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李大牛一家等人在杂物小院住下后,子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狗蛋是个闲不住的,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麻雀跑,追累了就蹲在地上玩雪。刘二牛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劈柴、挑水、扫雪,什么都抢着。李大牛的媳妇刘氏帮着周嬷嬷做饭洗衣,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高远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穿越过来这些天,小院里除了周嬷嬷,就是他自己。安静是安静,却也冷清。现在忽然多了几口人,虽然挤了些,却多了几分生气。
“公子,”周嬷嬷端着碗走过来,“喝碗姜枣汤暖暖身子。今儿个天冷,别在外头站太久。”
高远接过碗,慢慢喝着。姜汤里放了红枣,甜甜的,喝完浑身都暖和起来。
“嬷嬷,家里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周嬷嬷盘算了一下:“省着点吃,还能撑十来天。”
十来天。
高远沉默了。他本来打算过几天就去郡衙谋差事,可眼下多了几张嘴,这件事就更急迫了。必须尽快找到进项,否则不等二房动手,他们自己就得饿死。
“公子别太忧心。”周嬷嬷安慰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总会有办法的。”
高远点点头,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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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高远睡不着,披衣起身,坐在炕沿上发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积雪上,泛着淡淡的银光。狗蛋在隔壁屋睡得很沉,偶尔传来几声轻轻的鼾声。刘二牛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周嬷嬷还没睡。她在灶房里忙活着什么,透过窗户能看见那一点昏黄的灯火。
高远披上羊皮袄,推门出去。
灶房里,周嬷嬷正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块旧布,一针一线地缝着。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公子,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高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手里的活计,“缝什么呢?”
“给狗蛋做件棉袄。”周嬷嬷说,“那孩子身上的衣裳太破了,不抗冻。老奴翻出几件旧衣裳,拆了改一改,好歹能穿。”
高远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一针一线,缝得极慢。她的手有些抖,眼睛也花了,穿针都要穿半天。
“嬷嬷,辛苦你了。”
周嬷嬷摇摇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老奴伺候了老爷夫人一辈子,看着你长大。如今你身边没个贴心人,老奴不伺候你,谁伺候你?”
高远沉默了。
周嬷嬷放下针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有件事,老奴一直想跟你说,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远看着她:“什么事?”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祖母的事。”
高远心里一动。
祖母。那个在原主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身影。
“老夫人走的那天,拉着老奴的手,说了好些话。”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老爷。老爷当年把她从北边带回来,顶着多少闲话,她心里清楚。她本想给老爷生个好儿子,再把孙子带大,可老爷走得早,儿子媳妇也走得早,她什么都没帮上。”
高远没有说话。
“她还说,最对不住的,是你娘。”周嬷嬷抹了抹眼泪,“你娘嫁进来的时候,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老夫人想教她,可你娘是大家闺秀,有些话,老夫人说不出口。后来你娘有了你,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盼着抱孙子。可你娘……你娘命苦,生下你没几年就……”
周嬷嬷说不下去了。
高远沉默着。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确实很模糊。只知道她是河东裴氏旁支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却从不跟人说自己的心事。她嫁到高家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心里藏着多少苦,没有人知道。
“老夫人说,你娘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要强。”周嬷嬷继续说,“她受了委屈,从来不跟人说。二房那些人刁难她,她忍着;族里那些人挤对她,她也忍着。她撑着长房那点家业,撑着等你长大。可最后……最后还是没撑住。”
高远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封母亲留给他的信,想起那些契约文书。母亲走之前,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就是怕他将来被人欺负。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自己。
“老夫人临终前,让老奴转告你几件事。”周嬷嬷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是粗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周嬷嬷一层一层打开,里面露出几样东西——一枚铜钱,一块玉佩,一封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老夫人留下的。”周嬷嬷说,“她让老奴收着,等公子大了,真正开始顶门立户的时候,再给你。”
高远拿起那枚铜钱,仔细端详。
铜钱比寻常的五铢钱大一圈,也厚一些,上面铸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铜钱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显然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这是老夫人娘家的信物。”周嬷嬷说,“老夫人说,她娘家在北边很远的地方,骑马要走一个月。那里有草原,有狼群,有大河,有她小时候放羊的山坡。她让老奴告诉你,将来若是走投无路,可以拿着这枚铜钱往北走,或许能找到一条活路。”
高远握紧那枚铜钱,没有说话。
他又拿起那块玉佩。玉佩雕工粗糙,玉质却极好,通体温润,隐隐透着血色。玉佩上刻着一头奔跑的狼,线条粗犷,和中原的玉佩风格完全不同。
“这也是老夫人娘家的东西。”周嬷嬷说,“她说这是狼神的标记,能人平安。”
狼神。
高远想起祖母那本《九章算术》里的批注,那些关于草原的零星记录。祖母从北边来,带着这些东西,带着那些记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到死都没能回去。
他打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狼形的印记。他没有拆开,只是看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北记》。
翻开来看,里面的字迹娟秀,是祖母的手笔。内容很杂——有草原部落的风俗习惯,有北方商路的山川走向,有各种药材和毒物的辨认方法,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标注。翻到后面,甚至有几页画着草药的样子,旁边密密麻麻地注着功效和用法。
“老夫人年轻时,在北边跟着部落里的巫医学过。”周嬷嬷说,“她说那都是活命的本事,不能丢。”
高远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
这本《北记》里记载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丰富。那些关于草原部落的记录,那些关于商路的描述,那些关于药材的辨认方法——放在这个时代,每一页都是无价之宝。
他翻到一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页专门讲“狼”的。祖母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
“狼,草原之灵也。其性机敏,其行诡秘,其志坚韧。狼行千里,必有头狼。头狼在前,群狼随后。头狼若亡,群狼必散。故猎狼者,先猎头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人与狼同。世家大族,亦如狼群。头狼亡,其族必乱。可乘虚而入。”
高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祖母,是在教他怎么对付二房。
他继续翻下去,又看到一处:
“北地有草,名曰狼毒。其可入药,能毒人。其汁涂箭,中者必死。然其草难寻,其毒难制。非精通者,不可妄用。”
狼毒。
高远想起二房送来的那些药材里的桃仁。桃仁也有毒,却是慢性的,要长期服用才会致命。祖母记录的这些毒物,比桃仁厉害多了。
他忽然明白了祖母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东西。
她不是想让他去害人。她是想让他知道,这个世道有多险恶。让他知道,活在这世上,不仅要防明枪,还要防暗箭。让他知道,有些东西,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公子,”周嬷嬷忽然说,“老夫人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你。”
高远抬起头。
周嬷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夫人说,这世道,活人不容易。但再难,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指望。”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这辈子,从北边到南边,从草原到中原,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她活下来了,才有了老爷,才有了你。她让你记住——活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高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随即又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遗物,看着那枚铜钱,那块玉佩,那封信,那本《北记》。这些,是祖母留给他的一切。
“嬷嬷,”他忽然问,“祖母她……后悔过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道老夫人后不后悔。但老奴知道,老夫人从来没抱怨过。她对老奴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都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
高远没有说话。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重新包进那个粗蓝布包里。
选了,就别回头。
他已经选了这条路。选了活下去,选了和二房斗,选了救下李大牛一家等人。选了,就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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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高远起得很早。
他把那个粗蓝布包收进炕洞最深处,和那筒药丸放在一起。然后他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雁门关。
雪后初晴,天空湛蓝如洗。那座关城静静地矗立在山隘之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祖母就是从那边来的。
带着那些记忆,那些秘密,那些活命的本事。
现在,这些东西传给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周嬷嬷在灶房里烧火,刘氏在帮她打下手,李大牛在劈柴,刘二牛在扫雪,狗蛋一个人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追着几只麻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高远忽然笑了。
他想起祖母的那句话——活下去,才有资格说话。
他自己要活下去。
要让跟着他的这些人,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