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七年冬,初雪覆了京城,琉璃瓦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皇城的宫墙,却吹不散太和殿里剑拔弩张的戾气,也掩不住雍王府里彻夜不熄的烛火。
距离老皇帝万寿节,还有十。京城里早已张灯结彩,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繁华之下,藏着的是翻涌的暗流。借着赈灾贪腐案,雍王萧珩奉旨整肃禁军十二卫,不过半月时间,京畿军务已然天翻地覆。
雍王府的演武堂内,寒气被厚重的棉帘挡在外面,堂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萧珩一身玄色劲装,刚结束了晨练,额角带着薄汗,接过沈微婉递来的帕子,目光落在堂中铺开的禁军十二卫布防图上。
布防图上,用朱红笔墨圈出的位置,已经换了大半。
“殿下,禁军整肃已经过半。”沈微婉指着布防图,声音清冷平稳,“十二卫里,柳氏残余的七个卫所统领,全部借着贪腐、克扣军饷的罪名革职查办,其中三个是废太子萧瑾的兄旧部,四个是三皇子萧瑜早年安的人手。我们举荐的寒门将领,已经补上了五个卫所的空缺,剩下的两个,被魏忠贤借着锦衣卫的由头,安了自己的人。”
萧珩擦了擦手,指尖落在布防图上那两个被魏忠贤占据的卫所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意料之中。萧瑜和魏忠贤,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把禁军全部攥在手里,安两个人进来,一是想盯着我的动向,二是想在禁军里留个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站在一旁的影一躬身道:“殿下,这两个新任统领,一个是魏忠贤的儿子李镇,一个是萧瑜的伴读赵修,两人上任之后,一直在暗中拉拢卫所里的军官,还偷偷查我们安进去的人的底细,怕是没安好心。”
“查?让他们查。”萧珩放下帕子,走到炭火边坐下,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他们越是急着动手,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我留着这两个位置给他们,不是让他们来盯着我的,是让他们来给萧瑜和魏忠贤之间,添一刺的。”
沈微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离间他们?”
“没错。”萧珩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李镇是魏忠贤的人,赵修是萧瑜的人,两人同处一个卫所,本就互相提防,争权夺利。我们只需要稍微添一把火,就能让他们狗咬狗。”
他抬眸看向影一,吩咐道:“影一,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把赵修暗中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证据,匿名送到李镇手里,再把李镇私吞卫所粮草的账本,匿名送到赵修手里。第二,让张谦带着御史,准备好弹劾折子,等他们两人闹起来,立刻上折,把两人一起革职查办。”
“到时候,萧瑜会以为是魏忠贤卖了他的人,魏忠贤会以为是萧瑜想抢他的位置,两人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经这么一闹,必然会心生嫌隙,互相猜忌。”沈微婉笑着补充道,“而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最后两个卫所的空缺,也换上我们的人,彻底把禁军十二卫的权柄,牢牢攥在手里。”
“属下遵命!”影一躬身应下,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堂外的风雪里。
炭火噼啪作响,沈微婉转身拿起桌案上的另一叠密报,递给萧珩,神色微微凝重:“殿下,还有一件事。万寿节将近,三皇子府和司礼监那边,最近动作很频繁。魏忠贤借着筹备万寿节的名义,频繁出入内宫,把不少自己的心腹,安到了御膳房和陛下的养心殿周围。还有,萧瑜府里的工匠,最近一直在赶制给陛下的寿礼,守卫森严,我们的人很难靠近。”
萧珩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
他太了解萧瑜和魏忠贤了。这两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阴私构陷,借着万寿节的机会动手,是他们一贯的手段。之前赈灾案,他借着机会收拢了兵权,得了民心,声望盛,早已成了萧瑜和魏忠贤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壮大,必然会借着万寿节这个举国瞩目的场合,给他挖一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大坑。
“他们想在万寿节上动手,无非就是那几样手段。”萧珩放下密报,淡淡开口,“要么,构陷我在寿礼上动手脚,对陛下不敬;要么,就是栽赃我谋逆,私通边军;最阴毒的,莫过于巫蛊之术。陛下晚年多疑,最忌讳的就是巫蛊诅咒,一旦沾上,就算是皇子,也难逃一死。”
沈微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殿下说的是。当年陈皇后被废,就是因为巫蛊之术。萧瑜和魏忠贤,必然会打这个主意。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彻查府里的下人,杜绝他们动手的机会?”
“防,当然要防。”萧珩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但不是硬防。他们费尽心机想给我挖坑,我若是直接把坑填了,他们只会再挖一个更深的。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把坑挖好,然后把他们自己推下去。”
他顿了顿,对着沈微婉吩咐道:“微婉,你立刻去查,府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下人,或者行为反常的老人,尤其是负责打理寿礼的人,重点排查。不用惊动他们,只需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看他们和萧瑜、魏忠贤的人,是怎么接头的。”
“属下明白。”沈微婉躬身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他们的人盯得死死的,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还有。”萧珩补充道,“让影阁的人,盯着萧瑜府里的工匠,还有魏忠贤在宫里的暗线,他们准备用什么栽赃,怎么栽赃,我们都要一清二楚。只有知道了他们的全盘计划,才能反过来给他们设局。”
沈微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安排相关事宜。
堂内只剩下萧珩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撩开棉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萧瑜和魏忠贤的算计,他早已料到,可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敢用巫蛊之术这种诛九族的罪名来构陷他。既然他们敢把刀递过来,他就敢借着这把刀,把他们两人彻底斩于马下。
就在这时,影一再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沾着雪水的密信,脸色凝重地躬身道:“殿下,北境传来的急报,八百里加急,是云州副将周凛拼死送出来的。”
萧珩猛地转过身,接过密信,快速拆开。信上的字迹潦草,带着血迹,字字句句都透着绝境的焦灼:北狄三万铁骑围困云州已有半月,城中粮草将尽,伤兵满营,周凛带着残兵死守城池,数次突围求援,可八封求援信,都被晋、燕二王截下,两大藩王手握十万边军,驻守在云州两侧,却按兵不动,坐视云州被围,甚至暗中截断了云州的粮道,摆明了是想借北狄之手,除掉周凛这个不听藩王号令的忠良,甚至想借着北狄南下,搅乱朝堂,给自己谋夺皇位的机会。
信的末尾,周凛用血写了八个字:城破在即,急盼驰援。
萧珩攥着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晋、燕二王,果然狼子野心。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不惜通敌卖国,坐视边境重镇被围,任由北狄屠戮百姓,简直是罪该万死。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这不仅是边境的危机,更是他的机会。大纲里早已写明,周凛是他后掌控边军、平定藩镇、北伐北狄的核心臂膀,如今周凛身陷绝境,正是他出手拉拢的最好时机。同时,借着这件事,他还能彻底离间五大藩王的联盟,让老皇帝对藩王的忌惮,达到顶峰,为后的削藩大计,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殿下,情况紧急,我们该怎么办?”影一看着萧珩的脸色,沉声问道,“云州若是破了,北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近京畿,到时候整个大雍都会乱起来。”
“乱不了。”萧珩缓缓放下密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明早朝,这件事必然会被摆到太和殿上。晋、燕二王截下求援信,按兵不动,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没想到周凛能拼死把信送出来。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次早朝,太和殿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笼罩。
北境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早已送到了老皇帝的御案上。龙椅上的萧彻,脸色蜡黄,手里攥着周凛的,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反了!真是反了!晋、燕二王,手握十万边军,竟然坐视云州被围,截下求援信,按兵不动!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还有没有大雍的江山社稷?!”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云州是北境门户,一旦云州失守,北狄铁骑就能一路南下,不出十就能抵达京畿。而晋、燕二王的所作所为,已经和通敌叛国没什么两样了。
半晌,三皇子萧瑜才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息怒。晋、燕二王此举,确实过分,但如今北狄围困云州,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驰援,保住云州,而不是问责藩王。儿臣以为,当立刻下旨,令晋、燕二王即刻出兵,驰援云州,将功补过。”
他嘴上说着驰援,实则是想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他早就和晋、燕二王暗中有往来,若是晋、燕二王被问罪,他也会受到牵连。更何况,他巴不得云州战事拖久一点,最好是把萧珩派到北境去,要么让他死在北境,要么让他离开京城,他好趁机在京里布局,扳倒萧珩。
果然,他话音刚落,魏忠贤就立刻尖着嗓子附和道:“陛下,三殿下说的是。云州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驰援。晋、燕二王驻守北境多年,熟悉地形,麾下兵马精锐,由他们出兵,是最快的办法。”
废太子萧瑾的旧部也立刻出列附和,他们怕战事起,萧珩会借着兵权彻底坐大,也怕老皇帝借着这件事,彻底清算藩王,牵连到他们这些和藩王有往来的人,纷纷请求下旨让晋、燕二王出兵,暂缓问责。
朝堂之上,大半官员都站出来附和,要么是和藩王有利益往来,要么是怕打仗劳民伤财,只想息事宁人。
就在这时,萧珩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清晰,响彻整个太和殿,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儿臣以为,此法不妥。”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萧瑜和魏忠贤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悦,等着看萧珩要说什么。
老皇帝看着萧珩,沉声道:“珩儿,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萧珩躬身行礼,一字一句道:“回父皇,晋、燕二王手握十万边军,距云州不过百里,却半月按兵不动,甚至截下求援信,截断粮道,其心可诛。如今再下旨让他们出兵驰援,他们必然会继续阳奉阴违,要么拖延时,等着云州城破,要么暗中与北狄勾结,放北狄入关。指望他们驰援,无异于与虎谋皮,只会耽误云州的战机,让边境百姓陷入更深的水火之中。”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清楚,萧珩说的是实话。晋、燕二王既然已经做出了截信不援的事,就绝不会真心实意地出兵驰援。
老皇帝的脸色更加阴沉,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萧珩继续道:“儿臣以为,当分三步走。第一,立刻下旨,严斥晋、燕二王,革去二人的王爵俸禄,令他们即刻出兵驰援云州,若是再敢拖延,以通敌叛国论处,先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让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按兵不动。”
“第二,立刻从京畿卫戍抽调一万精锐,携带粮草军械,由云州副将周凛的旧部统领,星夜驰援云州,先解云州的燃眉之急,稳住军心民心。同时,下旨升周凛为云州主将,总领云州军务,便宜行事,让他能安心守城,不必再受藩王节制。”
“第三,着令刑部、都察院,立刻严查晋、燕二王截下求援信、通敌叛国的证据,严查与藩王暗中勾结的朝中官员,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三条计策,环环相扣。既给了晋、燕二王巨大的压力,他们不得不出兵,又解了云州的燃眉之急,还顺理成章地把周凛提拔起来,让他脱离藩王的掌控,同时还能借着严查的名义,清理朝中与藩王勾结的势力,进一步收拢权柄。
更妙的是,萧珩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自己要带兵出征,既避开了萧瑜和魏忠贤想把他支开京城的算计,又牢牢地把主动权握在了手里,还卖了周凛一个天大的人情。
老皇帝听完,眼睛瞬间亮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连连点头:“好!说得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三司、京畿卫戍,全部听你调遣,即刻办理,不得有误!”
“儿臣遵旨!谢父皇信任!”萧珩深深叩首,谢恩接旨。
萧瑜和魏忠贤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萧珩的计策,面面俱到,占尽了道义和情理,他们本找不到反驳的余地。原本想借着北境战事把萧珩支开,没想到反而让他拿到了严查藩王勾结的大权,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权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忌惮与不甘。
朝堂上的寒门官员,更是齐齐出列,躬身附和:“臣等附议!雍王殿下所言极是!请陛下准奏!”
老皇帝一挥手,厉声下令:“即刻拟旨,发往北境和各州府!谁敢违旨,以通敌论处!”
早朝散去,萧珩走出太和殿,漫天的风雪迎面而来,他却丝毫不在意。沈微婉快步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计策已成,周凛将军必然会感念殿下的提携之恩,晋、燕二王被架在火上烤,必然会和其他三大藩王心生嫌隙,五大藩王的联盟,已经出现裂痕了。”
萧珩点了点头,看着漫天飞雪,淡淡道:“这只是开始。藩镇割据的毒瘤,已经长了十几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掉的。这次云州之围,只是我们削藩大计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万寿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查清了。”沈微婉的神色微微凝重,“果然不出殿下所料,萧瑜和魏忠贤,准备用巫蛊之术构陷您。他们买通了府里负责打理寿礼的老管家刘忠,准备在您给陛下进献的玉佛里,藏一个刻着陛下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等到万寿节当天,您献上寿礼的时候,当众揭发,定您一个诅咒陛下、谋逆大罪。”
“刘忠?”萧珩挑了挑眉,这个老管家,是当年母妃宫里的老人,跟着他从冷宫到凉地,再到京城,他一直待其不薄,没想到竟然会被萧瑜收买。
“是。”沈微婉点头道,“萧瑜抓了他唯一的儿子,以此要挟,他才不得不答应。我们的人已经盯着他了,他昨天晚上,已经偷偷把巫蛊娃娃放进了玉佛的底座里。”
萧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却没有半分意外:“意料之中。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我若是不让他们得偿所愿,岂不是太不给他们面子了?”
“殿下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没错。”萧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微婉,你立刻去安排,把玉佛里的巫蛊娃娃取出来,换成刻着萧瑜生辰八字的娃娃,再在娃娃的底座里,放上萧瑜和晋、燕二王私通的密信副本。同时,让刘忠在事发之后,反咬魏忠贤一口,就说这一切都是魏忠贤指使他的,是魏忠贤想借着这件事,扳倒三皇子,独掌大权。”
沈微婉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殿下此计,天衣无缝!到时候,巫蛊娃娃当众被搜出来,上面刻的是萧瑜的生辰八字,还有他通藩的密信,刘忠再反咬魏忠贤,萧瑜和魏忠贤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们想构陷您,最终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止如此。”萧珩的眼神深邃,“这件事一旦爆发,老皇帝必然会对萧瑜和魏忠贤彻底失望,甚至会起心。到时候,京里最大的两股势力,就会彻底垮台,这大雍的朝堂,就该换一番天地了。”
风雪越来越大,卷着萧珩的话,消散在皇城的宫墙之间。
距离万寿节,还有七。京城里的张灯结彩依旧,可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致。萧瑜和魏忠贤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萧珩往里跳,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萧珩棋盘上的猎物。
北境的云州城下,北狄的铁骑还在夜攻城,晋、燕二王的大营里,依旧歌舞升平,却不知道,一道问责的圣旨,已经在送往北境的路上,他们的藩王美梦,已经快要醒了。
雍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彻夜不熄。萧珩站在全国舆图前,指尖从北境云州,划过十三州的藩镇地界,最终落在了京城的位置。
他的霸途,从冷宫起步,到凉地蛰伏,再到京城立足,如今已经手握京畿兵权,朝堂之上一呼百应。可他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万寿节的巫蛊局,北境的边患危机,藩镇的虎视眈眈,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要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