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十一月的天，亮得晚了。早上六点半，天还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霜的味道。
谭超骑着他那辆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四个包子——两个肉馅，两个豆沙。这是他连续第七天给韦华迪送早餐了。
包子是他妈天不亮起来蒸的，豆沙馅是自己熬的，甜度刚好。豆浆是隔壁摊买的，多加了一勺糖。谭超知道韦华迪喜欢甜口，上周三他送芝麻糊时，她喝得挺快。
骑到学校门口，锁好车。谭超拎着塑料袋往教室走，嘴里念念有词，练习普通话：“华迪，早、早餐……不对，是‘华迪，给你的早餐’。要自然，要自然……”
他练了一路，但一进教室，看见韦华迪已经坐在位置上背英语单词，舌头就打了结。
“华、华迪！”谭超声音大了点，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他脸一热，快步走过去，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给、给你的！”
韦华迪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又带早餐啦？多不好意思。”
“没、没啥！”谭超搓着手，口音不自觉地冒出来，“我家卖这个的，不费事！”
韦华迪打开袋子，看见豆沙包，眼睛亮了亮：“今天有豆沙的？”
“你、你说过想吃。”谭超挠头。
“谢谢啊。”韦华迪拿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小口。谭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有只兔子在蹦，想走又舍不得走。
“对了，”韦华迪咽下包子，从书包里掏出本数学练习册，“昨天那道题，我还是没太懂，能再给我讲讲不？”
“哪、哪道？”谭超凑过去。
“就这个，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垂直。”韦华迪指着题。
谭超数学其实不错——至少比英语强。他拿过练习册，仔细看了看，开始讲。但一讲题，口音就收不住了，把“垂直”说成“cuí直”，“平面”说成“pín面”，还夹杂着大西桥土话的语气词。
韦华迪听得认真，但嘴角一直弯着，像在憋笑。谭超讲得满头大汗，终于讲完，抬头看她：“懂、懂没？”
“懂了，”韦华迪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你讲得挺清楚的，就是口音……挺有意思。”
“我、我普通话不好。”谭超不好意思。
“没事，听得懂。”韦华迪笑。
上课铃响了。谭超赶紧回自己座位，坐下时心还在怦怦跳。同桌袁超凡凑过来，压低声音：“超哥，可以啊，都开始讲题了。下一步是不是要一起回家了？”
“去、去你的！”谭超推他。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牛顿第二定律，谭超听得云里雾里。他偷偷瞟韦华迪，她坐得笔直，记笔记很认真。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谭超看得有点出神。直到老师点他名：“谭超，你说说F=ma，这个a是什么？”
“啊？”谭超慌忙站起来，“a……a是加速度！”
“定义呢？”
“就、就是速度变化快慢……”谭超磕磕巴巴。
“单位？”
“米、米每秒平方……”谭超汗都下来了。
老师让他坐下，继续讲课。谭超松了口气，偷偷抹了把汗。袁超凡在底下小声笑：“超哥，心思都不在课堂上了啊。”
谭超没理他，心里却甜滋滋的。虽然出丑了，但韦华迪刚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心。
课间，杨游和徐威威在走廊说话。徐威威穿着运动服，马尾辫高高扎起，额头上还有汗——她早上训练去了。
“下午还打球吗？”徐威威问。
“打啊，”杨游说，“老地方。”
“那放学场见。”徐威威挥挥手，室了。
任梦红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说话。徐威威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梦红，下午来看我们打球不？”
“我……”任梦红犹豫。
“来呗，”徐威威很爽快，“杨游说你最近投篮有进步，我看看。”
任梦红看向杨游，杨游耸肩：“我随便说的。”
“……”任梦红无语，但心里那点小期待被勾起来了，“行吧，我看看。”
徐威威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就说定了。”
她回座位后，任梦红偷偷掏出手机，点开徐威威的QQ空间。最新一条动态是十分钟前发的：“早训结束，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配图是场的朝阳。下面杨游已经评论了：“下午继续。”
任梦红打了行字：“加油。”发送，然后迅速锁屏。
中午食堂，陈贤利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郭梦婷对面：“这儿有人吗？”
郭梦婷正在吃饭，抬头看他：“没。”
“那就好。”陈贤利坐下，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郭梦婷，“我不爱吃这个，给你。”
“不用……”郭梦婷想推辞。
“别客气，”陈贤利打断，“你看你瘦的，多吃点。对了，下午文艺部开会，你也去吧？咱俩一起走？”
“文艺部开会？”郭梦婷一愣，“我不知道啊。”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陈贤利面不改色，“反正下午一起走呗，顺路。”
郭梦婷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看陈贤利。陈贤利一脸坦然，还冲她眨眨眼。郭梦婷低头笑了，没再拒绝。
坐在隔壁桌的袁超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闷头扒饭，餐盘里的菜索然无味。同桌问他：“超凡，你不是喜欢郭梦婷吗？咋不上？”
“上什么上，”袁超凡没好气，“没看人家陈贤利都送鸡腿了？我这只有青菜。”
“青菜咋了，健康。”
“健康顶个屁用。”袁超凡嘟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老师发了张卷子当作业。下课铃一响，学生们涌出教室。徐威威和杨游去打球，任梦红犹豫了一下，跟去了。
场上，夕阳正好。徐威威和杨游在打半场，一对一。徐威威动作灵活，突破果断。杨游防守认真，但明显让着她。几个回合下来，徐威威进了三个球，杨游进了两个。
“可以啊威威，”杨游抹了把汗，“今天状态不错。”
“那是，”徐威威笑，转头看见场边的任梦红，招招手，“梦红，来一起打啊。”
“我不行……”任梦红摆手。
“来嘛，三打三，”徐威威不由分说，朝远处喊，“王磊！过来凑个数！”
王磊正在旁边跟人抽烟，听见喊，掐了烟过来：“啥事？”
“三打三，缺人。”
“行啊。”王磊把外套一脱，露出花衬衫。
于是三对三。徐威威、杨游、王磊一队，任梦红和另外两个不熟的男生一队。任梦红其实会打一点，但紧张，动作僵硬。徐威威把球传给他，他接球后愣了两秒，被王磊断掉了。
“梦红，醒醒！”王磊笑他。
任梦红脸一热。下一个回合，他拿到球，面前是徐威威的防守。他心一横，起跳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可惜！”徐威威说，跑去抢篮板。
打了半小时，天擦黑了。徐威威和杨游坐在场边休息，任梦红去买水。回来时，听见他们在说话。
“……我爸说，高三让我试试体育特长生，”徐威威说，“考个师范，以后当体育老师。”
“挺好，”杨游说，“适合你。”
“你呢？想好没？”
“没，”杨游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任梦红走过去，把水分给他们。徐威威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谢谢啊梦红。”
“没事。”任梦红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不难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蓝色，隐约能看见星星。场上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回去吧，”杨游站起来，“饿了。”
三人一起往回走。徐威威走在中间，说着训练时的趣事。杨游偶尔接话，任梦红听着，没怎么说话。但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晚上自习，教室里安静。谭超在做数学题，遇到一道难题，抓耳挠腮。他抬头看看前面的韦华迪，她正低头写作业，很专注。
谭超犹豫半天，撕了张纸条，写：“华迪，第三大题第二小问，你会不？”
揉成团，趁老师转身，扔过去。纸团落在韦华迪脚边，她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回头冲谭超点点头，在纸条背面写了解题过程，又扔回来。
谭超接住，展开。字迹清秀，步骤详细。他在最后一行看到一句：“以后有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 ^_^”
谭超盯着那个笑脸符号，心里像炸开了烟花。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夹进数学书里。
晚自习下课，大家收拾书包。谭超磨磨蹭蹭，等韦华迪起身往外走，他才赶紧跟上。在走廊，他鼓起勇气：“华迪，明天……明天还给你带早餐不？”
韦华迪回头看他，笑了笑：“别老带了，多破费。”
“不破费！”谭超急道，“我家自己做的！”
“那……明天我想吃烧麦，行吗？”
“行！烧麦要得！”谭超响亮地应道。
韦华迪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明天见。”
“明天见！”谭超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甜，一直漫到嘴角。
教室里，娄天津最后一个走。他关窗时，看见楼下石亦雅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在路灯下很显眼。
柴云飞从旁边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走吧。”娄天津说。
“嗯。”
锁好教室门，两人下楼。走到校门口，柴云飞忽然说：“老娄，石亦雅……是不是挺喜欢画画的？”
“好像是。”娄天津说。
“我想送她本画册，”柴云飞低头踢着石子，“就……生礼物。她下个月生吧？”
娄天津心里一紧。他都不知道石亦雅下个月生。他看向柴云飞，柴云飞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画吗？”娄天津问。
“不知道，”柴云飞摇头，“但我觉得……她应该喜欢风景吧。她板报画的那些山水，挺好看的。”
“嗯。”娄天津应了一声，心里有点乱。他想起话剧排练时石亦雅说想考美院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画画时专注的侧脸。
也许，柴云飞比他更留意她。
两人在路口分开。娄天津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陈贤利说的“倾城四少”，想起谭超送早餐的笨拙，想起任梦红看徐威威的眼神，想起柴云飞说想送画册时的认真。
这个秋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每个人心里悄悄发芽。有的向着阳光，有的藏在阴影里，但都在生长。
就像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但枝还在，等着下一个春天。
娄天津把手进外套口袋，触到一张叠起来的纸。是上次话剧的剧本，石亦雅写的那页，他偷偷留下了。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还有她画的人物关系图。
他拿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又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天彻底黑了。安顺的夜晚，安静，微凉。少年们的心事，像星星，散落在各个角落，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