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杨玉衡说要回京一趟。
那天晚上,他把萧晓晓叫到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好,洒在枣树梢头,洒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得很。
“晓晓,我得回京城一趟,处理点事。”他说,“处理完了就回来娶你。”
萧晓晓看着他,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最多三个月,一定回来。”
萧晓晓还是没说话。
他有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你不信我?”
萧晓晓这才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杨玉衡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京城。”萧晓晓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正好,我也有事要去一趟。”
杨玉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晓晓看着他那个傻样,忽然想笑。
“怎么,不欢迎?”
“不是……”他回过神来,“你铺子怎么办?狗蛋,毛蛋怎么办?这边这么多事,你走得开?”
萧晓晓说:“铺子有人管,狗蛋,毛蛋跟我一起走。我也想出去看看了。”
杨玉衡看着她,眼睛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萧晓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放心。你要是跑了,我上哪找你去?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哄我的?”
杨玉衡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眼睛里漾开,慢慢漾到嘴角,漾得月光都跟着晃了晃。
“好。”他说,“一起走。”
萧晓晓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杨玉衡。”
“嗯?”
“你最好别骗我。”
她没回头,掀开帘子进去了。
杨玉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从雨里把他捞起来,浑身湿透,脸上还滴着水,却一脸镇定地指挥车夫把他往车上抬。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女人不一样。
后来的几个月,越来越觉得不一样。
她会骂人,会算账,会把那些想占便宜的混混骂得不敢吱声。
她做饭好吃,活利索,对两个弟弟又凶又宠。
她从来不问他是什么人,从来不打听他的过去,就那么收留他,用他,信他。
现在她要跟他一起进京。
她是真的怕他跑了,还是……
他摇了摇头,笑着进屋了。
走之前,萧晓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老周是她这几年来最信任的人。四五十岁,长得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做事稳妥。当初他在镇上给人扛活,被人坑了工钱,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
萧晓晓帮他讨回了钱,又请他来铺子里帮忙。从那以后,老周就死心塌地跟着她。
她把老周叫来,交代了半个时辰。
“你先带几个人进京,在京城买座宅子,不用太大,但要净,位置要方便。”她说,“给狗蛋和毛蛋找好私塾,先生要好的,钱不是问题。”
老周一一记下。
“这边的生意,我交给王婶照看。账目按月送京,我远程管着。”她顿了顿,“有事就写信,急事就派人送信,别耽误。”
老周点头:“姑娘放心。”
萧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周叔,这几年辛苦你了,你带着家人先去,我们此后就定居京城了!”
老周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去:“姑娘说哪儿话,没有姑娘,我一家老小早就……”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姑娘放心,我一定把事儿办好。”
老周先一步带着家人走了。
萧晓晓又把王婶叫来,把铺子的事交代清楚。王婶拍着脯说放心,有我在,铺子出不了事。
萧晓晓说:“账目按月送京,别贪钱,别偷懒,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写信问我。”
王婶说行,你放心走你的。
临走那天,村里好多人都来送。王婶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狗蛋和毛蛋穿着新衣裳,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跟大伙儿挥手。
萧晓晓上了车,放下帘子。
马车动了。
她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着那些土房,那些熟悉的脸,越来越远。
这地方,住了四年了。
刚来的时候,她想死。
现在要走了,倒有点舍不得。
杨玉衡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萧晓晓没躲。
一路走了半个多月。
路上杨玉衡对她们姐弟三个照顾得无微不至。
狗蛋晕车,他让车夫慢点走,时不时停下来歇歇。
毛蛋路上无聊,他就讲故事,讲了一路,从大漠讲到大河,从古时候讲到现在。吃饭的时候,他给萧晓晓夹菜,给她倒水,给她披衣裳。
有一回萧晓晓问他:“杨玉衡,你到底有没有家室?”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又问?”
萧晓晓说:“我怕你骗我。”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很:“没有。什么都没有。”
“真的?”
“真的。”
萧晓晓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
“行。”她说,“信你一回。”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萧晓晓把他手打开:“少动手动脚。”
他笑着把手收回去,但眼睛里那笑意,收都收不住。
狗蛋和毛蛋在旁边看着,偷偷笑。
萧晓晓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看风景。
京城到了。
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透亮。
萧晓晓掀开车帘往外看——
巍峨的城门,比她见过的任何城门都高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城门洞又深又宽,能并排走三四辆马车。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两个烫金大字,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上京城。
义母,义兄多次来信,让她带着弟弟来京城定居!现在她们来了!
进了城门,景象更不一样了。
宽阔的街道,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路两边全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粮店、酒楼、茶肆、布庄、当铺、药铺、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五颜六色的幌子随风飘。
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自己家的那几家店铺,宾客云集生意兴隆!晓晓开心的笑了,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得了。
毛蛋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姐,这地方真大!”
狗蛋也看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晓晓没说话,只是看着。
她见过大都市。上辈子在电视上见过,在手机上见过。但亲眼看见这样一座古老的、繁华的、活生生的都城,还是不一样。
马车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僻静。
热闹的街市渐渐被甩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安静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探出些花木的枝丫。
萧晓晓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姑娘,到了。”车夫在外面说。
萧晓晓掀开帘子,往外看。
一座大宅。
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人还高。石狮子雕得精细,鬃毛分明,眼珠子瞪得溜圆,张着嘴,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一排排的,密密麻麻。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
大将军府。
萧晓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杨玉衡在她旁边,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老太太,满头珠翠,穿金戴银,气度不凡。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是上等的锦缎,绣着繁复的纹样,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老太太身后站着好几个妇人,其中两个尤其打眼——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打扮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一个穿红,一个穿绿,都是上等的料子,满头的珠翠,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
长得都好看,眉眼如画,但那种好看,让萧晓晓想起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古代美人——美是美,但不像是真人。
杨玉衡下了车。
那个穿红的妇人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喊着:“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声音尖尖细细的,跟唱戏似的。
萧晓晓坐在车里,听着那声“夫君”。
心里那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车帘外那个穿红的妇人抱着杨玉衡,哭得梨花带雨。
那个穿绿的也凑上去,站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夫君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杨玉衡把那个穿红的推开,回头往马车这边看。
萧晓晓看见他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她也不想听清。
“李叔。”她开口,声音稳得很,连自己都意外。
“姑娘?”老李在外面应道。
“我们走。”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扬起鞭子。
就在这时候,杨玉衡一挥手,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黑衣人,一下子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一个个穿黑,腰里挎着刀,面无表情,往那儿一站,跟几桩子似的。
老周勒住马,回过头来,脸上满是为难:“姑娘……”
萧晓晓坐在车里,没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晓晓!”
是杨玉衡的声音,带着喘,带着急。
“晓晓,你听我说——”
萧晓晓掀开帘子,下了车。
她就站在车边,看着他。
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老太太和那些妇人也都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那个穿红的还在抹眼泪,眼睛却往萧晓晓身上瞟,上上下下地打量。
萧晓晓没看她。
她就看着杨玉衡。
“你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杨玉衡。”
“你是谁?”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大将军杨钧,字玉衡。”
萧晓晓点点头。
“那两个,是你什么人?”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两个妇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的妻妾。”
萧晓晓咬牙,重重点点头。
“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焦急、无奈,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还有……”他张了张嘴,“我本是奉旨秘密出京办差,路上遇袭,被你救了。我一直想告诉你,但……”
“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萧晓晓替他说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晓晓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那些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那个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好像要说什么。
萧晓晓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跟这初秋的风似的,凉凉的,轻轻的。
“杨玉衡,”她说,“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最烦被人当傻子。”
她转过身,往马车那边走。
“晓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萧晓晓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见过的。
这只手给她夹过菜,给她披过衣裳,给她揉过累僵的肩膀。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眉是眉,眼是眼,好看得不像话。
但看着,好像不一样了。
“松手。”她说。
他没松。
“晓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打断他,“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解释你为什么有老婆还说要娶我?解释你现在抓着我不放是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晓晓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眼。
“杨玉衡,我最后说一次——松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他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晓晓——”
“松手。”
他没松。
萧晓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一一掰开他的手指。
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瞬,想要用力握住,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力气又忽然散了。
手松开了。
萧晓晓转身上了车。
“李叔,走。”
老李扬起鞭子,那几个黑衣人还要拦。
“让开。”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是萧晓晓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那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杨玉衡。
杨玉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跟石雕似的。
老太太咳了一声:“钧儿——”
他没理。
那几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想要让开。
“不能让!”杨玉衡嘶哑的吩咐!
侍卫们上前一步!
萧晓晓再次下车,站在马车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提前让义父调查过杨玉衡,可寻遍京城也没有杨玉衡此人!
义父曾来信说“京城倒是有一个卢玉衡,京畿营大将军,外出公,失踪一年多了!”
抱着他也许不是世家,只是富户的侥幸心理,晓晓跟他来到了京城!
卢玉衡。
不是杨玉衡。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范阳卢氏,那是啥概念?
五姓七望,高门大族,几百年传承,比有些朝代的历史还长。
生意场上她听过不少故事,那些大商人想攀上高门,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王谢袁萧,崔卢郑李,这些姓氏代表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那是她上辈子够不着、这辈子也够不着的人。
她轻轻笑了。
笑自己蠢。
笑自己活了两辈子,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晓晓。”卢玉衡往前走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真的,我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你,但一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萧晓晓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眼睛里全是她——那种眼神,她见过的,在那些月光很好的晚上,在那些他给她披衣裳的时候,在那些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的时候。
“你原谅我。”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恳求,“我娶你。我娶你做贵妾——”
萧晓晓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响亮,像谁在耳边炸了个炮仗。
那张好看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他脸被打偏过去,顿了一顿,又慢慢转回来,还是看着她。
门口那群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穿红的妇人瞪大了眼,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个穿绿的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老夫人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只是看着这边。
卢玉衡没躲。
他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那手心滚烫,微微发抖。
“你打。”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打多少下都行。是我骗了你,你打我,我受着,只要你消气,不要离开我!”
萧晓晓用力抽回手。
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抬起眼,看着他。
“松手。”
他没松。
她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萧晓晓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那巴掌扇得太狠了。
“卢公子。”她开口,声音稳得很,“你究竟是谁?”
那个穿红的妇人上前一步,扶着老太太,开口了。
声音又细又柔,跟浸了蜜似的,甜得发腻。
“夫君是范阳卢氏嫡长子,京畿营兵马大元帅,未来的卢家家主。”她说着,眼睛往萧晓晓身上瞟了一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这位姑娘,多谢你一路照顾夫君。我们卢家知恩图报,必有重谢。”
萧晓晓听着那声“夫君”,心里那早就断了的弦,又被人拿脚碾了几下。
范阳卢氏嫡长子。
京畿营兵马大元帅。
未来的卢家家主。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那身上好的衣料,那块值钱的玉佩,那双手上没有茧子却会握笔的姿势,那走路时挺直的脊背,那看人时坦坦荡荡的眼神,那偶尔流露出的、不像普通百姓能有的气度。
她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不想看见。
萧晓晓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群人。
老太太,满头珠翠,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当家做主的。那个穿红的,自称“妾”,长得确实好看,打扮得也精致。
那个穿绿的,站在旁边,也是妾。还有那几个妇人,一个个穿金戴银,一看就是这府里的女眷。
这么多女人,都是他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没有。什么都没有。”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杨玉衡此生,只娶你一人。”
她当时盯着他的眼睛,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诚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信了。
她居然信了。
萧晓晓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眼角泪滴滑落,她倔强的用手往上擦着眼泪。
那笑容很轻,很淡,从嘴角溢出来,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她抬起头,整了整衣裳。
看着这样的萧晓晓,卢玉衡心痛到无法呼吸!
晓晓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上前一步,对着老太太和那个穿红的妇人,行了个礼。
姿势端端正正的,挑不出一点毛病。腰弯得刚刚好,头低得刚刚好,手放在身侧的位置也刚刚好。在铺子里练过的,见客的时候要用,她练过很多回。
“卢夫人,卢老夫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很,“今我萧晓晓把话说清楚。”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边角都压平了。她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笔一画的,工工整整。
“这是单据。”她说,“我救他性命,请大夫五十次,买药材四十三味,熬药膳五十六天,前后花了六千三百四十七两。”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卢玉衡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脸色白得吓人。
“这还没算他三个月的吃喝用度,占我地方,费我功夫,耽误我做生意。”她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们卢家要是讲理,赔我一万两,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老夫人愣了愣。
那个穿红的妇人脸色变了,那甜得发腻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万两?”她脱口而出,声音尖了几分,“你这女人好大的口气——”
萧晓晓没理她,只是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也看着她。
四只眼睛对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晓晓!”
卢玉衡急了,上前一步,又要抓她的手。
萧晓晓退后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就那么一步,不远,但清清楚楚。
“卢大将军。”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骗我在先,是也不是?”
卢玉衡点头:“是。但我——”
“你什么你。”萧晓晓打断他,声音忽然重了一点,“你想说你有什么苦衷?想说你不是故意的?想说你想找机会告诉我,但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那么看着。
“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卢玉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晓晓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但她把那点酸压下去了。
“看在我也真心对过你的份上。”她说,声音轻了一点,“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今我们,缘分尽了,你们卢家,也别使什么下三滥手段,坏我名声,我就犯!我萧晓晓,不吃这一套,我说到做到,往后绝不纠缠。”
她转身要走。
“晓晓!”
卢玉衡一步冲上来,拦在马车前。
他站在那儿,挡着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那张好看的脸今天一点不好看——苍白,憔悴,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晓晓,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你是真心的,真的是真心的。我从来没想过骗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怕告诉你,你就走了。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萧晓晓站住了。
她站在马车边上,回头看他。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刚才还有太阳,这会儿云压下来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角翻飞,吹得她脸上发紧。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那儿,挡在马车前,眼神里全是她。
她想起那些子。
想起他从雨里被她捞起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想起他醒过来那天,靠在床头,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想起他教狗蛋认字,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想起他给毛蛋讲故事,讲那些毛蛋从来没听过的地方,毛蛋听得眼睛发亮。
想起他给她披衣裳,给她夹菜,给她揉累僵的肩膀。
想起那些月光很好的晚上,他站在院子里,说“我杨玉衡此生,只娶你一人”。
泪还是不争气的滑落下来!
那时候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是骗我,我弄死你。”
他说好。
她那时候想,赌一把吧。
万一这回赢了呢。
她赌了。
然后她输了。
晓晓闭了闭眼睛,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她抬手将泪擦去,闭上眼睛,深深的吸气让自己平静,想把那点不争气,压下去,可心太痛了,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里。
微风起,天边乌云散了些,透出一点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亮亮的。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
“玉衡。”
她叫他玉衡,不是卢公子,不是杨玉衡,是玉衡。
他浑身一震,看着她。
“我跟你说过。”她说,“我最恨人骗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有我的骄傲。”她继续说,声音还是轻轻的,“我做不了你的贵妾。”
她顿了顿,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她说,“就让我想起你的时候,能记着点好的。你现在放我走,别让我恨你!”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了。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李叔,走!”
老李扬起鞭子。
马车动了。
她没掀帘子往外看。
就那么坐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狗蛋和毛蛋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次卢玉衡没有阻拦!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走过那条长街,穿过那道巷口。
外面越来越安静,喧闹声远了,车马声远了,什么都远了。
萧晓晓靠在车壁上,始终没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毛蛋小声说:“姐……”
萧晓晓没动。
毛蛋又喊了一声:“姐……”
萧晓晓睁开眼。
毛蛋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心。狗蛋也看着她,也是担心的样子。
她伸手,揉了揉毛蛋的脑袋。
“没事。”
毛蛋还想说什么,狗蛋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摇摇头。
毛蛋闭上嘴,乖乖坐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
萧晓晓又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笑,那些话,走马灯似的转,转得她头疼。
她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天快黑了。
远处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融进暮色里。
她放下帘子。
“李叔。”她开口。
“姑娘,我们是去杜府,还是去新宅子?”
“新宅子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好了。”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三进的院子,清清爽爽的。家具都是新的,床铺被褥都备齐了。灶房里有米有面有菜,够吃几天的。私塾也找好了,就在胡同口上,郑先生是个老秀才,教了好多年书了,街坊邻居都说好。”
萧晓晓点点头。
“姑娘放心。”老李又说,“有老周在,什么事儿都妥妥的。”
萧晓晓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叔,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老李沉默了一下,然后应道:“姑娘放心,老李嘴严。”
马车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收了回去。
京城里,万家灯火亮起来了。
大将军府门前,卢玉衡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穿红的妇人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人走了。”
卢玉衡没说话。
她就站在旁边,也不走,也不催,就那么陪着。
过了很久很久,卢玉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但那个穿红的听见了。
她抬头看他,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她说过,最最恨人骗她。”
穿红的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他又说:“我真没想骗她,她怎么就不能……。”
顿了顿。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
那条街空荡荡的,黑漆漆的,早没人了。
但他还是看着。
穿红的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了。但今天晚上,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早就黑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那辆马车,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越走越远。
杨玉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里头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夫君……”那个穿红的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他没看她。
“夫君,那女人是谁啊?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腊月的冰。
穿红的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条街。
回想刚刚,
马车拐了弯,看不见了,他的心碎了,他怕是要永远失去她了!。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老太太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钧儿,先进屋吧。”
他没动。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回头冲那些妇人摆摆手,示意她们先进去。
那几个妇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情不愿地往里走。
门口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街。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你要是骗我,我弄死你。”
她说过的,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月光下。
他当时笑着说好。
现在想起来,那笑,真刺眼。
卢玉衡猛的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
卢府门前瞬间慌乱!
红衣女子,扒着大门,看到这一幕,急声呼喊:“夫君!夫君!快叫大夫!”
马车里,萧晓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狗蛋和毛蛋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毛蛋小声说:“姐……”
萧晓晓睁开眼,看着他。
毛蛋眼睛里全是担心,小脸皱成一团。
“姐,你没事吧?”
萧晓晓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
毛蛋还想说什么,狗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摇摇头。
毛蛋闭上嘴,乖乖坐着。
萧晓晓又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的。
她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他在月光下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一会儿是那个穿红的抱着他喊“夫君”,
一会儿是他抓着她手腕时那慌乱的眼神,
一会儿是他站在那儿,跟石雕似的样子。
她想起这一路上他对她的好,对两个弟弟的好,那些眼神,那些笑,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
又想起那些她没问的问题,那些她故意忽略的细节。
他从来没说过他是谁。
她也从来没问过。
不是疏忽。
是——她不敢问。
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怕问了,现在这一切就都没了。
她笑了笑。
笑自己还是太傻。
穿越前就傻,穿越后还是傻。
“姑娘。”老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现在去哪儿?”
萧晓晓睁开眼。
“去新宅子。”她说,“李叔,你知道路吗?”
“知道。”老李说,“老周告诉过我,他把宅子买在东城柳树胡同,三进的院子,清静得很。私塾也找好了,是柳树胡同口上那家,先生姓郑,是个老秀才,教了好多年书了,口碑好。”
萧晓晓点点头。
马车拐了个弯,往东城方向去了。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天,还是那么蓝。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
那些商铺,那些招牌,那些来来往往的车马,都跟刚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狗蛋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小小的手,温热的,有点汗。
萧晓晓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狗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没说话。
毛蛋也伸出手,握住她另一只手。
两个小的,一左一右,握着她的手,紧紧的。
萧晓晓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笑,虽然有点苦,但确实是笑。
“行了,”她说,“松手吧,我又不是要死。”
两个小的没松。
萧晓晓也没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的。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混着车马声,人语声,混成一片。
京城的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