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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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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

作者:普罗科菲耶夫 分类:宫斗宅斗 时间:2026-07-09

宫斗宅斗小说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的作者是普罗科菲耶夫,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沈知意顾临渊。新房很静。静得能听见劣质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缓慢流动的嗡鸣。沈知意端坐在床沿,头顶的红盖头隔绝了视线,只留下眼前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

01.精彩节选

新房很静。

静得能听见劣质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缓慢流动的嗡鸣。沈知意端坐在床沿,头顶的红盖头隔绝了视线,只留下眼前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暗红。

身下的床褥是新的,却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晒过后仍未散尽的、略带霉味的气。鼻尖萦绕的气味很复杂:新木料(大约是这张拔步床)的淡涩味,灰尘味,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以及红烛燃烧散发出的、略有些呛人的劣质蜡油气味。唯独没有新婚应有的馨香或甜暖。

她的嫁衣在简陋的“净身”后又被穿回身上,粗粝的布料摩擦着沐浴后格外敏感的皮肤。顾家提供的净内衫是细棉的,柔软许多,套在里面,是这一天下来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外间的敷衍喧闹早已散去。没有真正的宾客盈门,没有热闹的洞房仪式,甚至连个像样的喜娘或丫鬟在旁伺候都没有。她被那个严肃的管家引到这处名为“清风院”的偏院,送进这间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便只剩下她一人。

指尖触及袖中那个灰布荷包,冰凉的碎银轮廓硌着皮肤。十两银子。她全部的财产,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心神稍定的东西。

白里匆匆一瞥的顾家景象在脑中回放。宅院不算特别宏伟,但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俱全,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和商人家的富庶。去见顾家老夫人和夫人(顾临渊的母亲)时,穿过的庭院打扫得净,仆役们垂手侍立,规矩森严,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生气,多了份刻板的压抑。

顾老夫人年约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翡翠抹额,手持一串佛珠,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人一层皮。她坐在上首,只淡淡扫了沈知意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对新妇的审视,倒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或是查验一道不得不执行的程序是否合规。

“既是八字合了,便是你的造化。”顾老夫人的声音涩,没什么情绪,“临渊身子弱,你既进了门,首要便是悉心照料,恪守妇道。顾家规矩大,少听,少看,少言,多做。明白吗?”

沈知意垂首应“是”,姿态恭顺到无可挑剔。她能感觉到老夫人身边那位——顾临渊的母亲周氏——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更复杂些,有忧虑,有疲惫,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或许还有对她这个“冲喜新娘”本能的排斥与一丝渺茫希望的寄托。周氏没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吩咐管家带她下去安置。

没有问她在侯府如何,没有关心一路是否劳顿,甚至没有一句关于婚礼仪式本身的交代。仿佛她只是一味药,被按时送进了药罐,接下来只需等待药效——或是药石无灵。

这倒也好。沈知意心想。过低的期待,反而给了她更大的作空间。若顾家真把她当救命稻草般供起来,处处关注,她反而要束手束脚。

只是,那位即将成为她名义上夫君的顾临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油尽灯枯?病入膏肓?还是如王嬷嬷暗示的那般,是个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的病秧子?

盖头下的沈知意,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无论如何,总要去面对。谈判的腹稿已在心中打了数遍,关键在于初次接触时,如何精准地判断对方的性格和底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虚浮,缓慢,拖沓。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仿佛从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咳。那咳嗽声听着便让人揪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无力地拉扯。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沈知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股微凉的、带着夜露气息的风卷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在她盖头下的视野边缘投出晃动的光影。

咳嗽声更清晰了些,来人似乎在极力忍耐,喉间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着她的方向,缓慢靠近。

沈知意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一道身影停在了自己面前,很近,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久病之人的微弱气息。

没有言语。

下一刻,一杆冰凉的事物,轻轻探入了盖头的下方边缘。触感光滑,是玉?还是缠了绸缎的秤杆?

那物件微微一顿,随即,以一种稳定而平缓的速度,向上挑起。

沉暗的红色视野从下方开始褪去,先是看到月白色的衣摆,质料是上好的丝绸,却朴素无纹。接着是垂下的、同样月白色的宽大衣袖,以及一只握着玉如意(她看清了,是一柄温润的白玉如意,缠着细细的红丝线)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尖甚至泛着一点不健康的淡紫。这是一双养尊处优却显然气血极度亏虚的手。

盖头继续向上,掠过她前粗糙的红衣,掠过下颌,鼻尖,额头……最后完全离开了她的视线。

烛光骤然涌入眼中,她不适地眯了眯眼,随即,清晰地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顾临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绒披风,披风未曾系紧,松松地拢着,更显出身形的清癯单薄。他的脸色,比那身月白衣袍更白,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近乎瓷器的冷白,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眉眼生得极好,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只是颧骨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突出,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

他正以拳抵唇,低低地咳嗽着,肩背因这压抑的咳声而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冰雪压弯了枝头的瘦竹,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当那阵咳嗽稍稍平复,他缓缓放下手,抬眸朝她望来时——

沈知意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震了一下。

所有关于“病弱”、“颓废”、“麻木”的预设,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彻底击碎。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漆黑,眼白清澈,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但最惊人的不是形状,而是其中的神采。没有久病之人的浑浊灰败,没有被迫冲喜联姻的怨愤不甘,甚至没有多少新婚前夜的应有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温和,沉静,却又在烛光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清冷的、洞彻般的微光。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在平静地观察、评估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物。

更深处,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或者说,是一种了然于心般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娘,都未曾超出他的预料。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空气有刹那的凝滞,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顾临渊开口了。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却吐字清晰,语调平稳,甚至透着一股温和的歉意:

“沈姑娘,”他说,“一路辛苦,委屈你了。”

沈知意眸光微动。

这句话,说得巧妙。明面上是指她长途跋涉的辛劳,暗里却涵盖了这场婚事本身、这简陋到近乎羞辱的新房布置、以及此刻这诡异尴尬的处境。他没有摆出夫君或主人的架子,也没有虚伪的客套,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理解口吻,点破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现实。

这第一句话,就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风一吹就倒的病弱男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迅速调整了心态,敛去眸中一瞬间的波动,依着礼数,缓缓站起身,对着顾临渊,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顾公子。”她的声音也放得平稳,带着长途劳顿后的微哑,却并不怯懦。

顾临渊轻轻颔首,算是回礼。他又低咳了两声,目光扫过房间内简陋至极的陈设——一张挂着普通红帐的拔步床,一张半旧的圆桌并两把椅子,一个空荡荡的衣柜,桌上除了那对噼啪作响的劣质红烛,便只有一把粗陶茶壶和两个杯子。窗纸上贴着褪色的“囍”字,边缘已经卷起。

他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但很快隐去,复又看向沈知意身上那件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同样透着寒酸的粗糙嫁衣。

“家中长辈……行事简朴,怠慢之处,还望见谅。”他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和,但沈知意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称“家中长辈”,而非“我母亲”或“祖母”,将自己与这桩婚事、以及这婚事的安排,微妙地做了切割。

沈知意心中了然。看来,顾临渊本人对这场“冲喜”,恐怕也并非心甘情愿,或者,至少对顾家如此草率敷衍的态度,是心有芥蒂的。

这正好。

“顾公子言重了。”沈知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沈家嫁女,亦是简朴。谈不上怠慢。”

她直接点出了自己娘家同样不堪的处境,坦荡得让顾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通常新妇,尤其是高门(哪怕只是名义上)嫁来的女子,即便心中委屈,也绝少会在新婚夜、在夫君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家的“简朴”,这近乎自曝其短。

但沈知意要的就是这种坦荡。遮遮掩掩,互相试探,不如一开始就把牌摊开一部分。示弱,有时也是一种强硬的姿态。

顾临渊看着她,那双沉静的黑眸里,兴味似乎浓了一分。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微微侧身,又咳了几声,才道:“夜色已深,沈姑娘早些安置吧。” 说着,他便要转身走向窗边那张看起来硬邦邦的短榻,动作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

“顾公子,”沈知意却叫住了他。

顾临渊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沈知意走到桌边,拿起粗陶壶,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大约是一直备着的。她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到顾临渊面前。

“喝口水,润润喉吧。”她的语气自然,像是一种出于基本同理心的举动,而非刻意的讨好或侍奉。

顾临渊看着递到眼前的粗陶杯子,又抬眼看了看她。烛光下,女子面容清丽,虽带着旅途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举止落落大方,毫无新妇常见的羞怯或惶惑。她递水过来的姿态,不卑不亢。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接过了杯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冰凉一片。

“多谢。”他低声道,就着杯子慢慢啜饮了几口温水。温水入喉,似乎稍稍压下了喉间的痒意,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

沈知意趁着他喝水的功夫,走到桌边另一把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清晰而平稳地说:

“顾公子,若不介意,我们坐下谈谈,可好?”

顾临渊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知意脸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还带着一丝探究。

新婚前夜,新娘主动提出要和新郎“谈谈”?

这显然不符合任何礼法规矩,也不符合一个“正常”冲喜新娘该有的反应。要么是吓得瑟瑟发抖,要么是哭哭啼啼,要么是茫然认命。而她,却在经历了一整天冷遇、面对一个病弱夫君、身处如此窘境时,提出了“谈谈”。

有趣。

顾临渊放下杯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桌边,在沈知意示意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依旧缓慢,带着病人特有的滞涩感,但脊背却挺得很直,仪态无可挑剔。

“沈姑娘想谈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听不出喜怒。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一对燃烧的红烛,光影在彼此脸上跳动。

她没有迂回,开门见山:

“顾公子,这场婚事因何而成,你我心知肚明。我是永宁侯府弃若敝履的庶女,你是顾家需要‘冲喜’续命的长子。说到底,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摆在了这个尴尬的位置上。”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目光坦然地直视着顾临渊。

顾临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敲击的节奏,稳定而规律。

沈知意继续道:“我不信神佛,更不信什么冲喜之说能救人性命。但事已至此,我出了侯府,进了顾家,便需为自己寻一条活路。”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不愿做一枚任人摆布、生死由命的棋子,想来顾公子久病缠身,亦不愿处处受制,连婚姻大事都只能沦为一场荒诞的仪式吧?”

顾临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所以?”

“所以,”沈知意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冷静的灼亮,“与其我们互相视为枷锁,彼此折磨,或是漠然相对,虚耗时光,不如……寻求一种对彼此都更有利的相处方式。”

“相处方式?”顾临渊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沈姑娘的意思,是‘’?”

“顾公子快人快语。”沈知意并不意外他能立刻抓住核心,“不错,。一场基于现实、各取所需的。”

“哦?”顾临渊靠在椅背上,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那姿态却透出一股松弛下来的审视感,“愿闻其详。沈姑娘想要如何?又能拿出什么,作为的……筹码?”

他开始讨价还价了。沈知意心中一定,不怕他问,就怕他拒绝沟通。

“我的筹码,便是我这个人,以及我‘顾少夫人’的身份。”沈知意冷静地分析,“我会尽我所能,在外人面前扮演好‘顾少夫人’的角色,维护顾家的体面,应付内外人情往来,处理好分内事务,不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她目光扫过房间,意有所指,“或许还能帮你打理一些你病中无暇顾及、或是不便亲自出面处理的琐事。”

她没有夸口说自己能如何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可以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行使一部分“女主人”的职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挡箭牌”和“执行者”。

顾临渊听得很认真,手指又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听起来,似乎是我得益更多。那么,沈姑娘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沈知意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在顾家,我需要基本的尊重。我不是真正的冲喜‘药引’,也不是可以随意使唤打发的下人。作为你的者,我需要与之匹配的待遇和话语权——至少,在清风院内。”

“第二,一定的行动自由。我知道深宅大院规矩多,但我不希望被彻底禁锢在这一方天地。我需要了解顾家,了解周围的环境,这既是为了更好地扮演角色,也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存。”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一条,“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之地。顾公子,我无娘家可依,孤身在此。我需要一个保证,无论将来你的病情如何变化,顾家内部有何风波,只要我履行约定,我便能有一个安身之所,不会被随意发卖、驱逐,或是沦为某种牺牲品。”

她说得清晰明白,条理分明,将现代职场中谈判的思维运用得淋漓尽致:明确己方价值,提出具体需求,划定底线。

顾临渊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无数思绪掠过。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神秘的脆弱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沈姑娘,你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沈知意心头微紧:“什么问题?”

“我的身体。”顾临渊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嘲与一丝真实的疲惫,“如你所见,沉疴难起,朝不保夕。大夫说我熬不过今年冬天,也并非虚言。与你……”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或许是一笔注定血本无归的买卖。若我病故,你‘顾少夫人’的身份便成了枷锁,顾家会如何对待一个无子、无宠、无娘家撑腰的寡媳,你想过吗?”

他直接点出了最残酷的可能,也是沈知意一直在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核心风险。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知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当然想过,想过无数次。这是她这场豪赌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然而,她抬起头,迎上顾临渊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亮光。

“我想过。”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顾公子,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永宁侯府,我是一个透明的、多余的、可以随时被舍弃的物件。我的生死荣辱,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离开时,我的全部嫁妆,是十两银子。”她说着,甚至从袖中拿出了那个灰布荷包,轻轻放在桌上,坦荡得近乎残忍,“十两银子,买断了生恩,也买断了我对‘娘家’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的目光回到顾临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所以,与其在侯府那个华丽的坟墓里慢慢腐烂,我宁愿赌一把。赌顾公子并非传言中那般……毫无希望;赌我沈知意,凭着自己的眼睛、脑子、和这双手,即便在最坏的境地里,也能挣出一线生机;赌我们之间的‘’,至少能让我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稍微像个人样,而不是一件任人处置的货物。”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力度:“至于血本无归……顾公子,我本就一无所有。输光了,也不过是回到原点,甚至更糟一点。但若是赢了,”她眼中光芒闪动,“我便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是一部分。这个险,值得冒。”

话音落下,房间里久久无声。

顾临渊定定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穿着最粗劣的嫁衣,身处最窘迫的境地,面对着一个病弱将死、前途未卜的“夫君”,却毫无惧色,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坦荡地暴露自己的脆弱与野心,提出一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光,而是经过淬炼、带着伤疤、却依然不肯熄灭的火星。那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未曾见过的东西——一种对命运的不驯,一种哪怕深陷泥沼也要抬头仰望星空的倔强。

这和他预想中的,那个据说在侯府怯懦沉默、毫无存在感的庶女,截然不同。

有趣。实在有趣。

顾临渊的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真实的、极浅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却让那张病气沉沉的脸,瞬间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神采。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里的沙哑似乎都减轻了些,“你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

“置之死地而后生。”顾临渊慢慢说道,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你很有胆识,也……很清醒。”

他伸出手,用那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了桌上那个灰布荷包,仿佛推开的不是十两银子,而是某种沉重的过去。

“你的提议,我接受。”

沈知意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落地。一股混杂着轻松、警惕和隐隐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第一步,成了。

“不过,”顾临渊话锋一转,“既是,条款需得更明确些,以免后徒生龃龉。”

“顾公子请讲。”沈知意正色道。

顾临渊略一沉吟,缓缓道:“君子协议。第一条,对外,我们是结发夫妻,我会尽力给你应有的体面与支持,包括在顾家内部,确立你少夫人的地位。相应的,你需要维护我的利益,扮演好你的角色。”

“自然。”沈知意点头。

“第二条,对内,我们互不涉对方的私事。你有你的过往和秘密,我亦有我的。除非涉及双方共同利益或安全,否则不必深究。”

这一条,正中沈知意下怀。她穿越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而顾临渊显然也有不想为人所知的一面。彼此保留空间,是最好的选择。

“同意。”

“第三条,彼此照应,共渡难关。”顾临渊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了些,“我病体难支,许多事力不从心,需要仰仗你之处不少。而你初来乍到,在顾家立足不易,我也会在能力范围内,为你提供庇护和便利。我们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虽未必俱损,但总归麻烦。”

沈知意心中微动。他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虚头巴脑的承诺,却点明了彼此依赖的关系。

“理应如此。”

“第四条,”顾临渊的视线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靠墙的书架上,“清风院的书房,你可以随时使用。里面有些旧书,或许对你有益。顾家虽为商户,藏书却不少,经史子集、地理杂记、甚至一些账册杂学都有收录。多看看,没坏处。”

沈知意一怔,随即涌起一阵惊喜。书房!知识的宝库!在这个时代,书籍是极为珍贵的资源,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急需了解世界、充实自己的外来者而言。顾临渊这个提议,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谢顾公子!”这句感谢,她说得真心实意。

顾临渊摆了摆手,又低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最后,明晨起,需去祖母和母亲处敬茶。届时,我会陪你同去。”

沈知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明敬茶,是她第一次以顾家少夫人的身份正式亮相,必然会有审视、试探,甚至刁难。顾临渊承诺“陪同”,便是一种明确的支持信号,能帮她抵挡不少明枪暗箭。

“有劳顾公子。”她再次道谢,心中安定不少。

协议达成,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紧张感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尴尬和陌生感依然存在,毕竟,他们本质上还是两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沈知意借着这稍缓的气氛,目光不动声色地再次扫过房间。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些。

房间确实简陋,但一些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窗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盆,里面没有花,只有半盆燥的泥土。但泥土的表面,似乎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不像是一直闲置的样子。

靠墙的书架,如顾临渊所说,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诗词文集,她果然看到了《水经注》、《舆地纪胜》、《梦溪笔谈》这类地理杂记和笔记小说,甚至还有几本蓝色封皮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戊辰年往来”之类的字样,像是账本。一个“病弱”的、据说不久于人世的前才子,房里放着这些书,似乎有些违和。

她的目光又落回顾临渊身上。他正微微偏头,望着跳跃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瘦削。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沈知意立刻垂下眼帘,掩饰住心中的疑虑。

“夜深了。”顾临渊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他指了指窗边那张铺着薄褥的短榻,“我宿疾缠身,夜间常咳,恐惊扰你安眠。今夜我便歇在榻上吧。”

这是明确划分了界限,也给了彼此体面。沈知意自然没有异议。

“好。”她也站起身,“夜间若需茶水,或是……身体不适,可唤我。”她补充了一句,既是出于者的关照,也是基本的道义。

顾临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慢慢走向那张短榻。

沈知意也走到拔步床边,放下了那顶单薄的红帐。帐子落下,隔开了内外两个空间。她坐在床沿,开始解开发髻,脱下外层的嫁衣。动作间,她能听到外间顾临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他躺下时,硬榻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吹熄了床边的蜡烛,只留下桌上那一对即将燃尽的红烛。沈知意躺进被褥里。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气,并不舒适。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耳边是顾临渊压抑的咳声,一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咳声有时剧烈,有时又像是强行忍了回去,只在喉间滚动着沉闷的呜咽。

她忽然想起,方才谈话时,有几次她问题触及关键,或是观察过于仔细时,顾临渊便会适时地咳嗽起来,打断她的思路或转移话题。那咳嗽……真的都是病痛所致吗?

还有他那双眼睛,那沉稳的气度,那清晰的逻辑,那书架上的地理杂书和账册……一个真正的、弥留之际的病人,会有这样的心思和状态吗?

疑云如同窗外弥漫的夜色,悄然笼罩心头。

顾临渊……你究竟是谁?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床帐内壁。已经达成,这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但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却让她无法完全安心。他就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表面清澈见底(病弱),内里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漩涡暗流。

盟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数。

外间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顾临渊终于勉强入睡。夜更深了,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清冷的光影。一床一榻,两个人,隔着一道薄薄的红帐,也隔着一层刚刚建立、却远谈不上牢固的信任。

沈知意轻轻握紧了袖中再次藏好的荷包。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她在顾家,有了一张名为“顾少夫人”的牌,有了一位暂时达成共识的“盟友”。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这位盟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在侯府侧门被随意丢弃的物件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敬茶。那将是她在顾家众人面前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检验她和顾临渊这份“君子协议”能否顺利运转的第一次考验。

窗外,夜风呜咽,掠过庭院中的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

在这片陌生的、带着药味和尘味的寂静里,沈知意清晰地知道:

她的新人生,从这间简陋的新房,从这份各怀心思的“君子协议”,正式开始了。

而关于顾临渊的秘密,她总有一天,要弄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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