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小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阅读灯,光线昏黄柔和,将黎琛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郁的压迫感。
黎朔跟在黎琛身后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通往卧室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他走到黎琛对面,没有坐,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孩子,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无声的坚持。
黎琛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庭院。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抽出一支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升起一缕笔直的青烟,很快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夜风吹散。
压抑的沉默,在兄弟俩之间弥漫。
黎朔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知道,大哥是真的动怒了,也真的……伤心了。
“小朔。”不知过了多久,黎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告诉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带着深深无力感的询问。
黎朔的喉咙有些发哽。从小到大,大哥在他面前,永远是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哪怕是在父母意外离世、黎氏风雨飘摇、大哥以稚嫩肩膀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的那些年,他也从未在大哥脸上见过这种……近乎挫败的疲惫。
“大哥……”黎朔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在心头翻滚,却不知从何说起。说陆砚辞被厉鬼缠身?说自己其实能看见鬼还会抓鬼?说周慕生用活人做实验还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命案?说二哥可能也卷在其中?
每一条,都荒诞离奇,每一条,都可能让大哥更加担忧,甚至将他当成疯子。
“陆砚辞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净的东西?”黎琛却先一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黎朔,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而你,是不是因为能‘看见’那些东西,才被他找上的?”
黎朔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黎琛。大哥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弟弟的表情,黎琛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担忧。他掐灭了烟,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黎朔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黎琛身边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
“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黎琛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怕黑,怕一个人睡,总说窗帘后面、床底下、柜子里有‘东西’。一开始,我们以为你是小孩子胆小,想象力丰富。后来,你二哥……”
他顿了顿,看向黎朔:“你二哥黎珩,他最先察觉不对。他说你不是胆小,你是真的能‘看见’。那些年,他带着你跑遍了全国,甚至国外,名义上是‘治病’,其实是去找能人异士,想办法……要么治好你,要么,让你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和那些东西‘和平共处’。”
黎朔的心脏,因为黎琛平静的叙述,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原来……二哥那些年带着他四处“求医”,是这个原因!原来大哥,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们从未在他面前挑明,只是用“体弱多病”、“需要静养”这样的理由,将他严密地保护起来。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好像也真的‘好’了。不再说胡话,不再莫名其妙地害怕。我们都以为,是那些‘治疗’起了作用,或者是你长大了,那些‘能力’自然消失了。”黎琛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自责,“是大哥疏忽了。我没想到,那些东西不是消失了,只是……藏起来了。我更没想到,陆砚辞会把你牵扯进去。”
“大哥,不怪你,也不怪陆先生。”黎朔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是我自己……不小心卷进来的。而且,陆先生他……他帮了我,也因为我,受了很重的……伤。”他想起陆砚辞体内封存的怨念,心头沉甸甸的。
“他帮你?他受了伤?”黎琛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具体怎么回事?小朔,我要知道全部。不要瞒着我。”
面对大哥洞悉一切、又充满担忧的目光,黎朔知道,再隐瞒下去,只会让大哥更加不安,甚至可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从陆家寿宴后,陆砚辞被林清月标记,自己“看”出异常,到深夜拜访,联手调查,发现周慕生,以及昨晚公寓里的惊险战斗,林清月怨念的反噬,陆砚辞的“转移”……他尽量用平实、简化的语言,挑重点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动用金光神咒、周慕生提及黎家秘密等过于惊世骇俗的细节,也略过了那个仓促的吻。
饶是如此,黎琛听完,脸色也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周慕生……陆文远……二十三年……子母戒……魂儡……”黎琛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好,很好。算计到我黎家头上,算计到我弟弟头上!”
他猛地看向黎朔,目光如炬:“你确定,那枚戒指,是周慕生通过陆文远的遗物,送到你二哥手上的?”
“我在周慕生的笔记里看到了记录,还有他们三人年轻时的合影。”黎朔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在公文包里发现的旧照片,递给黎琛,“大哥,你看。这是二十三年前,陆文远、林清月,还有周慕生。他们曾经是朋友。”
黎琛接过照片,目光在那三个年轻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笑容腼腆的周慕生脸上,定格了几秒。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厌恶,也有一丝更深的、黎朔看不懂的凝重。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陆家,也针对……我们黎家的局。”黎琛放下照片,声音低沉而冰冷,“周慕生用林清月做实验,用陆文远做跳板,最终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陆砚辞这个‘完美载体’,还有你——黎朔,一个天生拥有特殊‘能力’,却又被我们保护得太好、缺乏经验和警惕的……‘最佳实验品’。”
黎朔的心,因为大哥的结论,而狠狠一颤。最佳实验品……这个称呼,让他遍体生寒。
“那二哥他……”黎朔的声音有些发。
“你二哥……”黎琛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少见的、极其凝重的神色,“我暂时联系不上他。他这次去处理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也更……危险。现在看来,周慕生能把手伸到你二哥身边,要么是他隐藏得太深,连你二哥都被蒙蔽了;要么就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黎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二哥有危险?是因为这枚戒指?还是因为……别的?
“大哥,我要帮陆砚辞。”黎朔抬起头,眼神再次变得坚定,“不仅仅是因为他帮过我,也不仅仅是因为责任。周慕生这个疯子,他害了林清月,害了陆文远,现在又想害陆砚辞,还想把我拉下水。不把他揪出来,彻底解决这件事,我和陆砚辞,甚至二哥,都永无宁。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陆砚辞现在体内封着林清月的怨念,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必须尽快解决。这需要我的……‘能力’。”
黎琛看着弟弟眼中那份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决断和担当,心头五味杂陈。有欣慰,有担忧,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远离危险”就能解决的了。周慕生像一条毒蛇,已经盯上了黎家,躲,是躲不掉的。
“你想怎么帮?”黎琛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强硬,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
“先解决林清月的怨念。”黎朔立刻说道,“我需要弄清楚她死亡的真相,化解她的执念,才能安全地将怨念从陆砚辞体内引出来,送她去该去的地方。这需要去当年的事发地,也就是现在的湿地公园深处,她怨念残留最重的地方,做一个‘了结’仪式。这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也需要陆砚辞在场,因为他是被标记的‘载体’。”
“了结仪式?在湿地公园?”黎琛的眉头紧紧皱起,“那里晚上不安全,而且人多眼杂。周慕生很可能在暗中监视。”
“我知道。”黎朔点头,“所以需要秘密进行,最好就在今晚。周慕生昨晚受伤不轻,他的魂儡也被我……解决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越快解决林清月,陆砚辞就越安全,我们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周慕生。”
黎琛沉默地审视着黎朔。弟弟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那份决心,却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强行带走黎朔,只会让他偷偷行动,更加危险。
“你需要什么?”黎琛最终,沉声问道。
黎朔松了口气,知道大哥这是默许了,连忙说出自己的需求:“我需要一些做法事用的东西,朱砂,黄纸,香烛,还有一些特殊的草药……清单我可以写给你。另外,需要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最好能暂时清空湿地公园相关区域,哪怕只有一小会儿。还有,”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陆砚辞的身体……需要陈医生跟着,以防万一。”
黎琛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东西和地方,我来安排。一个小时内到位。陈医生那边,我去说。但是小朔,”他伸手,按住了黎朔的肩膀,力道很重,目光紧紧锁着他,“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刻停止,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还有,让陆砚辞的人,也必须全程跟着。这件事,你们黎家和陆家,必须一起扛。”
这是大哥最大的让步,也是他能给弟弟的最坚实的支持。
黎朔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答应你,大哥!”
黎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开手,站起身:“我去安排。你……去跟他说吧。但是记住,十分钟后,我们必须出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说完,黎琛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小客厅,去外面打电话安排了。
黎朔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过快的心跳。大哥的信任和支持,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责任和压力。
他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陆砚辞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陆砚辞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深黑沉静,像是收敛了所有情绪的寒潭,静静地看着黎朔。
“谈好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嗯。”黎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我大哥同意帮忙。我们需要去一趟湿地公园,林清月落水的旧址,今晚,就解决她的事。”
陆砚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问黎朔是怎么说服黎琛的,也没有问具体计划。只是沉默地看着黎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的身体,撑得住?”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以。”黎朔点头,语气笃定,“而且,不能再拖了。你……”他的目光,落在陆砚辞心口的位置,那里看似平静,但黎朔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怨气,正在缓慢而不安地蛰伏、涌动。
陆砚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个近乎漠然的弧度。
“我没事。”他说,然后抬起眼,看向黎朔,“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在场,作为‘锚点’和‘通道’。”黎朔解释道,“我会尝试沟通、安抚林清月残留的执念,然后引导她的怨念从你体内安全脱离,最后送她入轮回。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你需要尽量放松,信任我,不要抗拒。”
陆砚辞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好。”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一种将性命全然交付的信任。
黎朔的心,因为这简单的一个字,而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陆砚辞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砚辞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陆砚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但黎朔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陆砚辞,”黎朔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少年的手指纤细,掌心却带着一种温热的、令人安心的力道。他体内那股冰冷的怨气,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少年话语中的坚定,而微微平息了一丝躁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应允。
“嗯。”他低声应道。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怨灵对话、与幕后黑手博弈的危险行动,即将在寂静的湿地公园深处,悄然展开。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