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斯的漫长沉默很有些含义,簪书也跟着静了半晌,眨眨眼,贴心地问:“需要我去接机吗?”
程文斯不确定簪书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不语地看着她,试图从那副天真清纯的面孔中,找出一丝明知故问的叛逆。
可很快簪书就释然地笑了。
“知道了爸爸。我会在中午之前搬出去,不和岚姨还有弟弟碰面。”
说这句话时,簪书又长又密的眼睫微微耷着,程文斯无法分辨她真正内心的想法。
但是也不要紧。
家庭一团和气才是最重要的。
集体利益的维护,有时候需要牺牲掉个别个体的利益。这层道理,他从小就教给了簪书。
难得女儿懂事,识大体,程文斯语气柔和下来,赞许地说:“我给你张银行卡,晴山鸣翠的房子缺什么,自己去买。”
“不用了爸爸,不用给我卡,我有钱。”簪书微笑。
好大一笔钱,无限度。
程文斯颔首,还有最后一件事叮嘱,不急不忙地开口:“对了,厉老司令前段时间住院了,你应该还不知道?他前天刚出院回来,你有空可以去探望下,表达下心意。”
“毕竟厉家照顾过你是事实,不能让外人议论我们不懂礼数。”
程文斯即使整宿未眠,做事思路依旧清晰,有理有据,簪书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于是温婉地笑着回答:“好,我待会儿就去。”
*
厉老爷子戎马半生,战功彪炳。
说实在的,簪书小时候每回见他,都禁不住有点害怕。
总感觉他身上带了股从战场下来的金戈之气,盯着看久了,耳边还会自动播放钢铁洪流进行曲。
就是这样一个人,退休后,把气也留在了沙场,窝在自家园子里养鱼逗鸟,让自己退化成了顽童。
老爷子出院两天,来探视的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他被烦得心躁,吩咐管家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唯独在听到簪书来了的通报后,鱼也不喂了,从后院健步如飞地赶到前门来接。
“厉爷爷!”
远远望见立在门边的人影,簪书心急地小跑起来。
厉老爷子笑眯眯地伸出右手:“哎。”
簪书一把攥住,气还有点喘,二话不说顺势扶着他往屋里走。
“怎么站在门边吹风呢,早知道让赵伯先别告诉您我过来了,不是才刚住完院,医生怎么说?您的身体还好吗?血压血糖正不正常?”
小嘴连珠炮似的数落不停,簪书的声线软,训起人来效果一般,老爷子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舒服,皱纹都笑得多了几道。
还得是女娃娃贴心。
拍拍簪书的手背,老爷子笑得中气十足:“簪书丫头,我没事,别跟着瞎紧张。”
死神好几回都收不走的命,哪有这么容易交代。
“真的?”
簪书狐疑地盯人的同时,老爷子也在笑呵呵地把她打量。
“簪书丫头,去国外读个书,怎么还把人读瘦了?这可不行呐,回头让你哥带你去吃点好的补补。”
“女孩儿还是得有点肉才好看。”老爷子刚说完,立即骄傲地改口,“不过,我家小孙女胖瘦都好看。”
小孙女。
自从跟着厉衔青回家的那天起,厉司令就没把她当成过外人,反而是自己亲生的程家那边……
簪书的鼻子有点儿酸,压下情绪,掩饰地扬起笑脸。
“是是是,您说得对。”
走进客厅,管家老赵迎上前,簪书把手臂挎着的打包袋递出去。
里面装着两只保鲜盒。
“爷爷,我早上在家包了饺子,猪肉三鲜馅儿的,您尝尝。”
“好啊,簪书丫头的手艺,我怪想念。”
老赵毕恭毕敬地接过,在老爷子的眼神示意下,二话不说拎着袋子走向厨房,交给厨师处理。
簪书扶着老爷子在沙发坐下,刚想继续问他身体的事,老爷子开口打断:“我就说你哥好端端怎么来了,臭小子原来是闻到味儿了,有口福。”
簪书一愣。
“厉……我哥也在?”
“在啊,昨晚三更半夜回来的。”
昨晚三更半夜,那就是送完她回家,厉衔青接着就来了这里。
簪书有些奇怪,她还以为厉衔青会回去松庭。毕竟他自从成年搬离大院之后,就基本没回过这边过夜。
不过,昨天都那么晚了,他贪近也正常。
“黑灯瞎火的,臭小子回来没带钥匙,也不懂得打个电话,倚着自己个子高,翻墙进来。”
老爷子想起昨夜情形,无奈又好笑。
“警卫还以为是什么人,发出警告,臭小子也不吭声,直接就从墙头跳下来,吓得警卫都拔枪了。”
簪书被吓到:“爷爷!”
这可不是开玩笑!
能当厉老司令的近身警卫,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射击搏斗样样拔尖。这帮人出手,从来就没错失过目标。
簪书的心不由得紧张地提起。
“别担心,他们哪动得了臭小子,三两下就让人把枪缴了,这会儿正在禁闭室里写检讨呢。”
还好来的人是自己混不吝的孙子,万一真是刺客特务之类,这种应对结果,不晓得得造成多严重的事件。
簪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还没松出一口气,先听到旁边的老爷子唏嘘地叹气。
“哎,衔青这浑小子,当初若听我的劝当兵多好啊,按他的身体条件和天赋,至少是个将级,好劝歹劝,非要学他妈妈那边,做生意,经商。”
厉司令生了俩儿子,大儿子即厉衔青的爸爸厉延,专研物理力学和工程控制,手握无数尖端科技,是位非常优秀的科学家。
小儿子厉栖烽,厉衔青的二叔,从戎,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今天的位置,也是能人一位。
一家真正的正苗红,按理来说显赫是显赫,财富上限不会太高。
偏偏大儿子厉延娶了白家的大小姐。
厉延有技术,白菏音有钱有经商头脑。
在白家资本的加持下,两人奠定了深域的雏形。
想起厉衔青的爸爸妈妈,那么美好的一对璧人,不该落得最后那般惨烈的结局。簪书的心堵得难受。
不想把情绪传给老人家,她勉强弯了弯唇,故作轻松:“爷爷,您真觉得我哥适合吃那碗饭吗?”
野蛮生长的野兽,天生不愿意被规则束缚。
“唉,罢了,也对。”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木已成舟,遗憾也只是徒然,厉司令叹出郁气。
“簪书丫头,上楼喊你哥下来一起吃饺子吧。浑小子整天懒懒散散没个正经,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再睡把人形都睡没了。”
簪书轻车熟路地上到厉衔青的房间。
推开房门,阳光自窗帘的裂缝照进,室内明亮,厉衔青果然还在睡。
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没盖被子。
没穿上衣。
还好下半身套了件休闲深灰色短裤。
他体格高壮,此时宽阔结实的膛无遮无掩,肌理起伏,鼓起的青筋沿着区块明显的腹肌,宛如大树的没入裤头,隐喻着犷悍阳刚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