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MIAMI”夜店的顶层VIP区，星河包间。厚重的隔音门也无法完全阻挡外面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浪，门内则是另一番景象。灯光暧昧迷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烈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女，衣着光鲜，神态倨傲或放纵。居中一个穿着包印花衬衫、梳着油头、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是孙浩。他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酒杯，一手随意搭在旁边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清凉的女伴肩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而在这片浮华喧嚣的角落里，苏玥显得格格不入。她穿着一条与这环境极不相称的、半旧不新的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醉酒后的红和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她被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夹在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空酒杯。其中一个黄毛正试图将一杯颜色艳丽的烈酒往她嘴边送，被她偏头躲开，引来一阵哄笑。
“苏小姐，别不给面子嘛！浩哥请你来玩，是看得起你！喝！”黄毛不依不饶。
苏玥眼眶泛红，身体微微发抖，她想站起来离开，却被另一个男人按住了肩膀。“急什么呀，好戏还没开始呢。”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服务生推开，陈序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来时那身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神色平静，与周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喧嚣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似乎自动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隔离带，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居中孙浩的脸上，对角落里狼狈的苏玥，只是余光一扫而过，仿佛看见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包间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哟！陈总！真是贵客，欢迎欢迎！”孙浩哈哈一笑，推开女伴，站起身，故作热情地伸出手，“没想到陈总真给面子，这么快就来了！来来来，坐！给陈总倒酒，上最好的！”
陈序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也没有落座。他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浩：“孙总，电话里说有事要聊。我时间有限，直接说吧。”
孙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阴沉了几分。他收回手，坐回沙发，拿起酒杯晃了晃，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陈总真是爽快人。行，那就不绕弯子。听说陈总最近帮林总……哦，就是林枫，查我那小公司的账？还查得挺细？连我斯坦福是不是真的、在麦肯锡扫没扫过厕所都想扒出来？”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具体。陈序心下冷笑，林枫身边果然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总了你的公司，发现一些问题，委托我做些基础的核查，很正常。”陈序语气平淡。
“正常？哈哈哈！”孙浩大笑，旁边几个男女也跟着哄笑起来，“陈总，大家都是明白人，装什么正经？你查的那些，是‘基础核查’？是恨不得把我祖坟都刨出来看看吧！”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危险，“我孙浩在临海混了这么多年，能白手起家把‘幻梦空间’做起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朋友！是兄弟！林枫那个书呆子，自己眼瞎投错了，还想往回找补，找你来咬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旁边的苏玥一哆嗦。
“陈序，我听说你最近挺跳啊。刚把自己老婆和兄弟整得那么惨，周浩都进去了，苏小姐……”他戏谑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苏玥，“哦，现在不能高消费了，子不好过吧？怎么，觉得收拾了两个软蛋，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手伸得这么长，管到我头上来了？”
裸的威胁和羞辱。不仅针对陈序，更将苏玥的狼狈和不堪当众撕开，作为打击陈序的武器。
苏玥死死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身体抖得更厉害，羞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想到孙浩会把自己弄到这里来，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陈序面前被再次羞辱。这比在街头被他看见啃三明治，更让她无地自容。
陈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去看苏玥。孙浩的挑衅，在他听来如同犬吠。“孙总，如果你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林总，自然有商业途径和法律途径解决。至于我处理私人事务的手段，似乎不劳孙总费心。”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另外，我提醒孙总，伪造学历经历、系统性财务造假、转移公司资产，这些不仅仅是商业。金额足够大，性质足够恶劣，经侦那边，会很感兴趣。不知道孙总在‘里面’的朋友，够不够多，能不能保你？”
孙浩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没想到陈序如此强硬，而且直接点破他最忌讳的刑事风险。“陈序！你少他妈吓唬我！老子敢做就不怕！你以为就你会找经侦？我告诉你，林枫那点破事，我手里也有的是料！他收的那些回扣，那些见不得光的作，我分分钟能让他也进去！还有你，陈序，你查我？你他妈自己净吗？你那些钱怎么来的？你那个什么‘序言’，经得起查吗？！”
狗急跳墙，开始胡乱攀咬。陈序心中反而更定。孙浩的威胁，恰恰说明他心虚，他掌握的所谓“林枫的把柄”未必致命，而对“序言”的指控更是无稽之谈。
“我的钱，我的公司，每一分都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调查。孙总若感兴趣，可以随时向有关部门举报。”陈序甚至微微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嘲讽，“至于林总和你之间的事，你们自行解决。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公司的账，我查定了。你背后是谁，我也很有兴趣。如果你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大可以试试。”
说完，他不再看孙浩铁青的脸，目光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苏玥，语气冷淡：“你，还不走？留在这里，等着继续被人灌酒，然后拍下更精彩的照片视频，明天继续上头条，让你和你父母最后一点脸面也丢尽？”
苏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陈序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关心，只有不耐和警告。但她此刻顾不上了，强烈的求生欲和逃离此地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推开旁边还在嬉笑的男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着头，几乎是冲向门口。
孙浩的手下想拦，被孙浩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阴冷地盯着陈序，忽然又笑了，笑容扭曲：“行，陈序，你有种。我们走着瞧。不过，在你继续查之前，最好先关心关心你自己。林枫那个，可不止我一个人的事。有些水，深得很，小心别把自己淹死。另外，周浩今天下午，已经在看守所里，正式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七年，板上钉钉。你猜，他在里面，会不会想起你这个好兄弟，会不会……想说点别的什么？”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既是再次提醒周浩可能攀咬顾知行（或许孙浩也知道一些），也可能是在暗示，他孙浩与周浩背后的人，有某种联系。
陈序深深看了孙浩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苏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不敢靠近。
直到走出夜店，来到相对清净的停车场，深夜的冷风一吹，苏玥才仿佛找回一点神智。她看着前面陈序挺拔冷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谢？对不起？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陈序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记住你在协议里签的字。管好你自己，别再来招惹任何是非。下次，我不会再多说一句。”
说完，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苏玥一眼。
苏玥独自站在空旷寒冷的停车场，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抱着手臂缓缓蹲下，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今晚的遭遇，陈序最后的警告，以及未来无尽的债务和灰暗人生，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真的完了，彻彻底底，没有一丝光亮。
而陈序，在开出一段距离后，接到了沈晏的电话。
“陈先生，周浩的判决今天正式生效。他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没有上诉。其名下已被查封的部分资产（主要是那套公寓的残值和一些零星），法院执行局已经开始评估，准备进入拍卖程序，所得款项将按比例分配。另外，他通过律师转达，希望……希望能见您一面，说有些关于‘以前的事’和‘顾先生’的事，想当面跟您说清楚，作为……作为他忏悔的一部分。”沈晏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看来，他在里面，终于学会‘懂事’了。”
忏悔？陈序嗤笑。不过是想利用信息换取减刑，或者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交易罢了。
“可以安排。时间地点你们定，按规矩来。监听，录像，一个不能少。我倒要听听，他能吐出点什么。”陈序吩咐。
“明白。还有，叶轻眉警官那边又联系了，希望尽快见面。她说……周浩的判决落地，有些线索可以串联了。另外，她似乎对您昨晚的‘MIAMI’之行，也有所耳闻。”沈晏补充道。
官方的人，消息果然灵通。陈序目光微沉。“回复她，明天下午，地点她定。”
挂断电话，陈序将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冰冷的江风灌入，带着湿的气息。夜店的喧嚣，孙浩的挑衅，苏玥的狼狈，周浩的判决，叶轻眉的催促……各种线索和压力交织而来。
但陈序的心，却异常冷静。孙浩不过是跳梁小丑，其背后的阴影或许值得警惕。周浩的“忏悔”是意料之中的交易。叶轻眉代表的是另一股需要谨慎的力量。
而苏玥……她已彻底出局，沦为背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真正的较量，在更隐蔽的资本层面，在更复杂的人心算计之中。他刚刚顶住了孙浩的正面挑衅，接下来，是更深的水，更暗的流。
猎手踏出试探的步伐，溅起的泥泞，反而让他更看清了脚下的路和前路的陷阱。
判决已下，闹剧暂歇。而暗战，正徐徐拉开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