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晚秋离开顾家,没往家走,拐去了后山。
腊月的后山光秃秃的,树枝像骨头一样支棱着。她沿着小路往上走,眼睛盯着地面,找能止咳的草药。
上辈子在刘家,她挨打受伤是常事,没钱看大夫,就自己上山找草药。久病成医,认得几样。
婆婆丁、车前草、鱼腥草,这些都能清热止咳。但冬天不好找,草都枯了。
她走了一段,只找到几棵巴巴的婆婆丁,叶子都蔫了,还留着。
蹲下来,用树枝刨土,把挖出来。
手指冻得发麻,泥土嵌进指甲缝里,生疼。
挖了五六棵,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又往上走,想找找有没有松树。松针煮水也能止咳。
正找着,忽然听见人声。
是刘建军,还有另外两个男的,声音从山坡那边传过来。
“……就那片地,等开春俺就占了,种花生。”
“可那是顾家的自留地吧?”
“顾家那病秧子,能种啥?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俺种。”
林晚秋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
刘建军和两个年轻汉子从山坡那边转过来,边走边说。
“建军哥,那林晚秋真把你家那事儿捅出去了?”
“她敢!”刘建军声音发狠,“俺爹说了,她要敢说,就弄死她。”
“可她把婚退了,这事儿村里都知道了,你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刘建军冷笑,“等俺把那块地占了,种出花生来,卖了钱,看谁还敢说俺!”
三个人走远了。
林晚秋从树后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冷下来。
占顾家的地?
她转身,快步下山。
没回家,直接去了顾家屋后的自留地。
顾家的地很小,就两分,紧挨着山坡。地荒着,长满了枯草,只有一小块翻过土,种了点冬白菜,蔫蔫的,没精打采。
地头着木桩,歪歪斜斜,算是地界。
刘建军要占的,就是这块地。
林晚秋蹲下来,抓了把土。
土是黄的,有点硬,但还能种东西。
她站起来,四下看看。
这片地位置偏,离顾家近,离村里远。平时没人来。
她心里有了主意。
回到家,王秀英正在腌咸菜,见她回来,问:“药找着了?”
“找了几样。”林晚秋把婆婆丁拿出来,洗净,切成段,“妈,咱家有瓦罐吗?小点的。”
“有个熬药的罐子,你爹以前用的。”王秀英从柜子底下翻出个黑乎乎的瓦罐,缺了个小口,“能用不?”
“能。”
林晚秋生了火,把瓦罐架上去,放上婆婆丁,加水,慢慢熬。
药味飘出来,苦中带点草腥气。
“给顾家那小子熬的?”王秀英问。
“嗯。”
“你对他也太上心了。”王秀英叹气,“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你俩……”
“说就说吧。”林晚秋盯着火,“我不在乎。”
药熬好了,褐色的药汁,倒了一碗。
林晚秋端着药,又揣了个窝窝头,往顾家去。
顾言琛还坐在屋里,趴在桌上写字。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你真找药去了?”
“不然呢?”林晚秋把药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顾言琛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没动。
“快喝。”林晚秋催他,“喝了能止咳。”
顾言琛端起碗,凑到嘴边,又停下。
“苦不苦?”
“苦。”林晚秋说,“但比咳死强。”
顾言琛闭上眼,一口气喝下去。
喝完,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林晚秋把窝窝头递给他。
“压压苦。”
顾言琛接过窝窝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你写字呢?”林晚秋看向桌上的草纸。
纸上写了几行字,墨很淡,但字迹工整。
是首诗,写冬天的。
“风刮骨头缝,
雪埋枯草。
我想……”
后面又没了。
“我想什么?”林晚秋问。
顾言琛低头,不说话了。
“写下去啊。”林晚秋说,“笔都给你修好了,不写多可惜。”
“不知道写什么。”顾言琛低声说。
“那就写你想写的。”林晚秋在对面坐下,“想吃饱,想穿暖,想离开这儿,什么都行。”
顾言琛抬头看她。
“你呢?”他问,“你想写什么?”
林晚秋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上辈子,她只想活下去。这辈子,她也只想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我想……”她慢慢说,“我想有块地,种粮食,种菜,养鸡养鸭。我想让我妈吃饱,想让你……不咳。想子好过一点。”
顾言琛看着她,眼睛很亮。
“就这些?”
“就这些。”林晚秋说,“多了,我也要不起。”
顾言琛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
“我想有块地,
种麦子,种白菜,
养鸡鸭,
养……”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晚秋一眼,继续写。
“养一个人。”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顾言琛写完,把纸推过来。
“给你。”
“给我啥?”
“你给我的药,我的诗。”顾言琛说,“等价交换。”
林晚秋笑了。
“一首诗换一碗药,你亏了。”
“不亏。”顾言琛认真说,“诗不值钱,药值钱。”
林晚秋收起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走了。药一天喝两次,晚上我再给你送。”
“不用……”顾言琛想拦她。
“我说用就用。”林晚秋站起来,“你好好歇着,别写字了,费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刘建军要占你家屋后那块地,你知道吗?”
顾言琛脸色一变。
“他……他真敢?”
“他说开春就占。”林晚秋说,“你打算咋办?”
顾言琛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
“我能咋办……”他声音很低,“我爹娘不管,我身子又这样……他要占,就占吧。”
“凭什么?”林晚秋声音提高,“那是你家的地!”
“可我种不了……”
“我帮你种。”
顾言琛猛地抬头。
“你说啥?”
“我帮你种。”林晚秋走回来,看着他,“地不能让他占。占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往后他还敢欺负你。”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秋说,“地是你家的,就得是你家的。刘建军想占,没门。”
顾言琛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为啥……要帮我这么多?”
“因为我看不惯。”林晚秋说,“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尤其是欺负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
顾言琛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又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我想,
像她一样,
有骨头。”
林晚秋回到家,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养一个人。”
她笑了笑,把纸小心地收在枕头底下。
然后进了空间。
小麦已经全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白菜长得有脸盆大,萝卜粗得一只手握不住。
她收了剩下的麦子,大概有十斤。砍了两棵白菜,拔了三萝卜。
鸡蛋又攒了五颗,鸭蛋三颗。
她把麦子堆在井边,看着金黄的麦粒,心里踏实。
有这些,能过个好年了。
她又走到那几本《林氏食单》前,翻了翻药膳篇。
里面有个方子,叫“润肺止咳汤”,用梨、冰糖、川贝、百合熬的。
她一样都没有。
但后面还写了个简化版:梨、冰糖、蜂蜜,没有就用萝卜、姜、红糖代替。
萝卜她有,姜没有,红糖也没有。
但有盐。
她拔了萝卜,洗净,切成片,撒了点盐,腌上。
等腌出水了,加井水煮,应该能止咳。
从空间出来,她把腌萝卜的瓦罐藏好。
王秀英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看。
“妈,咋了?”
“刘家那个婆娘,在村口嚼舌。”王秀英气得手抖,“说你跟顾家那小子不清不楚,整天往人家屋里钻,不知道啥……”
“让她说去。”林晚秋说。
“可她说得难听!”王秀英眼圈红了,“说你不知廉耻,说你……”
“妈。”林晚秋扶她坐下,“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但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等咱们子过好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可这子啥时候能好……”王秀英抹眼泪。
“快了。”林晚秋说,“妈,你信我。”
晚上,林晚秋熬了萝卜水,放了点盐,尝了尝,有点咸,有点辣,但能喝。
她端着瓦罐,又去了顾家。
顾言琛在炕上躺着,听见她来,坐起来。
“喝药。”林晚秋倒了碗萝卜水。
顾言琛接过,喝了一口,皱眉。
“这啥?”
“萝卜水,止咳的。”
“怎么是咸的?”
“没糖,将就喝。”林晚秋说,“比苦药好喝吧?”
顾言琛小口小口喝完了。
“明天别来了。”他说,“天冷,路滑。”
“不来你喝啥?”
“我……”
“别废话。”林晚秋收起瓦罐,“对了,你家地的事,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把那块地翻一翻,开春种点东西。刘建军要是敢来,我就跟他。”
顾言琛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咋了?”林晚秋打断他,“姑娘家就不能种地了?我告诉你,我能种得比他们还好。”
顾言琛不说话了。
“睡吧。”林晚秋站起来,“我走了。”
“林晚秋。”他叫住她。
“嗯?”
“谢谢。”
林晚秋笑了笑。
“不客气。”
她走出门,雪开始下了。
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但雪是白的。
净。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几个人影,在她家门口晃。
是刘建军,还有白天那两个汉子。
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她家自留地里扔。
林晚秋心里一紧,跑过去。
“你们啥!”
刘建军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回来了?俺帮你家施施肥。”
地上扔着几坨冻硬了的牛粪,还有几块石头。
“拿走!”林晚秋冷着脸。
“咋了?俺好心好意……”刘建军嬉皮笑脸。
“我再说一遍,拿走。”
“俺要是不拿呢?”
林晚秋往前走一步。
“刘建军,你偷玉米的事儿,李红英的事儿,还有你叔收花生的事儿,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村口喊一喊,让全村人都听听?”
刘建军脸色变了。
“你……”
“滚。”林晚秋说。
刘建军盯着她,眼神凶狠,但最终还是挥挥手,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瞪了她一眼。
“林晚秋,你给俺等着。”
林晚秋没理他。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牛粪和石头。
雪下大了,盖在牛粪上,白了。
她伸手,把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路边。
牛粪……留着吧。
开春能肥地。
她捡完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军他们离开的方向。
眼神冷得像冰。
等着就等着。
看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