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老贺的包子是三毛钱一个。
豆浆五毛。
沈默把两块钱放在桌上。老贺看了一眼,没接。
“算我请你的。”
沈默没说话。
他把两块钱压在那盏台灯底座下面。
老贺想说“你他妈穷得连折叠床都买不起,装什么阔”,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改口说:
“你那三百一十七个客户,打完要多久?”
沈默翻了一页笔记本。
“两个月。”
“两个月?”老贺算了一下,“一天五六个电话,两个月打不完。”
“一天十个。”沈默说,“上午五个,下午五个。周不休息。”
老贺不说话了。
他蹲在门口抽烟,看着这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拨号,一个接一个被挂断,一个接一个在本子上做记录。
第十七个。拒绝。
第十八个。空号。
第十九个。对方说要请示领导。
第二十个。对方直接开骂:“骗子!再打过来我报警!”
沈默把听筒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叉。
老贺忽然问:
“你以前过这行?”
沈默顿了一下。
“没有。”
老贺没再追问。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十七通电话,是打给省城东风五金厂的。
号码来自黄页第112页。
1998年,东风五金厂已经停产八个月了。
沈默知道。
上辈子他打过这个号码,是空号。
但他还是拨了。
电话响了五声。
通了。
“喂?”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沈默顿了一下。
“您好,请问是东风五金厂供销科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
“厂里没人了。”老人说,“就剩我看门。”
沈默没有说话。
老人也没挂电话。
隔着电话线,他听见那头有收音机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在放京剧。
“您找厂里有什么事?”老人问。
沈默握着听筒。
他本来可以说“打错了”,然后挂断。
但他没有。
他说:“我们是做企业品牌评选的。贵厂以前生产的‘东风’牌台钳,质量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老人挂断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好啊。”老人说,“1964年评过省优。”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没人用了。”
沈默没有说话。
老人又说:
“小伙子,你找错人了。厂里没人了。”
电话挂断。
沈默把听筒放下。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东风五金厂”五个字。
没有画圈,没有画叉。
只是写在那里。
——
老贺看见他对着那页笔记发愣。
“怎么了?”
沈默没有回答。
他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继续。”
1998年9月的省城,夜晚比县城更早安静下来。
批发市场八点收摊,九点以后巷子里就没什么人了。老贺的门面锁了门,仓库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
他把台灯上电源。
还是没有灯泡。灯座里空着,电线从黑胶布缠着的地方出来。
他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光,又暗下去。
他想起白天那个老人的声音。
“1964年评过省优。”
1964年。
那一年他父亲三岁。
那一年爷爷还没开始卖血。
那一年东风厂的工人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这辈子有了铁饭碗,以为厂子会永远开下去,以为“省优”两个字能传三代。
1998年,厂没了。
看门的老人守着空厂房,听京剧。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等到什么。
也许只是等一个电话。
有人问他:“贵厂以前生产的台钳,质量很好。”
就够了。
——
沈默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2016年,他曾经路过东风厂的原址。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售楼处门口挂着“封顶大吉”的横幅。
他站在门口,抽了一烟。
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五金厂,生产过省优产品。
他也不知道那个看门老人的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
1998年9月,那个老人还活着。
他守着空厂房,听京剧,等永远不会来的订单。
沈默把他的名字写在笔记本扉页:
“东风五金厂 · 看门人 · 不知名姓”
然后他躺下。
折叠椅还是太短。
他蜷着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