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星期天早上,苏晚是被警笛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人说话,有脚步声,还有王翠花的尖叫声——又尖又利,像猪一样。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犯法!放开我!”
苏晚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两个警察站在王翠花门口,一个在跟她说话,一个在掏手铐。王翠花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涨得通红,正在挣扎。
“王翠花,你涉嫌投毒、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这是逮捕令。”警察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我没有!你们冤枉我!是有人指使我的——”
“这些话,到局里再说。”
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王翠花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苏晚的门口时,她突然扭头,冲着窗户喊:“苏晚!是你搞的鬼对不对!你——”
警察把她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声音断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警车开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王翠花打了糯糯两年,骂了她两年,抢了她的钱,往她的卤味里下药,找人讹诈她。现在王翠花被抓了,她应该高兴。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王翠花背后的人是苏柔儿。王翠花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主谋还在外面逍遥。
“妈妈?”糯糯揉着眼睛坐起来,“谁在叫?”
“没事。”苏晚走过去,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王阿姨被警察带走了。”
糯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是因为她害我们吗?”
“嗯。”
糯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了。”
糯糯又沉默了一会儿。苏晚以为她会高兴,但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揪着被角,半天说了一句:“她虽然坏,但她有时候会给糯糯吃的。”
苏晚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
“糯糯,坏人做了坏事,就要受到惩罚。这不是我们的错,是她自己选的。”
“糯糯知道。”糯糯靠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就是……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苏晚抱紧她,没说话。
八点钟,有人敲门。
苏晚警惕地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工装,搬着几个纸箱子。
“苏女士您好,我是厉总的助理,我姓周。”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厉总让我来处理一些事情。”
苏晚没开门。
“什么事?”
“厉总给您和孩子安排了新的住处,我来帮您搬家。”
苏晚的手握紧了门把手。
“不用。我住这里挺好的。”
周助理顿了顿,声音还是很客气:“苏女士,王翠花虽然被抓了,但这房子是她的,接下来会被查封。您住在这里也不方便。”
苏晚愣住了。
她忘了这件事。房子是王翠花的,王翠花被抓了,这房子确实不能再住了。
“我自己找房子。”她说。
“苏女士,”周助理的声音低了一些,“厉总说了,如果您不接受他安排的住处,他就亲自来跟您谈。您也知道,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怕又把您惹哭了。”
苏晚咬了咬牙。
“妈妈。”糯糯拉着她的衣角,“是爸爸的人吗?”
“嗯。”
“那我们是要搬家吗?”
“嗯。”
“搬去爸爸那里吗?”
“不是爸爸那里,是爸爸安排的地方。”
糯糯想了想,说:“那爸爸也在吗?”
“不在。”
糯糯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我们去看看吧。”
苏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门。
周助理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苏女士,车在巷子口等着。您什么都不用带,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要带我的东西。”苏晚说。
“当然。”
苏晚收拾了一个包——糯糯的衣服,铁盒子,几样简单的用品。她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隔断间,十平米不到,墙皮掉了,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但这是她凭自己本事租的房子,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
“走吧。”她牵着糯糯出了门。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不是之前那辆迈巴赫,没那么显眼。司机帮她把包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
糯糯爬上车,坐在座位上,小短腿够不到地板,晃来晃去。
“妈妈,这个车好大!”她东看西看,“比王阿姨家的床还大!”
苏晚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开进了一个小区。小区很大,门口有保安,有喷水池,有花园。苏晚透过车窗看见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净的步道,心里有点慌。
车停在一栋楼下面。周助理带她们坐电梯,上到十八楼,打开了一扇门。
“苏女士,这是厉总给您和孩子安排的住处。钥匙在这里,您可以随时换锁。”
苏晚走进去,站在玄关,没动。
房子很大——客厅、餐厅、厨房、两间卧室、一个阳台。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餐桌上铺着桌布,摆着两副碗筷。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有菜有肉有鸡蛋。
阳台上有一个小秋千,粉色的,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
糯糯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妈妈,”她小声说,“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苏晚没回答。
她走进卧室——大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是星星形状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小衣服,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标签还没拆。书桌上摆着书包、文具盒、彩色铅笔,都是新的。
旁边还有一间小卧室,墙上贴着星星月亮的墙纸,小床是白色的,被子上印着小兔子。
跟糯糯的兔子T恤一模一样。
苏晚站在那间小卧室门口,手开始发抖。
“妈妈!秋千!”糯糯在阳台上喊,“妈妈你快来看!秋千!粉色的秋千!”
苏晚走到阳台上,糯糯已经坐在秋千上了,晃着小短腿,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妈妈!这是糯糯的秋千!糯糯以前说想要秋千,现在就有了!”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妈妈,是不是爸爸给糯糯的?”
苏晚蹲下来,看着她。
“糯糯,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糯糯使劲点头,“糯糯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先住着。”她说。
“那爸爸呢?”糯糯问,“爸爸住哪里?他也住这里吗?”
“爸爸不住这里。”
“为什么?”
“因为……”苏晚想了想,“因为爸爸有他自己的家。”
“那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糯糯歪着头,“电视里的爸爸妈妈都住在一起。”
苏晚没回答。
周助理站在门口,轻声说:“苏女士,厉总说了,如果您对这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可以调整。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您和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苏晚站起来,看着他。
“我要见他。”
周助理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周助理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他挂了电话,对苏晚说:“厉总二十分钟后到。”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沙发上坐下。
糯糯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妈妈,爸爸要来了吗?”
“嗯。”
“那糯糯要去换衣服!”糯糯跳起来,跑到卧室里,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拿出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新的,标签还在,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
“妈妈帮糯糯穿!”
苏晚帮她换上裙子,又帮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系上白色的发带。糯糯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笑了。
“糯糯好看吗?”
“好看。”
“那爸爸会喜欢吗?”
苏晚看着镜子里的糯糯——白色的裙子,小辫子,发带,笑起来两个酒窝。她突然发现,糯糯的眼睛跟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会的。”她说。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晚去开门。
厉墨寒站在门口,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进来吧。”苏晚让开身子。
厉墨寒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他的目光在餐桌上停了一下——那束百合花是他让老周买的,他知道苏晚喜欢百合。调查资料里写的,苏晚小时候在苏家种过百合。
糯糯从卧室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厉墨寒蹲下来,跟她平视。
“糯糯,这裙子好看。”
“妈妈给我穿的!”糯糯转了一圈,“爸爸,秋千是你给糯糯的吗?”
“嗯。”
“谢谢爸爸!”糯糯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厉墨寒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好像不太习惯被人抱,尤其是被一个这么小的小人儿抱。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轻轻落在糯糯的背上。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厉先生,”她开口了,“我们谈谈。”
厉墨寒站起来,点了点头。
“糯糯,你去阳台玩秋千。”苏晚说。
“不要,糯糯要跟爸爸在一起。”
“听话。”
糯糯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去了阳台。她坐在秋千上,晃着腿,但眼睛一直往屋里看。
苏晚和厉墨寒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谢谢你安排这些。”苏晚先开口,“但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厉墨寒说,“但糯糯需要。”
苏晚看着他。
“王翠花的房子会被查封,你没地方住。”厉墨寒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能让糯糯露宿街头。”
“我可以自己找房子。”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厉墨寒问,“这个小区一个月的租金是你两个月的收入。你能找到的房子,是什么条件?隔断间?地下室?还是合租房?”
苏晚的脸白了。
“我不是在羞辱你。”厉墨寒的语气软了一些,“我只是在说事实。苏晚,四年了,你一个人撑着,你很了不起。但现在不一样了。糯糯有我,你不用一个人扛。”
“我不需要你施舍。”
“这不是施舍。”厉墨寒看着她,“这是责任。糯糯是我的女儿,我欠她四年的父爱。我欠你的——”
他停住了。
“我欠你的,比你想的要多。”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使劲擦了一下,不想让他看见。
“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糯糯三个月大的时候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跑了两条街,没有一家医院收我,因为我没有钱。她两岁的时候摔破了头,缝了四针,她没哭,我哭了。她三岁那年冬天,我们没有暖气,我抱着她坐了一夜,她把小手放在我脸上说‘妈妈不冷,糯糯给你暖和’——”
她说不下去了。
厉墨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苏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认糯糯?”她盯着他的眼睛,“是因为她是你的女儿,还是因为你觉得愧疚?你家里人会接受她吗?你的家族、你的生意、你的名声——这些东西,你都想清楚了?”
厉墨寒沉默了很久。
“我今年三十二岁,”他终于说,“厉家掌权人,外界传我有隐疾,不近女色。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
“我在乎的是,我女儿在垃圾桶旁边捡酸盒舔。”
苏晚愣住了。
“我在乎的是,她四岁半,体重只有十三公斤。”他的声音开始发哑,“我在乎的是,她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叫野种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
“苏晚,我认糯糯,不是因为她是我女儿,是因为她是糯糯。是那个在巷子口看着我的车、歪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女孩。是那个说‘你要是欺负我妈妈,我就不认你’的小家伙。”
他看着她。
“至于我家里,我会处理。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苏晚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
阳台上,糯糯趴在玻璃门上,偷偷看着里面。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爸爸的表情也很难过。
她推开门,跑进来,一头扎进厉墨寒怀里。
“爸爸,你不要让妈妈哭。”她仰着头,眼睛红红的,“妈妈已经很辛苦了,你不要再让她哭了。”
厉墨寒低头看她,然后伸手,把她抱起来。糯糯坐在他胳膊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妈妈,”糯糯朝苏晚伸出手,“你也来。”
苏晚看着他们——糯糯搂着厉墨寒的脖子,另一只手朝她伸着。厉墨寒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糯糯的手。
糯糯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好了!”她满意地说,“我们是一家人了!”
苏晚和厉墨寒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糯糯的白色裙子在光里发亮,像一颗小星星。
厉墨寒看着苏晚的眼睛,突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黑暗中,一缕头发,一股桂花香。他从没看清过她的脸,但现在他看清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哭过之后更亮。
“苏晚,”他说,“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照顾你们的机会。”
苏晚沉默了很久。
糯糯在她手心里捏了一下,小声说:“妈妈,答应他。”
苏晚低头看着糯糯——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她想起糯糯说的那句话——“糯糯等妈妈原谅爸爸,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厉墨寒。
“试试吧。”她说,“为了糯糯。”
厉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但苏晚看见了。
糯糯在他怀里蹦了一下:“爸爸笑了!妈妈你看,爸爸笑了!”
厉墨寒把她的脑袋按回肩膀上,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苏晚看见了。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