闹。”

黛玉说:“累了?”

宝玉说:“不是。就是想这么躺着,陪着你。”

黛玉没说话。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书。

又过了一会儿,宝玉忽然说:“林妹妹,你说,这人活着,图什么?”

黛玉放下书,看着他。他的眼睛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宝玉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黛玉想了想,说:“图什么?图高兴呗。”

宝玉说:“怎么才能高兴?”

黛玉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他说:“那我想跟你在一起。”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她拿起书,遮住脸,说:“你胡说什么。”

宝玉说:“我没胡说。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黛玉不说话。书遮着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宝玉又说:“林妹妹,你闻见了吗?”

黛玉说:“闻见什么?”

宝玉说:“你身上有一股香味。”

黛玉放下书,说:“哪有什么香味?你闻错了。”

宝玉凑过去,闻了闻,说:“不对。真的有。不是脂粉的香,也不是熏的香,是你自己的香。”

黛玉的脸更红了。她推了他一下,说:“你离远点。热死了。”

宝玉不肯,还是凑着。两个人你推我让,闹成一团。

忽然,外头有人说话。是紫鹃的声音:“姑娘,药煎好了。”

两人连忙坐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紫鹃端着药进来,看见宝玉,笑着说:“二爷也在?”

宝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递给黛玉。黛玉接过来,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完了,宝玉接过空碗,递给紫鹃。紫鹃退出去,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宝玉说:“苦吗?”

黛玉点点头。

宝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黛玉接过来,放进嘴里。

两个人又躺下了。

阳光还是那样暖,风还是那样轻。一切都好好的,像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那天晚上,宝玉回到自己屋里。

袭人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问:“二爷怎么这么晚?”

宝玉说:“在林妹妹那儿待了一会儿。”

袭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宝玉歪在炕上,看着袭人做针线。灯下的袭人,安安静静的,一针一针,不紧不慢。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下午的事,想起黛玉身上的香,想起她红着脸推开他。

他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林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高兴。跟袭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也高兴。可这两种高兴,好像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不一样。

袭人抬起头,看见他在发呆,问:“二爷想什么呢?”

宝玉回过神,说:“没什么。”

袭人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灯花一下,噼啪响。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

宝玉躺在那里,望着屋顶,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第十九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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