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医庐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焦糊气,涌入鼻腔。
林洛是被腹间火烧火燎的刺痛和经脉中冰寒尖锐的割裂感弄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摇曳,映出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桌椅。
这里是炼器坊外务处旁边的简易医庐,通常只处理杂役和低阶弟子的一些皮肉伤或轻微中毒。像林洛这样煞气、火毒入体,还内腑受创的伤势,本不该留在这里。但杂役的命,向来不值钱。能有个地方躺着,有碗最劣质的汤药吊着命,已算不错了。
“醒了?”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洛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穿着沾满药渍灰色短褂、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老树皮的老者,正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颜色深褐、气味刺鼻的药汤。
“你是…医师?”林洛声音沙哑,喉咙得冒火。
“医师?呵,老夫就是个看药炉的老头子,姓孙。”孙老头将药碗递到林洛嘴边,“喝了,清心化瘀,驱煞镇痛,死不了。”
林洛挣扎着想自己接,却发现双臂酸软无力,只得就着孙老头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涩辛辣、还带着古怪腥气的药汤喝了下去。药汤入腹,化作一股热流,散向四肢百骸,腹间的灼痛和经脉中的冰寒似乎减轻了一丝,但依旧顽固。
“多谢孙老。”林洛喘息着道谢。
“谢什么,分内事。”孙老头收起药碗,浑浊的眼睛瞥了林洛一眼,“小子,你命大。地火金煞混合阴煞入体,还震伤了内腑,换个人,躺这儿的就是尸体了。你这身子骨…倒是比一般杂役结实些,灵力也…有点古怪。”
林洛心中一凛,这孙老头看似普通,但能在这鱼龙混杂的炼器坊看药炉,眼力恐怕不差。他不敢多言,只道:“晚辈是藏经阁的杂役,平做些清扫,也练过几粗浅的炼气法门。”
“藏经阁?”孙老头若有所思,“难怪…那里灵气足,养人。行了,少说话,多休息。你这伤,光靠这‘化煞汤’不行,煞气已侵入经脉深处,需得每行针,辅以灵力疏导,再配合‘清心丹’内服,至少半个月,方能勉强祛除七八,剩下的暗伤,得靠你自己慢慢调养,没个一年半载,别想恢复如初。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林洛,“修为怕是会倒退,甚至…伤了基。”
半个月?一年半载?修为倒退?伤了基?
林洛脸色一白。这代价太大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实力!
“孙老,可有…更快些的法子?”林洛声音发涩。
“更快?”孙老头嗤笑一声,“除非有筑基期的前辈,愿意耗费真元,替你强行拔除煞气、修复经脉。或者,你有品质上佳的‘清心玉露’、‘地脉灵’这类天材地宝,内服外敷,滋养经脉,祛除煞毒。你有吗?”
林洛沉默。筑基前辈?天材地宝?他一个捡破烂的杂役,怎么可能有。
“安心躺着吧,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孙老头摆摆手,提着药罐,佝偻着背,慢慢踱出了这间狭小的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林洛一人,和那盏昏暗的油灯。
他尝试运转《流云基础炼气诀》,刚一调动灵力,丹田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中那几股外来煞气、火毒立刻如同被惊扰的毒蛇,疯狂反扑,与自身灵力激烈冲突,痛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不行!本无法修炼!甚至,连调动灵力都困难!
林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辛辛苦苦突破到炼气三层,刚刚看到一点希望,难道就要因为一次鲁莽的尝试,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不!他绝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常规方法不行,那就想想别的办法。他有系统,有那些“破烂”,有那卷炼器手札…天无绝人之路!
“系统…”林洛心念沉入。系统界面依旧,各项功能状态正常,只是“辨识”、“鉴定”等功能因为精神力受损,暂时无法动用。“分解”、“合成”、“修复/提炼”等需要灵力的功能,更是想都别想。
“对了,那枚加密玉简…还有那块黑石…”林洛想起了在地火室爆炸昏迷前,那枚玉简和黑石自发护主,安抚乌木能量的情景。它们似乎能对阴煞、狂暴能量产生反应。
他尝试沟通系统空间里的黑石和玉简。但两者毫无反应,如同死物。看来,之前的反应,需要特定的条件触发,或者…需要他自身提供灵力或精神力引导?可他现在本调动不了灵力。
“丹药…天材地宝…”林洛思索着孙老头的话。“清心玉露”、“地脉灵”他没有,但他有别的“破烂”。
他想起了那块“地火土精石”,里面缓慢释放的地火、土行混合灵气,虽然微弱,但胜在温和,或许能稍微滋养受损的经脉?还有那几缕“乙木精气”,对疗伤有奇效,但之前吸收乌木的已经用光了…
等等!乙木精气来自那块乌木!乌木中还有大量的乙木精粹和玄阴煞气!若能安全地引导出一点乙木精粹…
这个念头刚起,林洛立刻否决。太危险了!上次差点被乌木的煞气弄死,现在重伤在身,再去乌木,简直是嫌命长。
“难道…真的只能躺半个月,听天由命?”林洛看着屋顶黢黑的房梁,心中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杂役衣服的少年,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
少年看到林洛醒了,眼睛一亮,小声问:“林师兄,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林洛看着这陌生少年,有些疑惑:“你是…”
“我叫阿木,是丁字号废料堆那边的杂役,跟师兄一起过活的。”阿木走到床边,将手中的荷叶包放在床头的破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两个还算白净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我看师兄被抬进来,伤得重,孙老头给的药又苦又不管饱,就…就偷偷从膳堂带了点吃的过来。”
林洛看着少年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在这人情冷漠的炼器坊,竟还有这样一份单纯的善意。
“多谢阿木。”林洛声音柔和了些。
“师兄别客气。”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师兄是好人,上次我推车差点翻了,是师兄帮我扶了一把。这次师兄遭了难…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洛笑了笑,想抬手拍拍他,却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师兄别动,好好养着。”阿木连忙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师兄,我听说…地火室那边清理完了,赵元洪师兄发了好大的火,说损失惨重,要严查。后来,周长老也去了,看了爆炸现场,好像…对爆炸后留下的什么东西,挺感兴趣的,让人仔细收集了现场所有的碎渣,连灰尘都扫走了…”
林洛心中一动。周长老对爆炸残留物感兴趣?是因为那“地火金煞精粹”的诡异爆炸,还是…因为那湮灭后残留的、未知的结晶残渣?或者是…怀疑爆炸与某些“特殊材料”有关?
“还有,”阿木继续小声道,“我偷听到管事的说,这次爆炸,好像…还震松了地火室下面一处很久没打开过的老‘封火道’,里面涌出来不少陈年的、稀奇古怪的废料,都堆到后面的‘化废池’去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管事的还说,那些老废料里面,说不定有以前炼器失败、或者试验留下的古怪玩意儿,让咱们以后清理时小心点,别乱碰。”
老封火道?陈年废料?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林洛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炼器坊历史悠久,地火室下方的封火道,不知道废弃、封存了多少年,里面堆积的陈年废料,经过地火长期烘烤、阴煞侵蚀、岁月沉淀,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不会有类似“地火土精石”、“地火阴铁”那样的,性质特殊的产物?甚至…有没有可能,残留着与那上古星辰传承相关的线索?
危险,往往伴随着机遇。他现在重伤,无法去废料堆,但等伤好了…
“阿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洛真诚地道谢。这些信息,对他很重要。
“师兄不用谢,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找机会给你带吃的。”阿木说着,又看了看门口,有些紧张,“我得走了,被管事发现偷懒要挨打的。”
“嗯,去吧,小心点。”林洛点点头。
阿木悄悄溜了出去。
病房重归寂静。林洛看着那两个白馒头,心中五味杂陈。身体的剧痛和修为停滞的焦虑依旧折磨着他,但阿木带来的消息和食物,却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不能坐以待毙…”林洛闭上眼,开始尝试,不用灵力,仅仅依靠意念,去沟通、安抚体内那几股狂暴的煞气和火毒。这很难,几乎没有效果,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熟悉它们的“习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老头每来送一次药,行一次针。那行针手法颇为奇特,银针上附着微弱的木、水属性灵力,缓缓刺入林洛的位,引导、疏散着经脉中的淤塞和煞气,虽然效果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改善。
林洛也配合着,努力调整呼吸,尝试用意念引导药力和针力。几天下来,腹间的灼痛减轻了不少,至少能勉强坐起身,简单活动了。但经脉中的煞气和火毒,依旧顽固,灵力调动依旧滞涩,修为停滞不前。
这天,孙老头行完针,看着林洛微微发黑的脸色和依旧虚弱的脉象,摇了摇头:“煞气入经已深,与你的灵力几乎纠缠在了一起,单靠行针和化煞汤,进展太慢。这样下去,半个月恐怕也只能祛除表层。小子,你若认识什么修炼水、木属性功法,且灵力精纯的同门,或许可以请他们帮忙,以同源灵力缓缓冲刷、滋养你的经脉,效果会好很多。”
水、木属性功法,灵力精纯的同门?林洛认识谁?柳青青?先不说她会不会帮忙,她主修什么功法林洛都不知道。而且,请人耗费灵力为自己疗伤,这人情可就大了。
“晚辈…并无熟识的同门。”林洛苦笑道。
孙老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收拾银针离开。
林洛靠在床头,眉头紧锁。水、木属性灵力…他自己就有木属性灵力(乙木精气所化),而且颇为精纯,水属性虽然微弱,但也有一点。问题是,他无法调动自身灵力去冲刷、疗伤,因为一调动,就会引动煞气反扑。
“除非…有一种方法,能让我自身的灵力,在不引动煞气的前提下,缓慢释放,滋养经脉…”林洛思索着。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符箓!阵法!
炼器手札上,除了炼器,也提到过一些粗浅的符箓和阵法知识,其中就有“聚灵”、“养气”、“安神”之类的辅助性阵法和符箓。如果,他能布置一个微型的、具有“安神”、“滋养”效果的阵法,或者绘制一张类似的符箓,以自身精血或精神力为引,或许能引导、缓慢释放自身那被煞气封锁的、精纯的木属性灵力,来滋养受损的经脉?
这个想法很大胆,且他从未实践过。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需要材料…承载灵力、构建阵纹的材料。”林洛立刻想到了系统空间里那些“破烂”。玉石碎片、金属残渣、骨木碎块…或许,可以尝试用“合成”功能,制造出符合要求的、最简陋的“符纸”或“阵基”?
虽然他无法动用灵力,但“合成”功能消耗的是系统本身的某种能量(或者说,是以他的精神力为引,系统提供动力?),或许…可以尝试?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心念沉入系统空间,开始翻找。
几片【寒玉瓷碎片】,质地坚硬,蕴含微弱水、土气,或许可以作为阵基?
一小块【焦化的百年桃木芯(残)】,虽然辟邪灵力耗尽,但本质是灵木,或许能承载木属性灵力?
还有那些分解出的、各色金属粉末、玉石粉末…
他挑选出几样看起来最“温和”、属性偏向水、木、土的材料,尝试在脑海中,勾勒一个最简单、最粗糙的“三才安神阵”的阵纹——这是他据炼器手札上某个残缺阵图,结合自己看的杂书,瞎琢磨出来的,理论上能汇聚少量天地灵气,并具有微弱的安神静心效果,对滋养经脉或许有点用。
他尝试用意念,引导系统“合成”功能,将选中的材料,按照他构想的阵纹“排列”、“组合”。
【材料:寒玉瓷碎片(微水、土)、焦化桃木芯(微木)、云纹纸浆(凡)、微量锁神墨残渣(失效)…】
【目标:自主构想合成(简易阵基/符胚)】
【构想完整性:极低。】
【材料兼容性:低。】
【合成成功率:极低。】
【是否尝试?】
“是!”林洛咬牙,集中全部精神。
系统空间内,微光亮起,选中的材料开始缓缓靠近、交融。过程极其缓慢,且极不稳定,不同属性的材料互相排斥,构想的阵纹模糊不清。林洛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精神力快速消耗。
“噗…”
微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材料散落开来,大多化作了更细的粉末,只有那小块焦化桃木芯,似乎与一点寒玉瓷粉末勉强粘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颜色灰褐、表面坑洼、毫无灵气波动的…小木片?
失败了。或者说,只成功了一点点。
林洛喘着气,额头上全是虚汗。但他没有气馁,反而有些兴奋。那小块灰褐木片,虽然不起眼,但他能感觉到,其内部结构,似乎比之前单纯的桃木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水、土、木的沉静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方向或许是对的!
“继续!调整材料比例,简化阵纹构想…”
他又尝试了几次,消耗了更多的“破烂”材料和精神力。大多数以失败告终,得到了一堆废渣。只有一次,他用一小块质地温润的【青玉髓碎片(劣质,微水木)】为主材,辅以少量桃木灰和云纹纸浆,构想了一个更简单的、只有一个核心符文的“安神符胚”。
这次,合成过程顺利了许多。微光持续了数息,最终得到了一张巴掌大小、颜色淡青、触手温润、但表面符文模糊扭曲、灵力波动微弱到近乎于无的…劣质玉符?
【物品:劣质安神玉符(未激活)】
【品质:低劣(不入流)】
【特性:材质蕴含微弱水、木灵气,刻有残缺安神符文(未注入灵力激活)。激活后,可散发极其微弱的安神静气波动,效果微弱,持续时间短。】
【价值判定:极低。】
成了!虽然品质低劣,效果微弱,但这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他可以用“合成”功能,结合“破烂”材料,制造出具有特定效果的简易符箓或阵基!即使没有灵力绘制,也能靠系统功能实现!
接下来,就是激活它,并尝试引导自身灵力了。这更危险,因为他需要动用一丝灵力,去激活符文,而这很可能引动煞气。
林洛休息了很久,直到感觉精神力恢复了一些,才拿起那张劣质玉符,贴在口檀中附近(靠近心脉,又是经脉交汇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那被煞气重重封锁的灵力气旋边缘,剥离出一丝比头发还要细的、精纯的木属性灵力(得自乙木精粹)。
这一丝灵力刚刚离开丹田,经脉中盘踞的煞气和火毒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蠢蠢欲动!剧痛传来!
林洛咬牙忍住,以意念强行引导这丝微弱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流向指尖,然后,轻轻点在那劣质玉符中心,那个模糊扭曲的安神符文之上!
就在灵力触及符文的刹那——
玉符猛地一亮!散发出淡青色的、柔和的光芒!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安神、滋润之意,顺着指尖接触点,反向流入林洛的经脉!
这股外来的、温和的、带着同源木属性气息的波动,仿佛一股清泉,流入了涸燥热的河道。它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煞气和火毒,竟然…微微一滞?仿佛被这股温和、同源的气息“安抚”了那么一瞬?虽然依旧盘踞不去,但冲击的力度,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更重要的是,这股外来的安神波动,似乎在引导、呼唤着林洛自身经脉深处,那些被煞气压制的、精纯的木属性灵力!让它们也“活络”了起来,虽然依旧无法冲破煞气封锁自由运转,但却能缓慢地、自发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内壁!
有效!真的有效!
林洛心中狂喜!虽然效果微弱,玉符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劣质材料,灵力储备极少),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门!一扇不需要调动大量灵力、就能引导自身灵力疗伤、并轻微安抚煞气的门!
他立刻集中精神,引导着那丝外来的安神波动,配合自身那被“唤醒”的微弱木灵力,缓缓在口附近的几条主要经脉中流转、滋润。
痛楚依旧,但多了一丝清凉和生机。
一炷香后,玉符彻底黯淡,化作一块普通的、颜色更灰暗的玉片,上面的符文也消失了。但林洛能感觉到,口附近几条经脉的灼痛和滞涩感,减轻了至少一成!更重要的是,他对体内那几股煞气、火毒的“控制感”(或者说,适应性),似乎增强了一点点。
“太好了!”林洛长舒一口气,虽然疲惫,但眼中充满了希望。只要材料足够,他可以尝试制作更多、或许效果更好的“疗伤符”或“安神阵基”!虽然不能治,但能加速恢复,稳住伤势,不让修为倒退,争取时间!
他看向系统空间里,那些所剩不多的、适合制作此类符箓的“破烂”材料,心中有了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林洛一边配合孙老头的治疗,一边偷偷用“合成”功能,尝试制作更多的“安神符”、“养气符”(构想更粗糙)。材料消耗很快,他又让阿木帮忙,偷偷从炼器坊的废料堆里,捡一些“温润的玉石碎片”、“带有清香的木头渣”之类的东西带给他。阿木虽然不解,但看林洛气色似乎好了一点,也乐得帮忙。
靠着这些粗制滥造的符箓辅助,加上孙老头的行针和汤药,林洛的伤势恢复速度,明显超过了孙老头的预期。十天后,他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神采。经脉中的煞气和火毒被祛除了三四成,虽然依旧阻碍灵力运转,但至少不再时刻剧痛,自身那精纯的木、水灵力,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活性,能够在他刻意引导和符箓辅助下,缓慢滋养经脉了。修为稳在了炼气三层初期,没有继续倒退。
孙老头啧啧称奇,只当是林洛年轻,恢复力强,且藏经阁灵气滋养的底子好。
这天,林洛感觉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便向孙老头提出,想回藏经阁养伤。一直待在炼器坊医庐,终究不便,而且,他惦记着藏经阁的灵气和那些书籍,也惦记着莫老的反应。
孙老头检查了一下他的脉象,点了点头:“回去也好,这里药气重,不利于你调养。记住,半年内不得动用灵力与人争斗,不得再接触地火煞气浓郁之地,每需静心调息,服食些温和滋补的药物。否则,暗伤复发,难救。”
“晚辈谨记。”林洛郑重道谢,又悄悄塞给孙老头两块下品灵石(从李四那得来的),算是酬谢。孙老头没有推辞,坦然收下,又额外给了他一瓶品质稍好的“清心散”。
林洛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告别孙老头,慢慢走出了医庐。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也比医庐里清新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自由,但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
他没有立刻离开炼器坊,而是先去了外务处,向管事禀报自己伤愈,准备返回藏经阁。胖管事只是瞥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自便,连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林洛也不在意,走出外务院,却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绕向了院子后方,那片被称为“化废池”的区域。
化废池位于天工峰后山一处低洼地,是一个巨大的、用阵法加固过的深坑。炼器坊产生的、无法回收或处理难度极高的各种废料、废液,最终都会倾倒在这里,任由其自然沉淀、分解,或者被阵法慢慢消磨。这里终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气味比外务院更加刺鼻难闻,寻常杂役都不愿靠近。
林洛远远看着那被阵法光幕笼罩、深不见底的巨坑,以及坑边堆积如山的、未来得及处理的、刚从地火室老封火道清理出来的、混杂着陈年灰尘和古怪碎块的“新废料”,眼神闪烁。
阿木说的,就是这里了。地火室爆炸震松老封火道,涌出的陈年废料。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观察。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进去翻找,就是靠近化废池边缘,都可能被逸散的毒气和阵法力场影响。
“只能等以后了…”林洛心中记下这个地方,转身,缓缓朝着流云宗山门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炼气三层的修为,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几乎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他走走停停,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远远看到藏经阁那熟悉的塔影。
夕阳西下,塔影被拉得很长,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林洛走到藏经阁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带着药味和焦糊痕迹的灰布短褂,迈步走了进去。
一层依旧安静,只有书卷的气息。莫老还是坐在他那张破藤椅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阅着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耷拉的眼皮抬起,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洛身上,停留了片刻。
“回来了?”莫老的声音依旧平淡沙哑。
“是,莫老。晚辈回来了。”林洛躬身行礼。
“伤好了?”
“好了一些,还需静养。”
“嗯。”莫老放下竹简,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林洛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林洛的手腕上。
林洛没有抗拒。一股温和、但异常浑厚沉凝的灵力,顺着莫老的手指,探入林洛的经脉,快速游走了一圈。
林洛只觉这股灵力所过之处,自己经脉中那些顽固的煞气和火毒,如同积雪遇到阳光,竟然迅速地消融、退散!就连那隐隐作痛的暗伤,也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过,传来阵阵舒适之感!
仅仅几息时间,莫老便收回了手指。
林洛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经脉中的滞涩和痛楚,竟然去了七七八八!虽然修为没有立刻恢复,但那种灵力运转不畅、如同身负重枷的感觉,消失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些需要时间慢慢温养的细微损伤了。
“这…”林洛又惊又喜,看着莫老,说不出话来。这位看守藏经阁的老者,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而且,他竟愿意耗费灵力,为自己疗伤?
“地火金煞混合阴煞入体,还震伤了心脉,能捡回条命,算你运气。”莫老背着手,走回藤椅坐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炼器坊那地方,地火燥,煞气重,你这点微末修为和那身乱七八糟的灵力,也敢往里凑?这次是教训,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晚辈…知错了。”林洛低下头。莫老显然看穿了他体内灵力属性“乱七八糟”(五行杂乱,且有黑铁片、乙木精粹等带来的精纯属性),但似乎并未深究。
“行了,回去歇着吧。藏经阁的清扫,暂时不用你做,先养好伤再说。”莫老挥挥手,重新拿起竹简,不再看他。
“是,多谢莫老!”林洛深深一躬,心中充满了感激。不管莫老是出于什么原因帮他,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小屋。脚步,比回来时轻快了许多。
推开房门,屋内一切如旧,只是落了一层薄灰。他将那瓶孙老头给的“清心散”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盘膝坐下。
尝试运转《流云基础炼气诀》。灵力虽然依旧有些晦涩,但已经能够缓慢、顺畅地在主要经脉中运行了!丹田内的气旋,也重新开始缓缓旋转,虽然速度很慢,规模也缩水了一些(炼气三层初期偏弱),但确实在运转,在吸纳着藏经阁精纯的灵气!
“终于…回来了。”林洛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次炼器坊之行,可谓惊险万分,差点身死道消,但也让他收获良多。不仅见识了炼器坊的底蕴和危险,获得了不少珍贵的“破烂”材料,验证了“合成”功能制作简易符箓的可行性,更重要的是,对体内五行灵力的运用、对煞气等负面能量的理解,以及对“危险机遇并存”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而且,莫老那高深莫测的修为和出手相助,也让他对这位藏经阁看守,有了新的认识。
“先稳固伤势,恢复修为。然后…继续研究那炼器手札,还有那些‘破烂’。”林洛定下计划,“等完全恢复了,或许…可以再去化废池那边看看。还有那张关于‘星力接引符文’的兽皮纸残片,得好好研究一下…”
他闭上眼,开始专心调息。藏经阁精纯的灵气,丝丝缕缕涌入体内,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补充着涸的丹田。
夜色渐浓,藏经阁内万籁俱寂。
而在天工峰深处,炼器坊核心的一间密室中。
周长老、赵元洪,以及另外两位气息深厚的老者,正围在一张石桌前。石桌上,铺着一块白色的绒布,绒布上,散落着几十粒极其微小、颜色暗沉、毫无灵气波动的尘埃和碎屑。
这些,正是从地火三号室爆炸现场,仔细收集来的、所有爆炸残留物的“精华”——经过反复筛检、剔除普通灰烬后,剩下的、无法辨认的微量物质。
周长老指尖捻起一粒比沙粒还要细的、颜色暗金近黑的碎屑,放在眼前,用强大的神识仔细探查。许久,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古怪…这残留物,似金非金,似石非石,蕴含的地火、金煞、阴煞、土行气息已经彻底湮灭、混合,形成了一种…老夫从未见过的惰性结构。毫无灵力,也看不出有任何用途。”
“师父,会不会是那地火金煞精粹与某种阴属性材料(比如地火阴铁)碰撞后,极端湮灭产生的…废渣?”赵元洪猜测。
“有可能。但这种湮灭如此彻底,连一丝属性痕迹都几乎不留,倒是罕见。”另一位长老沉吟道,“除非…爆炸的瞬间,达到了某种极端的平衡,或者…有我们未知的力量介入,促成了这种‘归寂’状态。”
“归寂…”周长老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元洪,当那个最先发现爆炸、并且受伤的杂役,叫什么?是哪个部门的?”
“回师父,叫林洛,是藏经阁临时借调过来的杂役。”赵元洪答道,“据他说,是身上沾了地火阴铁碎屑,不慎掉落引发爆炸。弟子觉得…有些蹊跷,但当时他重伤,也问不出什么。”
“藏经阁的杂役…”周长老目光深邃,“藏经阁…莫老头那里…算了,一个杂役而已,或许真是巧合。这东西,”他指了指那些暗金碎屑,“虽然无用,但这‘归寂’状态有点意思,封存起来,留档。地火三号室的修缮和事故调查,抓紧进行。那‘小周天星引阵’的推演,不能停。”
“是,师父(师兄)。”几人应道。
密室中,灯火摇曳。那些暗金色的、毫不起眼的碎屑,被收入一个玉盒,贴上标签,放入了炼器坊档案库的角落,或许再也不会有人问津。
没有人知道,这些碎屑,是地火、金煞、阴煞、土行,在一种名为“黑铁片”引发的未知锐金之气和另一件神秘物品的微弱影响下,极端冲突湮灭后,留下的、蕴含着一丝“万物归寂、混沌初生”意蕴的、最原始的“种子”。
而这粒“种子”的未来,将在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少年手中,绽放出何等的异彩,此刻,无人能知。
夜色,笼罩着流云宗。藏经阁的灯火,在群山间,如同一颗沉默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