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回了趟家。
不是给蓝羽的那栋房子，是自己的那个家。
他推开门，站在玄关，没进去。
这里他也来过。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的靠垫还是蓝羽摆的样子。
因为后来自己就经常去给他买的房子住了。
茶几上有一本书，是蓝羽看的，折了角，看到一半。他说留着下次看，自己就没动过。
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蓝羽买的，说是可以净化空气。
自己是不会布置这些的。
他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蓝羽的眼镜，他有时候晚上看书会戴。
自己嫌他的眼镜框太丑，后来给他买了个更好看更适合他的。
他就把这个旧的留在这了。
眼镜旁边是一个小本子，蓝羽用来记事的。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点下课，几点有课，食堂的菜单，还有一句“今天他笑了两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他笑了两次。
在记这个吗？
他翻开前面，还有别的。
“今天他回来得早，给我带了蛋糕。”
“今天他好像累了，吃完饭就睡了。”
“今天他亲了我一下，说晚安。”
一页一页，都是这些。
细碎的小事，无聊的常，蓝羽一笔一划地记着，像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
是那天之前写的。
“今天他说，我们只是交易。”
下面没有别的了。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躺在他们睡过的床上，枕着蓝羽的枕头。枕头上还有一点淡淡的味道，是蓝羽洗发水的味道，他以前觉得没有自己的好闻。
现在他拼命吸着那点味道，像是怕它散了。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不用还我，这是你应得的。房子车子都给你。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天。”
蓝羽没回。
他往上翻，翻到那些聊天记录。蓝羽发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的。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难吃，想念你做的。”
他那时候想，我做的？我什么时候做过？
现在他想做，没人吃了。
“下午没课，可以早点回来。”
回来。那个房子，蓝羽说的是“回来”。
他那时候没在意这个词。
现在他想，回哪儿呢？
他还能回哪儿呢？
“我好像有点感冒，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药吗？”
他那时候在外地，绕路去买了药。到家的时候蓝羽已经睡着了，脸红红的。他把药放在床头，在蓝羽额头上贴了一下。
蓝羽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
“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蓝羽就笑了，往他怀里钻。
他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黏人。
现在他想让那个人再黏自己一次。
他想抱着他，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听他软软地说“我好想你”。
他想告诉他，其实那天那句话，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告诉他，那些子里，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结束。
他想告诉他——
他想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那个人。
很想很想。
第三天，他去了那栋房子。
给蓝羽的那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没有敲。
他不知道蓝羽在不在里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敲门之后要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他忽然想，蓝羽会不会也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蓝羽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缩手缩脚地站在客厅里，问他：“我睡哪儿？”
他说：“床上。”
蓝羽愣了一下，脸红了，小声说：“哦。”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现在他想，如果蓝羽再问他一次“我睡哪儿”，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
“睡我旁边。”
“一直睡我旁边。”
“睡一辈子也行。”
可是蓝羽不会问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几个字，又删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想问“你在哪儿”。
他想问“你还好吗”。
他想问“你有没有想我”。
可是他不敢。
他怕答案是“不用你管”。
他怕答案是“我很好”。
他更怕答案是“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蓝羽。
蓝羽笑的样子，蓝羽哭的样子，蓝羽窝在他怀里不肯起来的样子，蓝羽站在厨房里做饭，回头看他一眼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蓝羽在门口，眼泪流了满脸，却还是拼命忍着，用袖子去擦的样子。
他想起蓝羽转身跑走，那个背影，瘦瘦的，跑得很快。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里，没有追上去。
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
这样挺好的。
蓝羽彻底死心了。
本来就只是一场交易。
可是现在——
现在他想追。
他想追上去，抱住他，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
他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不敢承认。
在意到用“交易”两个字骗了自己这么久。
他想起那天在包厢里，那个少年吻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
蓝羽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的，像只小动物。
他想的那个人，一直都是蓝羽。
陈瀚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
他想见蓝羽。
很想很想。
可是他不知道，蓝羽还想不想见他。
……
蓝羽回去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房子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是抖的。
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走进去，把行李箱放下，坐在沙发上。
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
他看见床上的枕头，两个，并排放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枕头。
上面有一点淡淡的味道，是陈瀚生的味道。
他抱着那个枕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枕头放回去，
转身，看见两件睡衣放在凳子上。
是情侣款的，自己买的，他说不喜欢这个花色，但是每次看见自己洗完澡穿的是这套，他也换这套。
桌上的书，还是两人一起看的那一页。
一支书签放在上面，是自己学校发的。
他说土土的，不精致，说要送他更好看的。
现在，以后，自己都不会收到了。
水杯是一模一样的，自己买的。
他只是说买一送一能送什么好东西，但是他没有说喝错了怎么办。
哦，对，他不嫌弃自己喝过的东西，自己可以毫不顾忌凑过去喝他的茶，他只是无奈地看自己，继续喝茶。
他没有来过，他本不想念自己，卫生间的漱口杯并排放着，但早就燥了。
那个人，大概正在和别人在一起吧。
他想起那天那个少年，想起陈瀚生低头吻他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