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慕言的父亲从32楼跳下去的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三个月后,慕言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雨还在下,比三个月前小了一些,但冷得多。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问他去哪儿,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慕言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后面的都用"嗯"敷衍过去。
"小伙子,一个人回来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
"出差?"
"算是吧。"
"江城这几年变化大了,你多久没回来了?"
慕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三个月。"
"三个月啊,那不算久。"司机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在国外待了好几年呢,看你这行李箱……"
慕言没接话。
车停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公寓楼下。司机看了一眼计价器:"82块。"
慕言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没等找零就推门下车。
"诶,还有18块——"
"不用了。"
他拖着箱子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电梯坏了,已经坏了半年,物业说要等业主委员会开会决定是修还是换,但业主委员会一直没开成——因为主任跑路了。
三楼,左手第二间,门牌号304。他掏出钥匙,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住了。
门没锁。
慕言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看到慕言,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少爷……"
"陈嫂。"慕言放下行李箱,"我说过不用等我。"
"我没等,我就是……"陈嫂弯腰捡起抹布,眼眶红了,"我就是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打扫一遍。你爸以前总是这个点回来,我怕他回来看到家里乱……"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
慕言看着她,没说话。
陈嫂擦了擦眼睛:"饿了吧?饭热着呢,我去给你盛。"
"不用了,我不饿。"
"那我给你泡杯茶?你爸生前最爱喝的那个——"
"陈嫂。"慕言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爸已经死了。"
陈嫂愣住了,抹布又掉在了地上。这次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慕言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房间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摆着他出国前画的最后一张设计图,墙上还贴着他和父亲的合影——那是他18岁生那天拍的,父亲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16年3月18,慕言18岁生快乐。
十年了。
慕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封。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给慕言,在我死后第90天打开。"
今天是第91天。
慕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不要相信你叔叔。"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11封信,每一封都标注了不同的期。第1封是"死后第7天",第12封是"死后第365天"。
父亲在死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窗外的雨停了。
慕言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父亲公司的财务报表。
负债:3亿2千万。
资产:4千万。
净资产:负2亿8千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计算器,输入3.2亿,乘以年利率12%,除以365——
每天的利息是10万5千。
他关掉报表,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父亲生前最后一个设计的图纸。编号:Mirror。
图纸很简单,一栋对称的建筑,左右完全镜像。但慕言盯着图纸看了十分钟,发现了一个细节:
左边比右边多了一个房间。
一个没有门的房间。
他放大图纸,测量了那个房间的位置坐标,然后打开江城的地图,按照比例尺换算——
坐标指向江城CBD的一栋写字楼。
32楼。
慕言的手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父亲就是从那栋楼的32楼跳下去的。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点了一烟。江城的夜景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栋高楼,少了几条老街。他记得18岁生那天,父亲带他去江边,指着对岸的CBD说:"以后那里会有一栋楼,是我设计的。"
"什么样的楼?"
"很高,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我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父亲笑了:"因为那是我给你设计的。"
但那栋楼从来没有建成。
凌晨四点,慕言走出卧室。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嫂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一张照片说话。
"老爷,少爷回来了。他瘦了,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他不让我提你,但我知道他想你。他刚才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就像你以前画图的时候一样……"
慕言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陈嫂继续说:"我今天做了三个人的饭,又忘了。我总是忘,总觉得你还会回来。厨房里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明天热给少爷吃……"
慕言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他走下楼,站在公寓楼下,点了一烟。
雨停了,但地上还有积水。路灯的光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抽完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是慕言。"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哦。"女人顿了顿,"需要我做什么吗?"
"明天上午九点,债权人会议。"
"我知道。"
"我会去。"
"……好。"
慕言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天空。
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
他把烟头扔进积水里,转身走回公寓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304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陈嫂还没睡。
他站了几秒,没有敲门,继续往上走。
四楼,403。
他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
这是父亲的书房。三个月来没有人进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书架上摆满了建筑学的书,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栋刚封顶的大楼前,笑得很灿烂。
左边是父亲,右边是一个长得和父亲很像的男人——叔叔慕深渊。
中间是一个女人。
慕言的母亲。
他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1996年,江城第一大桥封顶。我们三个人,最好的时光。"
慕言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期。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一艘船,停在江边,船身上写着两个字:归舟。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去找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