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嘶吼撞在练兵场的石壁上,荡开层层回音,山风卷着寒意掠过,方才还山呼海啸的练兵场,此刻落针可闻。一千五百名乡勇握着刚换上的钢刀长枪,指节微微发白,眼底有惊惶,却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血气——他们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被赵可收留于抱犊谷,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如今贼兵来犯,没人愿意再回到之前颠沛流离的子。
赵云握着龙胆亮银枪的手又紧了紧,枪尖的寒芒在光下闪了闪,他上前一步,还要再请战,却被赵可抬手拦住了。
赵可的目光依旧落在谷口的方向,神色平静,仿佛那席卷数州的烽火,并未让他有半分慌乱。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声斥候的急报,不是一场流寇作乱的预警,是绵延四百年的大汉王朝,轰然倾颓的开端。
光和七年二月,钜鹿人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号,率三十六方太平道信徒,同举兵。数十万头裹黄巾的信徒,以“黄巾”为号,长吏、烧官府、劫坞堡、开仓放粮。短短十余,天下十三州,八州震动,州郡失陷,长吏奔逃,黄巾之势如燎原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汉江山。
而这场滔天烽火的源头,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南宫,早已腐朽入骨的大汉朝堂,才刚刚从醉生梦死中,被这惊雷般的消息炸得手忙脚乱。
洛阳南宫,嘉德殿。
往里用来朝会议政的大殿,此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熏香与酒气,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绣着金线的亵衣。他刚从西园的裸游馆赶过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意,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殿外雪片般飞来的急报,不过是扰了他享乐的苍蝇。
龙椅两侧,站着中常侍张让与赵忠,二人身着锦缎朝服,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时不时俯身给刘宏递上一杯温酒,眼神扫过阶下群臣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阶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惨白,双手捧着急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却没人敢先开口说话。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殿外的风声,和刘宏偶尔啜饮酒水的声响。
终于,位列三公之首的司徒杨赐,捧着一叠厚厚的急报,颤巍巍地出列,对着龙椅躬身行礼,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焦灼:“陛下!钜鹿张角举兵造反,三十六方信徒同而起,数十万黄巾贼寇,已攻陷钜鹿、广平、清河、安平、甘陵五郡!冀州刺史王芬八百里急报,州郡官兵望风而溃,长吏或死或逃,安平王刘续、甘陵王刘忠已被贼寇掳走!更有颍川、汝南、南阳、东郡诸地,黄巾贼寇同时举兵,郡县接连失陷,京师震动!请陛下速下旨意,调兵遣将,平定叛乱!”
这话一出,阶下群臣纷纷附和,捧着急报上前,七嘴八舌地禀报着各地的战况,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了一团。
“陛下!颍川波才率十万黄巾,围困长社,汝南太守赵谦兵败战死!”
“陛下!南阳张曼成攻太守褚贡,占据宛城!”
“陛下!幽州、徐州、兖州皆有黄巾作乱,各地坞堡被焚,百姓流离失所,急报一三至!”
刘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喧哗,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让,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张常侍,之前你不是说,那张角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山野匹夫,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地方郡县就能平定吗?怎么如今闹到这个地步?”
张让连忙躬身,脸上的谄媚丝毫未减,对着刘宏叩首道:“陛下息怒!奴才之前也没想到,这些蚁贼竟如此猖獗!不过是些吃不饱饭的流民,聚在一起闹事罢了,州郡官兵一时懈怠,才让他们占了些便宜。陛下放心,只需下旨让各州郡自行募兵围剿,不出三月,定能平定叛乱,无需惊动圣驾,扰了陛下的清修。”
一旁的赵忠也连忙附和:“张常侍所言极是!陛下富有四海,何须为这点小事烦心?前些子陛下看中的那几处园林,还等着陛下定夺呢,这些打打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办就是了。”
二人话音刚落,阶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北中郎将卢植,这位文武双全、历经两朝的老臣,猛地出列,对着龙椅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声音掷地有声:“张常侍!赵常侍!此言误国!如今数十万黄巾席卷八州,州郡官兵大多是临时招募的民夫,毫无战力,军械粮草皆无,如何抵挡?若是再任由贼寇蔓延,不出一月,黄河以南皆会落入贼手,届时京师洛阳危在旦夕,陛下还能安心在西园享乐吗?”
卢植这话,直接戳破了二人的谎言,也戳中了刘宏最在意的事——若是洛阳丢了,他的西园、他的钱财、他的享乐,便全都化为泡影。刘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坐直了身子,看向卢植:“卢卿,那你说,该当如何?”
“臣有三策,可解燃眉之急!”卢植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其一,即刻解除党锢!自党锢之祸以来,天下名士被禁锢数十年,心怀怨望者众。若是不赦免党人,一旦他们与张角勾结,祸乱更甚!赦免党人,既能收天下士人之心,又能断贼寇臂助!”
“其二,出中藏钱、西园厩马,犒赏三军!陛下中藏府的钱财,西园的骏马,皆是陛下私产,可如今将士出征,无钱犒赏,无马可用,军心难振!请陛下暂出私财,分赐将士,待平定叛乱,十倍奉还!”
“其三,选良将,发精兵,分路围剿!请陛下拜将出征,发五校、三河骑士,招募天下精勇,一路直赴冀州,围剿张角主力;一路前往颍川,平定东南贼寇,双管齐下,方能遏制贼寇之势!”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清楚,卢植这三条计策,句句切中要害,是眼下唯一能平定叛乱的法子。可所有人也都清楚,这三条,每一条都戳在了灵帝和十常侍的痛处。
党锢之祸,本就是宦官一手策划,用来打压士人的,解除党锢,便是断了宦官的基;中藏钱是灵帝的私房钱,西园厩马是他最宝贝的骏马,要他拿出来犒军,无异于割他的肉;拜将出征,更是要把兵权交到士人手中,是宦官最不愿看到的。
果然,赵忠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卢植怒喝道:“卢植!你安的什么心?党人素来心怀怨望,诽谤朝廷,若是解除禁锢,他们与黄巾贼寇勾结,里应外合,谁来担这个责任?还有中藏钱是陛下的私产,岂能随意动用?你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
“你!”卢植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一旁的左中郎将皇甫嵩,这位汉末名将,也出列躬身,语气无比郑重:“陛下!卢公所言,皆是救国良策!此前张角密谋作乱数年,唐周提前一月告密,马元义在洛阳被车裂,臣等便多次上书,请陛下早做防备,可奏疏皆被中常侍们压下,石沉大海,才酿成今之祸!如今贼势滔天,若再犹豫不决,大汉江山危矣!”
皇甫嵩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上。满朝文武都记得,一年多来,不知有多少大臣上书,提醒灵帝防备太平道,可所有的奏疏,都被十常侍压了下来,灵帝连看都没看过一眼。甚至有传言,中常侍封谞、徐奉,早已与张角暗中勾结,收了太平道的重金,做了内应。
刘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阶下争吵的群臣,又看了看身旁脸色发白的张让、赵忠,终于有了几分慌乱。他这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的事,之前不管是羌人叛乱,还是州郡闹事,只要派个将军,花点钱,就能平定,可这一次,是数十万贼寇,席卷了半个天下。
就在这时,中常侍吕强,这位宦官中少有的正直之人,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刘宏叩首,哭着道:“陛下!卢公、皇甫公所言极是!奴才敢问陛下,是陛下的江山重要,还是这点钱财重要?是陛下的性命重要,还是党人的禁锢重要?如今贼寇盛,若是京师失守,陛下的中藏钱、西园,还能保得住吗?党人被禁锢多年,大多是天下名士,心怀忠义,绝不会与贼寇勾结!若是陛下再听信谗言,延误时机,大汉四百年江山,就要毁于一旦了啊!”
吕强的话,终于让刘宏彻底慌了神。他猛地一拍龙椅,站起身来,对着阶下群臣厉声道:“都别吵了!传朕旨意!即刻解除党锢,赦免天下党人,流放者尽数召回!中藏府出钱千万,西园出厩马两千匹,分赐出征将士!拜卢植为北中郎将,持节,率北军五校将士,前往冀州,围剿张角主力!拜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朱儁为右中郎将,持节,率三河骑士,招募精勇,前往颍川,围剿波才所部!各州郡即刻募兵守备,敢有弃城而逃者,斩立决!”
旨意一下,阶下群臣纷纷跪地叩首,山呼万岁。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人,更是热泪盈眶,对着刘宏深深叩首,领了旨意。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道旨意,来得太晚了。
更让他们心寒的是,旨意刚下,张让、赵忠便暗中动了手脚。卢植要出征,赵忠便派人上门,索要千万钱的贿赂,才肯给他发兵符、调粮草,卢植刚正不阿,严词拒绝,赵忠便怀恨在心,暗中吩咐粮草官,克扣卢植大军的粮草军械;皇甫嵩与朱儁的大军,出发前只领到了三成的粮草,剩下的,全被十常侍中饱私囊。
甚至连灵帝下的解除党锢的旨意,也被宦官们暗中做了手脚,不少被禁锢的名士,依旧被地方官扣押,无法出仕。整个大汉朝廷,从上到下,早已烂到了骨子里,哪怕是到了亡国的边缘,这群掌权者,想的依旧是如何捞钱,如何争权,如何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就在洛阳朝堂吵吵嚷嚷、勾心斗角的同时,冀州大地上,黄巾的烽火,已经烧遍了每一个角落。
钜鹿郡,张角的大本营。这位自称“大贤良师”的太平道首领,身着黄色道袍,站在钜鹿城头,看着城下一望无际的黄巾大军,脸上满是狂热。他举起手中的九节杖,对着数十万信徒高声呼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汉家气数已尽,我等奉上天之命,诛灭贪官污吏,尽豪强劣绅,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随我!”
城下数十万黄巾信徒,同时举起手中的刀枪、锄头、木棍,齐声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呼声震彻天地,连远处的漳河水,都仿佛被震得泛起了波澜。
这些信徒,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冀州连年天灾,蝗灾、水灾、旱灾接连不断,田里颗粒无收,可朝廷的苛捐杂税,一分都不能少,灵帝在西园卖官,州郡的官员,全都是花钱买的,上任之后,只会拼命搜刮百姓,豪强地主趁机兼并土地,无数百姓失去了田地,家破人亡,只能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是太平道,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张角带着弟子,走遍了冀州的乡野,给百姓符水治病,不收分文,告诉他们,只要信奉太平道,就能摆脱苦难,迎来太平盛世。对于走投无路的百姓来说,张角就是他们的活菩萨,太平道就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所以,当张角一声令下,无数百姓便拿起了手中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加入了黄巾大军。他们烧官府,的是平里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他们劫坞堡,抢的是豪强地主囤积的粮食、布匹,然后开仓放粮,分给流离失所的百姓。短短十余,张角的大军,便从最初的十几万人,涨到了数十万,整个冀州,几乎都成了黄巾的天下。
安平王刘续,甘陵王刘忠,这些汉室宗亲,平里作威作福,搜刮百姓,黄巾大军一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生擒活捉,王府里积攒了几代的金银珠宝,全被黄巾分了,粮仓里的粮食,全部分给了百姓。冀州刺史王芬,这位靠着巴结宦官当上刺史的官员,躲在邺城的刺史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出兵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冀州各郡,一个个落入黄巾之手。
而常山郡,这片孕育了未来名将赵云的土地,也没能逃过这场烽火。
常山郡治所元氏城,太守李邵,本就是靠着花了五百万钱,从灵帝的西园买的太守之位,上任之后,只知道搜刮百姓,中饱私囊,连郡兵的军饷都敢克扣,整个常山郡的郡兵,不过两千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毫无战力。
当张牛角率领的五万黄巾大军,兵临元氏城下时,李邵连城门都没敢上,当天夜里,便带着家眷、府库里的所有钱财,从后门偷偷溜走,一路向南,逃到了河内郡。太守一跑,郡兵瞬间溃散,元氏城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就被黄巾大军攻破。
张牛角的大军入城之后,先烧了太守府,了没来得及跑的官吏,然后打开了官仓,把里面的粮食,全部分给了城里的百姓,又抄了城里几家豪强的坞堡,把囤积的粮食、布匹、军械,尽数收入军中。周边各县的百姓,听说黄巾开仓放粮,贪官豪强,纷纷响应,要么加入黄巾大军,要么自己举兵,了县里的长吏,开城迎接黄巾。
短短半个月,常山郡十三县,有十一县落入了黄巾之手。只剩下真定县城,还有井陉道周边的几处坞堡,还在苦苦支撑。
真定县城里,垄断了真定梨园的刘氏豪强,是城里最大的世家,祖上曾出过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家里有上千名家丁,还有数百人的私兵,城墙也修得高大坚固。太守跑了之后,刘氏家主刘崇,便被县里的官吏、豪强推举为首领,组织家丁、百姓守城。
可即便如此,真定城也已是危在旦夕。张牛角的部将,率三万黄巾大军,把真定城围得水泄不通,夜攻打,城里的守军死伤惨重,粮草也只够支撑半个月了。刘崇派人冲出重围,去邺城找刺史王芬求救,可王芬自身难保,本不肯发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黄巾大军,把真定城围得铁桶一般。
城外的乡野,早已是人间。田里的庄稼,刚刚种下,便没人打理,长满了野草;路边的村落,大多被乱兵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冻饿而死的百姓尸体;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要么拖家带口,躲进了太行深山里,要么只能加入黄巾大军,只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便是光和七年的冀州,这便是被腐朽的大汉朝堂,出来的乱世。
而太行深处的抱犊谷,此刻却成了这片烽火连天的土地上,唯一的一方净土。
谷口的箭楼上,赵可站在垛口旁,手里拿着一叠从各地传回来的急报,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文字。元氏城破,太守弃城,真定被围,张牛角的五万大军,已经到了井陉道的东入口,离抱犊谷,不过六十里路。
他的身后,赵云一身银甲,手持龙胆亮银枪,身姿挺拔如松,眼底的锐光,比枪尖的寒芒还要亮。谷里的族老们,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焦虑,为首的赵伯公,拄着拐杖,对着赵可躬身道:“大郎,如今贼势滔天,常山郡几乎全陷了,张牛角的数万贼兵,已经到了井陉道,我们该怎么办?是闭门死守,还是……”
话没说完,他便停住了,可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若是闭门死守,数万黄巾大军围攻,抱犊谷就算再坚固,也未必能守得住;若是投降,那他们这半年来的苦心经营,便全都付诸东流了。
赵可转过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一脸焦虑的族老,扫过身后跃跃欲试的赵云,扫过箭楼下,列阵待命的一千五百名精锐乡勇,嘴角勾起一抹平静的笑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黄巾之乱,不是灾难,是机会。是他们走出抱犊谷,立足常山,收拢民心,积蓄实力,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谷口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报主公!赵将军!张牛角部将率一万黄巾先锋,已进入井陉道,离我们第一道坞堡,不足二十里!真定城遣使突围而来,说真定城最多再守三,请求我们出兵救援!”
斥候的话音落下,赵云猛地向前一步,对着赵可单膝跪地,手中的龙胆亮银枪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斩钉截铁,响彻整个箭楼:“兄长!请下令!赵云愿率五百精锐为先锋,先破了井陉道的贼兵先锋,再解真定之围!护我常山百姓,扬我抱犊谷威名!”
箭楼下的一千五百名乡勇,听到赵云的话,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请主公下令!贼兵!护百姓!守家园!”呼声震彻山谷,与远处太行的松涛声,融为一体。
赵可看着跪地请战的赵云,看着士气高昂的乡勇,看着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族老,终于缓缓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呼声。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了烽火连天的常山大地,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道:
“传令下去。”
“第一道坞堡,坚守不战,拖住贼兵先锋。”
“赵云率一千精锐,随我出征,绕至贼兵后方,前后夹击,全歼来犯之敌。”
“灭了这股贼兵,我们便去真定,解真定之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众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乱世已至,我们避无可避。这一次,我们不仅要守住抱犊谷,还要守住常山的百姓,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里,打出一片安身立命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