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四月初八,黄昏。
谢砚清从衙门回来,刚进府门,阿福便迎了上来。
“爷,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谢砚清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去。
阿福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爷这几不对劲。自那在长街上遇见姜家大姑娘的马车,他就一直心不在焉。批公文批着批着就发呆,吃饭吃着吃着就走神,有一回竟把茶盏当成了笔洗,拿着笔往里蘸。
谢母问过他几次,他只说无事。可阿福天天跟着他,怎会看不出有事?
如今让他去查姜家大姑娘,更是破天荒。
从前那位追着爷跑的时候,爷躲都躲不及,何曾主动打听过?
如今人家不追了,爷倒上心了。
阿福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谢砚清进了书房。
书房里,谢砚清在书案后坐下,接过阿福递来的茶,却不喝,只捧在手里。
“说吧。”
阿福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回爷,姜家大姑娘自三月那起,就再没打听过爷的事。”
谢砚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阿福继续道:“奴才按爷的吩咐,把她这一个月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都查了一遍。三月那她从望仙楼回府后,就再没出过门,直到三月二十的百花宴。”
“百花宴那,她救了忠毅伯府的小公子。之后回府,又闭门不出。三月底,她开始手姜府中馈,如今府里的账目,有一半是她管的。”
谢砚清眉头微动。
她开始管家了?
“还有。”阿福道,“四月初五,她向姜大人请了位女先生,如今在家读书。奴才打听过,那女先生姓周,是京城里有名的闺学塾师。姜家大姑娘每早起读书,下午理账,晚上还要温习功课,比从前……比从前可忙多了。”
谢砚清沉默片刻,问:“她去没去过望仙楼?”
阿福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书肆呢?”
“也没有。那从书肆出来,她就再没去过。如今要买书,都是让丫鬟去的。”
谢砚清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她……可曾打听过我?”
阿福看着他,小心翼翼道:“没有。一次都没有。”
书房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谢砚清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阿福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谢砚清才开口:“她可有说过什么?关于……关于从前的事?”
阿福摇摇头:“没有。姜府的下人说,大姑娘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最爱提爷,如今提都不提。有人偶然说起,她也只是笑笑,从不接话。”
谢砚清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阿福犹豫了一下,又道:“爷,还有一件事。”
“说。”
“那姜大姑娘在书肆遇见爷,回去之后,把买的书翻出来看了很久。丫鬟说,她看着看着就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砚清抬起头,目光微动。
她在看那本《水经注》?
看他常看的书?
“还有。”阿福继续道,“三月十五那,她出城去庄子上,回程时遇见爷的车驾,让车夫绕道走了。那个巷子,是往城西去的,要多走两刻钟。”
谢砚清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得更厉害了。
她绕道。
为了躲他,宁愿多走两刻钟。
“爷?”阿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怎么了?”
谢砚清回过神,把茶盏放下,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没怎么。继续。”
阿福应了一声,把剩下的也说了。
无非是些琐事——她去了几次庄子,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读了什么书。桩桩件件,平淡无奇。
可谢砚清听得认真,一字一句都不放过。
直到阿福说完,他才摆了摆手:“下去吧。”
阿福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爷坐在书案后,对着窗外出神。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
可那神情,怎么看都像在发呆。
阿福轻轻带上门,走了。
书房里只剩谢砚清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晚霞,脑中反复回响着阿福的话——
“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再也没打听过他。
再也没去过望仙楼。
再也没看过他。
她变了。
变得彻底,变得决绝,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谢砚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从前她追着他跑,他觉得烦。后来她不追了,他觉得解脱。
可如今,他知道她再也不会追了,再也不会看他了,再也不会笑着喊他的名字了——
他才发现,那不是解脱。
是失去。
他失去她了。
不,他从未拥有过她。
可他失去的,是那个会站在海棠树下对他笑的姑娘,是那个当街拦马红着脸喊他名字的姑娘,是那个为了见他一面在望仙楼等一整天的姑娘。
那些他曾经避之不及的瞬间,如今想来,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谢砚清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支紫毫笔上。
是她送的。
他用了三年。
可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声谢谢。
谢砚清拿起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姜辞晚,你到底在想什么?”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色降临。
屋里没有点灯,渐渐暗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支笔,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
从前她追他的时候,他躲。
如今她不追了,他却开始想她。
谢砚清啊谢砚晚,你可真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