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1998年9月27,上午八点半。
邮电部三楼,大会议室。
还是那张墨绿色的长条桌,还是那两排整齐的椅子,还是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题词。但今天的空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空着的几个座位。周建国和刘局长坐在我身后一排,衡琴坐在更靠后的记录席上。她的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我知道她一个字都没写。
陈平原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慢慢翻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偶尔抬眼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人陆续到齐了。
财务司的,办公厅的,监察局的,政策法规司的——司长亲自来了,坐在陈平原右手边。
最后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建设。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老机关特有的表情——客气,沉稳,看不出深浅。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都是生面孔,但看那架势,显然是今天的主角。
他们在对面坐下。
魏建设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平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整,开始吧。”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今天这个会,是为了一件事。”他顿了顿,“最近有人反映,山东邮政试点存在违规作,浪费国家资源,搞一言堂。反映的材料,我收到了,国务院也收到了。”
他扫了一眼全场。
“今天把相关各方都请来,就是想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有什么问题,摆到桌面上谈。有什么证据,拿出来看。”
他看着我。
“李东,你先说。”
我站起来。
“陈部长,各位领导,山东试点的情况,我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我朝衡琴示意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一摞材料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第一句话:试点是报备过的。”我说,“今年8月28,国务院正式批复了《关于推进全国邮路枢纽制改革的试点方案》。山东是试点省份之一。这是批复文件的复印件,在材料第一页。”
魏建设身边那两个人低头翻了翻文件,没说话。
“第二句话:试点期间的开销,全部由山东省局自行承担,没有向总局要过一分钱。”我继续说,“这是山东局的财务明细,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材料第三页到第十七页。”
“第三句话:试点没有搞一言堂。”我说,“这二十天,我跑了十七个县,见了一百多个邮政所的邮递员,开了二十几场座谈会。每一个人的意见,我都听了,都记了。这是会议记录,材料第十八页到第五十六页。”
我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魏建设左手边那个人开口了。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但听口音是东北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钉子。
“李局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看到了。但是——”他顿了顿,“有件事我想请教。”
“请说。”
“山东试点的批复,是8月28。您去山东,是9月3。这中间隔了六天,没错吧?”
“没错。”
“那这六天里,您在什么?”
我心里一动。
这人问得很刁。他不是质疑试点本身,是质疑我的程序。
“在准备材料。”我说。
“准备什么材料?”
“山东各县的邮路数据,邮政所分布,人员配备情况。”
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想问第二个问题——您去山东之前,有没有向总局正式报备?”
我看着他。
“有。”
“有书面材料吗?”
“有。”
“那为什么总局办公室没有收到?”
我愣了一下。
周建国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继续说:“我查过办公室的收文登记。9月1到9月5,没有任何关于您去山东试点的报备文件。”
他看着陈平原。
“陈部长,按照总局规定,副局级以上领导离京出差,必须提前三天书面报备。这个规定,李局长应该知道吧?”
陈平原没说话。
他看着我。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站起来。
“您说得对。规定我确实知道。但这次去山东,我没有书面报备。”
会议室里嗡嗡响起来。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
“那您刚才说‘有’?”
“我说的是‘有’。”我看着他,“但不是书面报备。是口头报备。9月2晚上,我给陈部长打过电话,汇报了去山东的计划。陈部长同意了的。”
所有人都看向陈平原。
陈平原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9月2晚上十点多,李东给我打过电话。”
那人的表情顿了一下。
但他没放弃。
“口头报备也算报备?”他转向陈平原,“陈部长,这不合规定吧?”
陈平原看着他。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情况,可以特事特办。”
“什么特殊情况?”
“山东试点是国务院批的,时间紧,任务重。”陈平原说,“李东9月3必须出发,来不及走书面程序。他打电话给我,我同意了。这件事,有问题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建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另一个中年人开口了。
这人说话更慢,更稳,但话里的分量更重。
“陈部长,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李局长。”
陈平原点点头。
“问。”
那人看着我。
“李局长,您在山东跑了二十天,见了很多人。这很好。但是——”他顿了顿,“有人反映,您在这些座谈会上,多次发表针对总局领导的言论。有没有这回事?”
我心里一凛。
“什么言论?”
“比如,”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有人说,您在沂水县的一次座谈会上,提到总局某些领导‘坐在办公室太久了,不知道路有多长’。这句话,您说过吗?”
我想起来了。
那是在沂水县,一个县局长问我对魏建设的看法。我当时说的是:“有些领导在办公室坐久了,容易忘记路有多长,鞋有多费。”
这话确实说过。
“说过。”我说。
那人点了点头。
“还有人在临沂的一次会上听见您说,‘总局有些人,就是不想让邮政变好’。这句话,您说过吗?”
我没说过。
“没有。”我说,“这句话我没说过。”
那人愣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我说,“我在临沂只开过一次座谈会,全程有记录。记录在材料第三十八页,您可以查。”
他低头翻了翻文件。
没翻到。
陈平原开口了。
“匿名反映的材料,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他说,“李东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要有真凭实据。”
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
“李局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这次去山东,随行人员有哪些?”
“衡琴。政策法规司的。”
“就她一个?”
“还有山东局的周建国局长,沂源县的刘局长。但他们不是随行人员,是陪同调研。”
他点了点头。
“衡琴这个人,您了解吗?”
我心里一紧。
他终于来了。
“了解。”我说。
“她父亲是什么的,您知道吗?”
“知道。老邮政,已故。”
“因公殉职?”他问。
我看着他。
“对。因公殉职。”
他点了点头。
“她进政策法规司的时候,是谁推荐的?”
我不知道。
衡琴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我说。
“那我来告诉您。”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她进政策法规司,是当时的一位副司长推荐的。这位副司长,后来调去了别处。但这位副司长和您的关系,您知道吗?”
我看着他。
“什么关系?”
“他是您的老乡。和您一起下过乡。”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开口了。
“您说的这位副司长,姓王,对吧?”
他点了点头。
“王副司长确实是我老乡,也确实和我一起下过乡。但他推荐衡琴进政策法规司的时候,我还在基层,本不认识衡琴。这件事,您可以查档案。”
那人看着我。
“您不认识她?”
“不认识。”我说,“我第一次见她,是今年3月17。那天我签了一份不该签的文件,然后让人把她叫来,问她怎么看那份文件。”
“您为什么叫她?”
“因为她业务好。”我说,“她进政策法规司五年,一直在研究邮电分营的政策。她手头攒的材料,比任何人都多。我需要这样的人。”
那人没说话。
我继续说:“这五个月,她跟着我跑研究院,跑山东,没没夜地活,没要过一分钱加班费。她图什么?图攀高枝?攀我这个被发配到研究院的高枝?”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那个人。
“您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有一个问题,我想反过来问您——”
“您问过那些在路上跑的人吗?您知道他们怎么看她吗?”
他没说话。
我转向魏建设。
“魏局长,您知道吗?”
魏建设看着我,没说话。
周建国忽然站了起来。
“陈部长,我能说几句话吗?”
陈平原点点头。
周建国走到前面,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二十天写的。”他说,“两万字。里面有我亲眼看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顿了顿。
“石匣子有个老李,了二十八年,每个月工资三百二,跑坏一百多双解放鞋。他送的那些信,一封八毛钱。他图什么?”
没人说话。
“沂蒙山有个小孙,每天跑一百二十里山路,跑了十八年。冬天雪大,摩托车骑不了,他就走路。走一天,送几封信。他图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周建国看着魏建设。
“魏局长,您刚才那两位同志,问了很多问题。什么程序,什么言论,什么关系。我不懂那些。我就懂一件事——那些人在路上跑,等着有人替他们说话。李局长替他们说了。您呢?”
魏建设的脸色变了。
刘局长也站了起来。
他走得很慢,走到前面,站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我叫刘建设,沂源县局的。了二十八年邮政。”
他看着魏建设那两个人。
“二十八年里,有二十年我在县里跑。后八年,我在局里坐。坐着的这八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看报表,学会算成本,学会怎么让数字好看。但有些东西,我忘了。”
他顿了顿。
“这二十天,跟着李局长跑,我又想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解放鞋。
旧的,鞋底快磨平了,鞋面上有几个补丁。
他把鞋举起来。
“这是在石匣子,老李送我的。他说,‘刘局长,你跑了这么多地方,这双鞋给你留个纪念。’”
他看着那双鞋。
“我问他,老李,你这辈子,值不值?”
“他笑了。他说,‘值。那些山里的人,看见我就笑。’”
刘局长放下鞋,抬起头。
“各位领导,我刘建设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让那些在路上跑的人,被办公室里的人掐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看见陈平原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见魏建设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看见他那两个手下,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魏建设忽然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陈平原开口了。
“散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李东,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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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陈平原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等着。
终于,他开口了。
“小李,你知道今天这个会,谁赢了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
“没人赢。”他说,“但也没人输。”
我愣了一下。
“周建国那番话,说得好。刘建设那双鞋,举得好。但这些东西,改变不了什么。魏建设该怎么做,还会怎么做。你该怎么做,也还得怎么做。”
他站起来。
“我今天留你下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等着。
“别指望一次会议就能解决问题。”他说,“也别指望把对手打趴下就万事大吉。机关里的事,不是这么玩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今天做的,是对的。但你记住——对的事,也得一直做,一直熬,熬到它变成大家都认的事。”
他顿了顿。
“就像那些在路上跑的人,一天一天跑,一月一月跑,一年一年跑。跑久了,路就成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
“陈部长,我记住了。”
他挥挥手。
“去吧。山东那边,继续跑。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小李。”
我回过头。
他看着窗外。
“那个姓衡的姑娘,她爸我认识。”他说,“是个好人。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送信送的,把命搭进去了。”
我没说话。
“你好好待她。”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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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我走出邮电部大楼。
阳光很刺眼。
周建国和刘局长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出来,周建国走过来。
“李局长,咱们什么时候回山东?”
我看着他。
“周哥,您不歇两天?”
他摇摇头。
“歇什么?石匣子那个老李,还等着我给他送新鞋去呢。”
刘局长在旁边点点头。
“我也回去。还有几个县没跑完。”
我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山东局长,一个沂源局长。
二十天前,一个还在观望,一个还在反对。
现在,都变成了要“回去”的人。
“衡琴呢?”我问。
周建国指了指旁边。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在打电话。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挂断电话,走过来。
“李局长,刚才家里来电话,说扎西多吉又发电报了。”
“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
“他说,他阿爸今年冬天要去跑那条加开的邮路。问您什么时候再去西藏。”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告诉他,等山东跑完。”
她点点头。
阳光很好。
照在我们几个人身上。
1998年9月27,中午。
这个会,开完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魏建设不会罢手。匿名信还会有。质疑还会有。
但没关系。
因为那些在路上跑的人,都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