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天还没亮，沈念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冻醒的。这破屋子四处漏风，夜里起了风，呜呜地往屋里灌。他把身上那件薄薄的青布衫裹紧了些，还是冷。
隔壁屋，林木的呼噜声停了。估计也是冻的。
沈念坐起来，掏出那两块木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天快亮了，月光淡了，但那两刀弯弯的痕迹还在，看得清楚。
他把木头收好，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月亮还挂在天边，灰白灰白的。鸡没叫，狗没醒，整个村子死一样静。
沈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往脖子里钻。他把领口拢了拢，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
水冰得刺骨，洗脸的时候，脸皮都木了。
身后有脚步声。
沈念回头，是林木。那小子揉着眼睛，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撮一撮支楞着，跟鸡窝似的。
“你这么早？”林木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我起得最早。”
沈念没说话，把桶里的水倒了。
林木凑过来，也打了桶水，往脸上撩。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嗬，这水真凉。”
他胡乱抹了两把脸，甩甩手上的水，然后蹲在井边上，看着沈念。
沈念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林木说：“我看你不像一般人。”
沈念没理他。
林木继续说：“一般人走山路，带的东西多。你就一个布袋，里面也没几样东西。一般人不爱说话，但也不会一句话不说。你倒好，跟个哑巴似的。”
沈念看他一眼。
林木笑了：“看，你这一眼就有意思。明明什么都懂，就是不张嘴。我爹说过，这种人最不好惹，心里头装事儿，不往外倒。”
沈念站起来，往屋里走。
林木跟在后面，嘴没停。
“你要去许愿宗找谁？媳妇？”
沈念脚步顿了顿。
林木眼睛亮了：“猜对了？真是找媳妇？”
沈念没说话，进了屋。
林木追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跟我说说呗，什么样的人？漂亮不？怎么跑许愿宗去了？你找她多久了？”
沈念把布袋拿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块木头，那把刻刀，还有从破庙捡的那块木头。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去。
林木看见了那两块木头。
“你雕的？我看看。”
沈念没理他。
林木伸着脖子看，看不清。
“就两块木头，你当宝贝似的藏着。我爹以前也爱雕东西，雕个什么牛啊马啊，摆在门口。不过雕得不好，后来让邻居家的孩子偷去玩了。”
沈念把布袋系好，背在身上。
林木说：“这就走？不吃点东西？刘大娘还没起呢。”
沈念想了想，又坐下了。
林木乐了：“你看，你也知道饿。”
天大亮的时候，刘大娘起来了。
她煮了一锅粥，又蒸了几个馒头。林木吃了三个，沈念吃了两个，剩下的刘大娘包起来，塞给林木。
“路上吃，别饿着。”
林木接过包袱，嘿嘿笑了笑。
“谢谢大娘。”
刘大娘摆摆手，又看着沈念。
“年轻人，路上小心。山里不太平，听说有野兽。”
沈念点点头。
出了门，林木还在后头冲刘大娘挥手。
残魂飘在沈念身边，小声说。
“这人还行，知道感恩。”
沈念没理他。
林木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咱们往哪边走？”
沈念指了指北边。
林木看了看，挠头。
“北边是哪边？”
沈念没说话，继续走。
林木赶紧跟上去。
走了一上午，太阳升到头顶了。
山路越来越陡，两边全是石头，踩上去硌脚。沈念走得慢，但一直没停。林木跟在后面，走几步喘一口，但也没喊累。
残魂飘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一声。
“前面有个坑，绕过去……左边有棵树，儿露出来了，别绊着……”
林木听不见，一脚踩空，差点摔倒。
“哎哟，这路真难走。”
沈念看他一眼。
林木说：“你走得真稳，跟练过似的。我从小就毛毛躁躁的，我爹老骂我。”
沈念没说话。
林木自己往下说：“我爹那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疼我的。我跑出来之前，他偷偷往我包袱里塞了二两银子。我知道，但没吭声。”
他顿了顿，又说。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样了。”
残魂飘到沈念身边，小声说。
“这小子想爹了。”
沈念看了残魂一眼，没说话。
下午，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条河。
河很宽，水流急，哗哗响。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来，勉强能踩着过。
沈念站在河边，看着那几块石头。
林木凑过来，也看。
“这能过吗？石头挺滑的。”
沈念没说话，往后退了几步，跑起来，跳到第一块石头上。
石头很稳，他站稳了，又跳到第二块。
第三块，第四块。
跳到河中间的时候，脚底一滑。
他身子一晃，差点栽下去。手快，一把抓住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稳住了。
林木在岸上喊：“小心！”
沈念没回头，继续往前跳。
跳到对岸，他喘了口气，回头看。
林木站在岸边，腿发软。
“我、我跳不过去。”
沈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块石头。然后往回跳。
跳到林木身边，他伸出手。
林木愣了愣，抓住他的手。
沈念带着他，一块一块跳过去。
跳到对岸，林木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谢、谢谢。”
沈念没说话，继续走。
林木爬起来，跟上去。
“你这身手，真行。我差点以为要掉河里了。”
残魂飘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胆子真小。”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但挺深，里面燥。沈念生了堆火，坐在火边，掏出那块木头。
林木在旁边，也掏出粮啃。
啃着啃着，他问。
“你那木头，雕的是谁？”
沈念没说话。
林木等了一会儿，说。
“我看你老看它，肯定是很重要的人。”
沈念看着手里的木头，没吭声。
林木说：“我刚才猜的，是媳妇？”
沈念摇摇头。
“那是什么？娘？”
沈念又摇摇头。
林木挠了挠头。
“那是谁？”
沈念沉默了很久，说。
“师父。”
林木愣了愣。
“师父？教你雕木头的？”
沈念点点头。
林木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头，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人呢？”
沈念说。
“不见了。”
林木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夜里，山洞里很安静。
火堆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飞，飞一会儿就灭了。林木靠着石壁睡着了，打着呼噜，声音挺大。
沈念没睡，看着火。
残魂飘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很久，残魂飘回来，蹲在沈念旁边。
“那小子睡着了。”
沈念嗯了一声。
残魂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头，说。
“你还没雕好？”
沈念摇摇头。
残魂说。
“八年了，还没雕好？”
沈念没说话。
残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沈念说。
“记得。”
“那怎么雕不出来？”
沈念看着手里的木头，那两刀弯弯的痕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雕不出来的是心里那个样子。”
残魂没听懂，但没再问。
过了很久，沈念突然开口。
“她教我雕木头的时候说，雕东西要有耐心。心里有，手上就有。心里没有，手上有也没用。”
残魂看着他。
沈念说。
“我心里有，但手上就是雕不出来。”
残魂想了想，说。
“那是你心里头的太多了。”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残魂说。
“我死了三百年，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活着的时候，也有过放不下的人。放不下，就过不去。过不去，就死了。”
沈念没说话。
残魂笑了笑。
“你这人，比我强。你还活着，还能找。”
第二天早上，林木醒得早。
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沈念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木头。
“你没睡？”
沈念摇摇头。
林木愣了愣，然后说。
“又雕了一晚上？”
沈念没说话，把木头收起来，站起来。
林木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吧，今天争取多走点路。”
出了山洞，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天边红通通的，云被染成一片一片的。
林木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
“这天真好，不下雨。”
残魂飘在沈念身边，也看了看天。
“不下雨就好。下雨赶路，遭罪。”
沈念没理他，往前走。
走了一上午，前面出现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树很高，遮得看不见天。沈念站在林口，往里看了一眼。
林木凑过来，也看。
“这林子，看着怪瘆人的。”
沈念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林木跟在后头，东张西望。
走了一会儿，前面突然有动静。
沈念停下脚步。
林木也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林子里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只野兽从树后面走出来。
很大，像狼，但比狼大一圈。浑身黑毛，眼睛是黄的，正盯着他们。
林木腿都软了，往后退了一步。
沈念没动。
他看着那只野兽，手慢慢伸进怀里，握住那把刻刀。
野兽也看着他。
两边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野兽慢慢转过身，走了。
消失在林子深处。
林木愣住了。
“它、它怎么走了？”
沈念没说话，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残魂飘在他身边，小声说。
“它认出你身上的源种了。”
沈念低头看了看口。
那块地方，有点热。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