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开进,一处位于西湖附近的老小区里。
停在一栋六层高的单元楼下。
单元楼边的香樟树长很高,树荫把半边路面遮得严严实实。
沈岁安抬头望着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单元楼,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她的家。
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铁忠山抱着她下车,小陈从后面跟上来。
“首长,防尘膜买好了,按您说的,三卷。”
“嗯。”
铁忠山点头,“待会儿仔细点包,别漏了。”
小陈应了一声。
沈岁安则将头埋进了铁忠山的颈侧。
铁忠山感觉到脖子上那点力道,只把她往上托了托。
“咱们上去收拾东西。”
沈岁安点头。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去上班了,楼内空空荡荡的。
二楼门口,铁忠山掏出钥匙,进锁孔转两圈,把门打开了。
三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那套。
水磨石地板,木头包的门框,沙发套着碎花布罩子。
茶几上还放着爷爷的老花镜,镜腿折着,搭在那份没看完的报纸上。
电视柜上头摆着一排照片。
爸妈的结婚照、爷爷穿军装的单人照、她满月时一家五口的全家福。
沈岁安从铁忠山怀里滑下来,站在门口。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摆着她没拼完的积木。
阳台上晾着爷爷的衬衫,风一吹,袖子晃两下,好像主人只是出门买菜,一会儿就回来。
铁忠山也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几秒,沈岁安怀念够了。
先进了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瓶,里面还有没喝完的,已经馊了,空气里飘着股酸味。
她走过去,拿起来递给跟进来的小陈。
“帮我扔掉。”
小陈接过来,“好。”
沈岁安又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的小裙子、小毛衣、小棉袄。
最下面一格塞着玩具。
布娃娃、积木、小皮球。
她蹲下来,把玩具一件件往外拿。
铁忠山站门口看着,见她拿东西那有条理的顺序。
不像三岁小孩毛手毛脚的样儿。
“这些都要带走?”
沈岁安否决,她现在又不是真的小孩,挑一两个带过去做个纪念就行。
“玩具带几件就行,衣服都带。”
铁忠山嗯一声,转身出去,让小陈他们进来帮忙。
四个人正收拾着,门被人敲响了。
“叔?叔在家吗?”
小陈看铁忠山一眼。
铁忠山抬抬下巴,示意小陈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四十来岁。
男的身材发福,穿件灰夹克,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屋里瞄。
女的跟在后面,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牛一袋水果,看着像临时在路边小店买的。
“哎呀,老同志您来了!”
男的进门就往前凑,
“我是沈远征的侄子,沈建民,这是我老婆。听说孩子要走了,我们赶紧过来帮忙收拾收拾……”
他边说边往屋里走,眼睛扫过客厅里的箱子,扫过小陈手里的玩具,最后落在沈岁安身上。
沈岁安正站在卧室门口看他。
那眼神让沈建民有一瞬间的心悸。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总之不像是正常该有的小孩的眼神。
沈建民心里犯嘀咕,面上却堆起更浓的笑。
“这孩子就是岁安吧?”
他脸上又堆起笑,向她走过去。
“我是你表叔,记得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沈岁安没搭理他,直接躲到铁忠山的身后。
无其他原因,不熟。
她记忆里本没见过这人。
铁忠山也没理他,直接问小陈,
“律师快到了吗?”
“到了,就在楼下。”
“让他上来。”
沈建民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搓了搓手,讪讪道。
“这律师都来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吧?
老同志,您看我们大老远赶来,也是想搭把手,帮着出份力。”
铁忠山眼皮都没抬,直接弯腰抱起沈岁安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沈建民见铁忠山不理他,和他老婆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心里有些发虚,眼神开始四处乱瞟,试图从这屋里的布置和众人的神情中找出些端倪。
书房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一把藤椅。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了的墨。
沈岁安从铁忠山怀里下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除了书,还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最上面一格塞着个铁盒子,红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黑铁皮。
她够不着,向铁忠山求助。
铁忠山伸手把盒子拿下来,放在书桌上。
盒子没锁,扣子一掰就开。
里面是相册。
老相册,黑色硬纸板的那种,照片用胶贴固定在纸板上,边上用白色墨水写着字。
沈岁安翻开第一页。
黑白照片,两个人勾肩搭背站在军营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左边那个年轻,瘦,颧骨高,露出一口白牙。
右边那个更年轻,圆脸,眉毛粗,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她盯着右边那个看了三秒,又抬头看看铁忠山。
“这个是你吗?”
铁忠山低头一看,愣住。
二十岁的他,二十岁的沈远征,站在军营门口,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他俩就眯着眼傻笑。
那时候刚发新军装,沈远征非拉着照相,说寄回老家给他娘看看,他就被拽去了。
那时候哪想过,四十年后,会是这么个见面法。
沈岁安又问了遍,
“是你吧?”
他嗓子有点哑。
“是我。”
“爷爷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
“……那我呢?”
沈岁安看看照片,又看看他,调皮地眨眨眼。
“现在也还行。”
其实两位爷爷照片里的颜值,都称得上一句娱乐圈里的小鲜肉了,特别是那种意气风发,少年英气,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
“什么叫也还行?”
铁忠山被她这模样逗乐了,粗糙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沈岁安低头继续翻相册。
翻到第三页,一张全家福,她爷爷站中间,爸爸站在后头,才十几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咧嘴笑。
她手指停在爸爸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铁忠山看见了,没吭声。
外面突然响起嚷嚷声,隔着书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叔当年买房的时候我也出过力!
凭什么全给她一个丫头片子!”
沈岁安抬头,铁忠山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小宝你先翻着,爷爷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