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韩芳到制衣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厂子在城东,一排低矮的厂房,铁皮屋顶,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韩芳在这里踩了八年缝纫机,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变形。
她推开工房的铁门,机器还没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从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
她的工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勉强挡风。她坐下来,摸了摸缝纫机,冰冷的铁疙瘩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没有马上开工。她在等一个人——车间主任老马。
八点整,老马夹着个破公文包晃悠进来,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看见韩芳,愣了一下:“韩姐,你今天来得真早。”
“马主任,我想问您个事。”
“啥事?”
“张鑫……他是不是办了停薪留职?”
老马的脸色变了。他摘下嘴里的烟,搓了搓手指,眼睛看向别处。
“这个……你问他去啊。”
“他走了。”韩芳的声音很平,“昨天晚上走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从厂里办了手续。”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韩姐,我也不瞒你。老张上个月就办了停薪留职,手续都走完了。他跟我说过,让你别担心,他会安排好。”
“安排好?”韩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他还提了住房公积金,加上工资,一共一万两千块。”老马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说他有急用。”
一万两千块。
韩芳闭上眼睛。她想起上个月张鑫跟她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可能要晚发几天。她信了,还安慰他说没事,家里还有几百块存款,够花一阵子。
原来他是把钱都提走了。
“韩姐?韩姐你没事吧?”
韩芳睁开眼睛。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没事。谢谢马主任。”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缝纫机,踩了一脚。
缝纫机嗡嗡地响起来。她的手很稳,针脚密密实实地走过去,一块布料在她手下变成了半成品的衬衫。
旁边的工友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韩姐,听说老张走了?”
韩芳没应。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早说过,男人啊……”
“没有。”韩芳打断她,“他出去闯了。”
“闯?都四十的人了,闯什么闯?”小刘撇撇嘴,“我看啊,就是不想过了,找借口。”
韩芳不再说话。她的手指推着布料,眼睛盯着针尖,一针都没有走偏。
中午下班,她去了一趟银行。
银行在小城的中心街上,是这条街最高的建筑,灰白色的瓷砖外墙,和周围的土坯房格格不入。韩芳站在柜台前,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我想查一下我丈夫的账户,看钱是不是被取走了。”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告诉她:账户余额为零。一万两千元整,于一周前全部取走。
“能看看取款监控吗?”韩芳问。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叫来了经理。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了韩芳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他老婆。”
“有结婚证吗?”
韩芳愣了一下。结婚证?她和张鑫是在老家结的婚,那张证早就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没有。”
“那就不能看监控。涉及客户隐私。”
韩芳站在银行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存钱,有人取钱,有人排队等着叫号。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但还站着。
她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太阳悬在头顶,但一点都不暖和。风从祁连山上刮下来,带着雪的味道,冷得人骨头疼。
她走得很慢。一万两千块——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张鑫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百块,这是他将近四年的工资。她踩缝纫机,计件算钱,一个月最多挣两百。这是她五年的收入。
五年的血汗,一夜之间就没了。
不,不是一夜之间。他计划了很久。办停薪留职,提公积金,取存款,收拾行李——他用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离开她。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每天晚上给他端洗脚水,给他补衣服,给他做他爱吃的拉条子。他看书写字的时候,她给他泡一杯茶,轻轻地放在桌上,怕打扰他。
她以为这就是子。平淡的,苦的,但两个人一起扛着的子。
原来他早就不想过这样的子了。
韩芳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几个邻居在聊天。看见她,声音突然小了,眼神飘过来,又飘走。
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听说了吗?老张家的跑了。”
“跑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听说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
“啧啧,可怜啊,两个孩子,一个还没成家呢。”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男人嘛,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韩芳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回到家,张毅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得很用力。柴火堆了一地,碎屑飞溅。
“妈,你去哪儿了?”
“去厂里了。”
“我爸的事……你问了吗?”
韩芳把在厂里和银行的事说了。张毅听完,斧头抡起来,狠狠劈下去,一块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一万两千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钱都拿走了。”
“嗯。”
“他凭什么?”张毅猛地转身,眼睛红了,“那是你的钱!是你一针一线挣出来的!他凭什么拿走?”
韩芳看着儿子,没有回答。
张毅把斧头往地上一摔,蹲下来,双手抱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韩芳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张毅的头发又粗又硬,像他这个人一样。
“别气了。”她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妈,你就不恨吗?”
韩芳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张衡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敲了敲门:“衡儿,出来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衡儿?”
“我不饿。”里面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
韩芳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午饭。
面是早上剩下的,她切成宽条,下锅煮了。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等面条快熟的时候淋上去,金黄的蛋花在锅里散开。
她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张衡门口,一碗放在桌上。
“毅儿,吃饭。”
张毅从院子里进来,洗了手,坐在桌前。他端起碗,吃了一口,停住了。
“妈,你也吃。”
“我不饿。”
“你中午在厂里吃了吗?”
韩芳没说话。她在厂里本没有吃饭,她没有胃口,也舍不得花那两块钱。
张毅放下碗,去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拨了半碗面,推到韩芳面前。
“吃。”
韩芳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韩芳又去了一趟厂里。她跟老马请了半天假,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完她的叙述,摊了摊手:“大姐,你丈夫是自愿离家的,不是失踪,我们不能立案。”
“他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有权支配。”民警的语气很公事公办,“除非你能证明他有犯罪行为,否则我们没法介入。”
韩芳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张鑫,连结婚证都找不到。在法律上,他们是不是夫妻,可能都说不清楚。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
二十年的婚姻,两个孩子,一个家。到头来,连一张纸都证明不了什么。
她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张衡的房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面凉了,面条坨成一团,蛋花凝结在表面。
韩芳把面端起来,倒进垃圾桶。她又做了一碗新的,放在门口。
这次,门开了。
张衡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抱着几本书。他把书递到韩芳面前:“妈,这是爸爸留下的。”
韩芳低头看了看。她不知道书名是什么,只看见封面上有几个字。
“我不识字。”她说。
张衡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他把书抱回去,犹豫了一下:“是他常看的那些书。《平凡的世界》《人生》,还有几本小说。”
“哦。”
“妈,你说爸爸会回来吗?”
韩芳看着小儿子。十五岁的张衡,比哥哥矮半个头,瘦得像豆芽菜。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韩芳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盼望,是那种被抛弃的人才会有的、卑微的盼望。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甘肃老家,每次张鑫出去打工,她也是这样盼着。盼他回来,盼他带回来好消息,盼子能好起来。
后来她学会了不盼。
“衡儿,”她叫儿子的名字,声音很轻,“别等了。”
张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抱着书,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妈,我想看。我想看看他到底在书里找什么。”
韩芳没有拦他。
那天晚上,张衡房间的灯亮了一夜。韩芳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床上,翻着那本《平凡的世界》,一页一页地看。
韩芳没有进去。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旁边半张床还是空的。
她把张鑫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烟草和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她闻了二十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次,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不能哭。明天还要上班。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放回原位。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的风停了。小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芳摸了摸自己的口,心跳得很有力。
还活着。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