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他憋着。
憋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轿子每晃一下,他的膀胱就跟着狠狠一颤,那种感觉本没法形容——不是寻常的尿急,是已经到临界点、下一秒就会决堤的危机感,像揣了颗随时会炸的水球,沉甸甸地坠着。
他死死夹紧双腿,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稍一松懈就破了功。
可轿子偏偏晃个不停。
抬轿的壮汉们步伐整齐划一,一颠一颠的节奏,落在他眼里简直像故意折磨人,每一下晃动都精准戳在膀胱的痛点上。
他咬着牙硬忍,忍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就是这一抖,边上扶轿的老人眼尖得很,当即扯着嗓子朝人群大喊:“老爷点头了!这家人今年要添丁进财!”
陈焕文猛地扭头瞪着老人,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他妈在胡说八道”,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掰正他的离谱解读。
可老人压看不见他的眼神,只当是神明颔首赐福,当即对着旁边一栋老宅的方向深深拜下,嘴里念念有词。老宅门口站着的几户人,一听这话立马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满脸都是虔诚的感激。
陈焕文张了张嘴,想挤出一句解释,刚发出一个微弱的“我”字,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橘子。
又是橘子。
果肉又凉又硬,堵得他喉咙发紧,当场呛得直咳嗽,差点把橘子噎进气管。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橘子吐出来,圆滚滚的果子掉在轿板上,骨碌碌滚到角落。
底下瞬间又炸了:“老爷吐橘子了!这是赐福果啊!”
陈焕文瞪着那个橘子,心里疯狂腹诽:赐什么福,我差点被这破橘子噎死。
可没人在乎他的真实想法,欢呼声依旧震天。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他依旧死死憋着那股尿意,半点不敢松懈。队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全是老旧民房,门口晒满了各式杂物:衣裳、被褥、腌菜,还有一排排挂在竹竿上的咸鱼。
咸鱼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浓烈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不是单纯的腥臭,是咸涩、腥气与发酵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熏得人头晕脑胀。陈焕文本能地偏过头,屏住呼吸,只想躲开这股刺鼻的味道。
就这一偏头,底下的人又开始了离谱解读。
“快看!老爷看这家了!”
“老爷盯着咸鱼看呢!”
“这家的咸鱼要发大财了!老爷都看中了!”
那户晒咸鱼的门口站着个中年妇女,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倒在地,对着轿子不停磕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陈焕文赶紧扭回头,看着磕头磕得虔诚的妇女,满心无奈:我哪是看咸鱼,我是被熏得受不了啊!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又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个橘子,甜腻的果肉堵得他张不开嘴,只能瞪着那排咸鱼,在心里吐槽:谁家发财靠卖咸鱼啊,这也太离谱了。
那妇女已经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强!快回家!老爷看中咱家咸鱼了,咱们要发财了!”
陈焕文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任由轿子往前晃。
路过另一户人家时,门口贴着白纸,明晃晃是办丧事的标志。他心里好奇,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又被人群曲解了意思。
“老爷在超度亡魂!太慈悲了!”
“这家人有福了,老爷亲自上门超度!”
那户人家很快有人出来,站在门口对着轿子合十鞠躬,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感激。陈焕文想摆手解释,自己只是单纯好奇,本不懂什么超度,可嘴里还含着橘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脆把橘子吐掉,刚想开口,底下又喊:“老爷吐橘完毕,要开始加持了!”
陈焕文彻底闭嘴了。
说也没用,解释也没人信,索性破罐子破摔。
轿子依旧前行,膀胱的胀痛感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压迫得他坐立难安。他在轿上忍不住扭来扭去,拼命想找个能缓解压迫的姿势,可他一动,底下的人反倒更兴奋。
“老爷在跳神!”
“这跳神的架势从没见过,太灵了!”
“怕是老爷新创的法子,专门庇佑百姓的!”
他扭得越厉害,尿意越汹涌,简直是火上浇油。他低头往下瞥了一眼,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要是在轿上出了丑,他这辈子都别想在汕立足,甚至连回北京都觉得丢人。
他咬了咬牙,决定放下身段求救。
他侧过身子,对着旁边扶轿的老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哀求:“能不能……停一下?”
老人耳朵背,凑过来大声问:“老爷您说什么?大点声!”
陈焕文只能提高音量,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想上厕所。”
老人听清了,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当即转过身,对着人群扯着嗓子大喊:“老爷说话了!老爷说要上净房!”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炸开了锅。
“快!赶紧给老爷找净房!”
“谁家离得近?赶紧腾地方!”
“我家!我家就在前面几步路!”
一群人争先恐后往前跑,场面一度混乱,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了章法,全围着找厕所忙活起来。
轿子又走了几十米,停在一户民宅门口。大门早已被人敞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激动得手足无措,搓着手连连鞠躬:“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厕所收拾得净净,就等老爷了!”
陈焕文被人扶下轿,双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久坐的麻木加上膀胱的胀痛,让他几乎站不稳,只能死死夹着腿,快步往那户人家冲。
可刚走到门口,他就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崭新的供桌,桌上点着清香,摆着水果、糕点、热茶,还有一盏长明灯,烟火缭绕。供桌前跪着一排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低着头,双手合十,满脸虔诚。
厕所的门敞开着,门口还特意放了一个蒲团,像是要跪拜着请他进去。
陈焕文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迈脚。
中年男人凑过来,满脸堆笑,语气恭敬至极:“老爷,净房备好了,您请。这是我家祖传的厕所,今天能接待您,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他看着供桌、跪着的人群,再看看那个被当成圣地的厕所,哭笑不得。可膀胱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胀痛感已经到极致,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他冲进厕所,反手关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厕所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地上铺着新草纸,墙上挂着崭新的毛巾,角落里还点着蚊香,连异味都没有。他蹲下身的那一刻,浑身的紧绷瞬间消散,只剩下解脱。
可外面很快传来整齐的诵经声。
是真的诵经声,供桌前跪着的那排人,正一字一句念着经文,声音平缓肃穆,跟寺庙里的腔调一模一样。
陈焕文蹲在厕所里,听着门外的诵经声,盯着眼前的白墙,脑子一片空白。
他明明只是个来散心的失业北漂,此刻却在汕一户陌生人家的厕所里,门外一群人跪着为他诵经,就因为他要上厕所。
荒诞、离谱、哭笑不得,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他想笑,又莫名觉得心酸,最后只是安安静静蹲着,听着门外的诵经声,只觉得人生彻底陷入了魔幻。
他想起昨晚青旅里,阿涛笑着说“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何止是看了,他稀里糊涂坐上了神轿,被当成真神供奉,被人不停塞橘子,被扔红包、扔活鸡,现在连上个厕所都有人诵经伺候。
这叫什么事啊。
他蹲在厕所里,第一次认真盘算逃跑计划:外面人太多,现在肯定跑不掉,等游神结束,人群散了,就趁乱溜走,回青旅拿行李,直奔机场,飞回北京。
这破老爷,谁爱当谁当,他不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恭敬的询问:“老爷,您好了吗?要不要草纸?”
陈焕文回过神,赶紧应声:“好了好了,马上出来。”
他起身冲完水,整理好衣物,打开厕所门。门外那排人依旧跪着,齐刷刷抬头看向他,眼神里的虔诚快要溢出来。
他站在门口,被几十道目光盯着,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巴巴的话:“那个……谢谢啊。”
跪着的人反倒激动起来:“老爷跟我们说谢谢!太客气了!”
“老爷真是慈悲,一点架子都没有!”
陈焕文彻底语塞。
中年男人凑过来,满脸期待地小声问:“老爷,您用了我家的净房,能不能……给我家赐个福?”
赐福?
他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失业北漂,能赐什么福?
可看着男人眼里藏不住的期盼,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琢磨了半天,只能认真说道:“你家……挺好的,厕所很净。”
这话一出,中年男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着人群大喊:“老爷夸我家厕所净!这是天大的福气啊!”
跪着的人也跟着沸腾:“老爷夸厕所,连厕所都沾福气了!”
陈焕文看着他们激动的模样,彻底无话可说。中年男人又凑过来,小心翼翼询问:“老爷,能留个名吗?我做个牌位,以后天天供奉,您长命百岁。”
陈焕文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千万别!我还好好活着呢,不用供奉。”
中年男人愣了愣,才解释道:“活人的牌位也能供,就是求平安的。”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坚持,只是满脸失望。
陈焕文往外走,刚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游神……还有多久结束?”
中年男人想了想,回道:“还得两三个小时呢,后面还要巡好几个村。”
陈焕文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两三个小时?
他的屁股已经麻得没知觉了,还要再坐这么久?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顶华丽又刺眼的神轿,看着满脸虔诚等着他的信徒,逃跑的念头愈发坚定:必须跑,等游神一结束,立刻跑。
现在人多势众,跑不掉,只能先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神轿旁。抬轿的壮汉们立马围上来,齐声喊道:“老爷请上轿!”
陈焕文看着那顶轿子,在心里默默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坐这破玩意儿。
他弯腰坐进去,轿子再次被稳稳抬起,继续往前巡游。
他坐在轿上,面无表情,心里却把逃跑计划盘了一遍又一遍:钻小巷、混人群、绕路回青旅、直奔机场……十几个方案想了又否,最后打定主意:随机应变,到时候找准机会就跑。
他握紧拳头,刚给自己打完气,突然又感觉膀胱一紧。
他低头瞥了一眼,心里崩溃:不是吧,怎么又来?
他只能再次死死夹紧双腿,继续憋着。
轿子稳稳前行,人群欢呼不断,他端着一脸肃穆的表情,内心早已骂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