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一早,王胖子拎着垃圾袋准备去店里收拾残局,沈无痕却执意要跟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默哥,你就在家歇着吧,这点活儿我去就行。”王胖子站在门口换鞋,一只脚蹬着运动鞋,另一只脚在地上焦躁地点来划去,语气里满是顾虑,“万一那帮混混又折返回来,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
“所以,更得去。”沈无痕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拿起王胖子给他找的深色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顿了顿,又径直拉到了顶。他侧过脸,对着电视屏幕映出的模糊黑影打量了一眼——深色外套配深色裤子,脚上依旧是那双医院的塑料拖鞋,虽算不上周正,却也总算摆脱了病号服的狼狈,多了几分利落。
王胖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沈无痕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眼神和昨天在店里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沉稳得仿佛天塌下来都掀不起半分波澜。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若是那帮人真的再来,有沈无痕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胖子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本该怕沈无痕才对。一个大学四年连架都没吵过、性子软得像棉花的人,突然之间一个人打翻了八个混混,这事儿说出去,谁会信?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挤上了前往数码城的公交车。这是沈无痕第一次坐这种铁皮盒子似的交通工具,王胖子耐着性子教他投币、拉扶手,教他辨认站牌上的文字。沈无痕站在车厢里,一只手稳稳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抵着那张硬邦邦的身份证,像是握着这具身体在这个时代唯一的凭证。车子晃晃悠悠地前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向后倒退,高楼、天桥、闪烁的广告牌、行色匆匆的路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嘈杂又鲜活,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判若云泥。
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前朝的马车。那时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出门非马即轿,虽仪仗不算极致隆重,却也自有前呼后拥的气派,好歹是个能左右一方的人物。可如今,他却站在这狭小的铁皮盒子里,和几十个素不相识的人挤在一起,呼吸着混杂着烟火气与各种异味的空气,奔赴一个被砸得狼藉不堪的小店,去收拾别人留下的烂摊子。
车到站,两人下车穿过马路,走进了人声鼎沸的数码城。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卖手机的吆喝声、贴膜的招揽声、修电脑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刺耳。有人认出了沈无痕,目光瞬间变得躲躲闪闪,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昨天那场十五人围殴一人,最终八人倒地的闹剧,早已在数码城传遍,成了众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沈无痕对那些探究、敬畏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目光视若无睹,抬步径直往二楼走去,背影挺拔而从容。
店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却不是昨天那帮流里流气的混混,而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文件夹,正低头刷着手机,神色严肃。看到沈无痕和王胖子走过来,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陈默?”
沈无痕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法院的。”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到沈无痕面前,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传票。另外,这是银行的冻结通知,你店里的账户已经被依法冻结,门面租赁合同也因欠租终止。三天之内必须搬空店内物品,否则我们将依法强制执行。”
沈无痕伸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细细查看。
那是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黑色的宋体字,最顶端“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传票”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下方是一串规整的编号,再往下,清晰地写着原告、被告、案由和开庭时间。
原告:陈建业。被告:陈默。案由:公司债务。
沈无痕的目光落在“陈建业”三个字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王胖子之前跟他提过这个人——陈默的亲叔叔,一个趁着侄子懵懂无知,联合几个老股东,将陈默父亲留下的工厂低价侵吞的小人。如今,这人竟然还敢反过来,要求陈默偿还所谓的公司债务。
他继续往下看,大部分晦涩的法律条文他看不懂,但“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证据材料”这几个词,凭着过往的阅历,也能猜个大概。纸张最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圆形印章,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认不全,却能感受到那枚印章背后的威严。
“这是什么意思?”沈无痕把传票翻到背面,见背面一片空白,语气平静地问道。
那法院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的解释:“意思就是,你被人了,下个月十号必须去法院开庭。你要是无故不到庭,法院可以缺席判决,到时候强制执行,你名下所有财产都会被查封、拍卖,一点余地都没有。”
强制执行。查封。拍卖。
这些词,沈无痕在前朝听得太多了——官府对付欠债不还的人,用的就是这套手段。打板子、枷号示众、抄家、拍卖家产,一套流程下来,任谁都得倾家荡产。六百年前是这样,六百年后,竟还是这样。
“还有这个。”另一个工作人员递过来另一张纸,是银行的账户冻结通知,上面清晰地列着陈默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支付宝账户、微信支付账户,全部标注着“已冻结”,余额一栏,清一色的“0”。
沈无痕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两个法院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寻常人接到传票,要么慌慌张张地追问个不停,要么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要么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接到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停车罚单。
“行吧,反正通知到了。记住,三天之内搬空,不然我们就强制清场了。”男人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同伴离开了。
王胖子站在一旁,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双腿都有些发颤。他一把拉住沈无痕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默哥,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店没了,账户也冻了,别说打官司了,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沈无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沉稳而可靠。
“进去说。”
店里还是昨天的狼藉模样。碎玻璃散落一地,反射着惨淡的光线;倾倒的货架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上面的商品散落各处;被砸坏的监控摄像头零件遍地都是,线路在外,狼狈不堪。李小明没来,昨天被混混打伤后,他一直在家养伤。整个小店冷冷清清的,头顶的光灯坏了一,只剩另一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原本就惨淡的光线衬得更加昏暗。
王胖子在角落里翻出两把没被砸坏的折叠椅,擦了擦上面的灰尘,一人一把放在收银台旁边。沈无痕掏出那张传票,摊在斑驳的收银台上,手指指着上面的文字,一行一行,仔细地研读着,神色专注。
“陈建业,”沈无痕缓缓念出原告的名字,抬眼看向王胖子,“他是以什么名义我的?”
王胖子凑过身子,盯着传票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公司债务。就是你爸去世之后,厂子里欠的供应商货款、银行贷款之类的。你叔叔说,这些债都是你接手厂子之后欠下的,理应由你偿还。”
“实际上呢?”沈无痕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实际上……”王胖子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实际上你接手厂子才三个月,就被你叔叔设计踢出局了。那些债,大部分是你爸在世的时候就欠下的,还有一部分是你叔叔接手之后,故意作产生的。可他却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你的头上,一口咬定是你经营期间欠下的。”
沈无痕缓缓点了点头。这种卑劣的手段,他在前朝见得太多了——侵吞他人家产之后,再将债务悉数转嫁到原主头上,做得净净,天衣无缝,让人有苦说不出。他义父沈练在世时,就经办过类似的案子,一个老实本分的商人,被亲弟弟用同样的手法害得家破人亡,最后走投无路,在诏狱里撞墙自尽。
“这个,”沈无痕的手指指向传票末尾的红色圆章,“这是什么?”
王胖子看了一眼,连忙解释:“这是法院的公章,就相当于……以前官府的大印,盖了章就代表是官方的意思,具有法律效力。”
“和圣旨上的朱批,是一个意思?”
王胖子瞬间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他盯着沈无痕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恐惧,最后又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疑惑与不安。
“默哥,你……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沈无痕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却没有丝毫慌张。在锦衣卫待了十二年,他早已学会一件事——很多时候,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也更能藏住秘密。
果然,王胖子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盯着那张传票,沉默了许久,才小声说道:“差不多吧。法院的判决,就相当于……以前的圣旨,具有绝对的权威。你要是不遵守,他们就可以派人来强制执行,把你抓起来,关进去。”
沈无痕的手指在传票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心里琢磨着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的“官府”,跟前朝的官府,本质上到底有什么区别?都是有一套既定的规则,有人执行规则,有人违反规则就要受到惩罚。可前朝的规则,是皇上说了算,是魏忠贤之流说了算,说到底,还是拳头大的说了算。而这个时代的规则,是写在这些纸上的,是印着这枚红色圆章的,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遵守的。
他想起王胖子之前教他的那些东西——法律、规则、程序。这个时代的人,管这套东西叫“法治”。
“下个月十号开庭,”沈无痕把传票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语气平静地说道,“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能什么?”王胖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请律师要钱,打官司要钱,你现在账户都被冻结了,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就算有办法,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无痕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在店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被砸坏的货架、碎了一地的摄像头、裂了屏的显示器。这些东西本就不值钱,如今被砸得面目全非,更是分文不值。可这个店面,却是陈默在这个时代最后的立足之地。三天之内必须搬空,意味着他连这最后一点依靠,也要失去了。
“那些债主呢?”沈无痕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胖子,“赵龙那些人,还会不会来?”
王胖子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侥幸:“应该不会了吧。昨天你那一下子,把他们打怕了,估计也不敢再轻易上门。再说了,他们放本来就不合法,心里有鬼,不敢太张扬。”
“不合法?”沈无痕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当然不合法!”王胖子连忙点头,“国家有规定,贷款利率是有上限的,超过上限就是,不受法律保护。赵龙那种,年利率都翻好几倍了,真要是告到法院,法院本不会支持他。”
沈无痕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在前朝,同样是明令禁止的,可从来没有人真正去管过。放贷的人大多和官府勾结,一手遮天,而欠债的人往往告状无门,最后要么倾家荡产,要么卖儿卖女,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个时代的“官府”,虽然也会查封店面、冻结账户,却至少有一点不同——不受法律保护。
“大熊,”沈无痕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王胖子,“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王胖子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帮我找个律师。不是打官司的律师,只是咨询。我需要知道,陈建业告我的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那些债务不该我来还,法律上有没有对应的依据。”沈无痕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有成竹的沉稳。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个我倒是认识一个,是我大学同学,学法律的,现在在一家律所上班,人挺靠谱的。我现在就帮你约一下,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还有,”沈无痕顿了顿,补充道,“陈建业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都告诉我。”
“你叔叔?”王胖子皱了皱眉,仔细回想起来,“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大多是听你以前说的。你爸去世之后,你接手了厂子,但你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你叔叔就主动站出来,说帮你打理一阵子。后来他说厂子亏损严重,必须引进新的人,让你签了一堆文件。你没多想就签了,直到后来才发现,那些文件本不是引进人,而是把你手里的股权转让给他的协议。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厂子已经被他彻底掌控了。”
“那些文件,还有没有备份?”
“应该有吧?”王胖子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确定,“你当时好像请了个律师,让他帮忙看文件,可那个律师就是个废物,什么都没看出来,还说文件没问题。后来你想告你叔叔,打了一场官司,结果输了,还倒贴了一笔诉讼费。”
沈无痕缓缓点了点头。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一个年轻、单纯、毫无社会经验的年轻人,被一个老谋深算、心怀不轨的亲叔叔算计,签下了不该签的文件,最终失去了父亲留下的一切,甚至背上了莫名的债务。这个故事太老套了,老到从古至今,每一个时代都在上演,从未停歇。
“陈默当时请的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周,叫周什么来着……”王胖子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回想起来,“记不清了,你那个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里应该有记录,你以前不管什么事情,都喜欢记在电脑里,分得清清楚楚的。”
电脑。沈无痕想起了王胖子家里那台屏幕都有些泛黄的老旧笔记本电脑,那是陈默留下的东西,也是他了解这个身体过往的重要途径。
“回去看看。”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收拾店里还能用的东西——几个没被砸坏的摄像头、一箱未拆封的手机壳、一台被砸了个角但还能正常使用的显示器。王胖子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纸箱里,用胶带仔细封好,在箱子外侧一笔一划地写上“陈默”两个字,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东西先搬我那儿去吧,”王胖子扛起一个纸箱,语气有些沉重,“等以后找到新的地方,再慢慢搬过去。”
沈无痕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搬起另一个纸箱,稳稳地往楼下走。箱子不算重,但他搬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处,没有丝毫慌乱。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沈无痕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数码城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车子没有熄火,排气管正缓缓冒着淡淡的白烟,在清晨的空气中渐渐消散。
沈无痕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一秒,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但他却在心里,牢牢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浙A·7F2K9。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会的新技能,王胖子教他认数字、认字母,教他车牌号的规则。他把这串数字和字母,像从前记追令上的名字、记密信上的暗号一样,深深镌刻在脑子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
那辆车始终没有动,也没有人从车上下来。沈无痕搬着纸箱走过马路,把箱子轻轻放在路边的台阶上,等着王胖子搬第二趟。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深色的玻璃依旧像一面镜子,遮住了里面所有的秘密,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两人回到王胖子的住处,开始整理从店里搬回来的东西。王胖子翻箱倒柜,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找了出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电脑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足足一分钟,屏幕才缓缓亮起,出现了卡顿的开机画面。
“密码是你的生,”王胖子一边擦着电脑屏幕上的灰尘,一边说道,“1015,你以前一直用这个密码,从来没换过。”
沈无痕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下四个数字——1015。屏幕瞬间跳转,进入了桌面。桌面背景是一张合影,照片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容憨厚,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一个年轻男孩的肩膀上;那个男孩戴着眼镜,嘴角微微翘起,神色腼腆,眼里满是青涩。
那是陈默和他的父亲,陈国栋。
沈无痕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许久。他在想,这个叫陈国栋的男人,花了半辈子的心血,攒下了一份家业,最后却被自己的亲弟弟无情侵吞;而他的儿子,如今却连他的模样、他的过往,都一无所知。
他收回目光,开始浏览桌面上的文件夹。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订单记录、合同副本、发票存、客户名单,分门别类,整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陈默是一个做事严谨、有条理的人,哪怕子过得艰难,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习惯。沈无痕看不懂这些文件上的专业术语和复杂数据,却能从那些规整的命名、清晰的分类里,感受到这个年轻人曾经的努力与挣扎。
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名为“法律”的文件夹,点开后,里面存放着几个文档和一堆扫描件。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个文档说道:“这个应该就是你之前请的那个律师,帮你写的状,当时就是凭着这个去告你叔叔的。”
沈无痕点开那个文档,满屏的文字密密麻麻,大多是他看不懂的法律条文。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点点往下看,无意间注意到了文档末尾的期——2025年7月。那是半年前,距离陈默出事,还有一段时间。
“这个官司,最后输了?”沈无痕抬眼看向王胖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输了。”王胖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法院说证据不足,你签的那些股权转让文件,都是自愿签的,没有证据证明你受到了胁迫或者欺诈,所以判决股权转让有效,你败诉了。”
“那些文件的内容,你当时看过吗?”
“我看了,但我也看不懂啊。”王胖子挠了挠头,一脸懊恼,“那些法律条文绕来绕去的,晦涩难懂,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有问题,只能听那个律师的。现在想想,那个律师就是被你叔叔收买了,故意坑你。”
沈无痕关掉文档,继续往下翻。文件夹里的扫描件,都是陈默当年签的那些股权转让文件的复印件。他一张一张地点开,仔细查看,虽然大部分内容依旧看不懂,但他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每一份文件的签名处,陈默的名字都签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带着几分青涩与拘谨,像是小学生认真写作业时的模样;而旁边陈建业的签名,却龙飞凤舞,笔锋老练圆滑,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
一个老老实实,签下了自己的未来;一个处心积虑,在设计好的陷阱上,盖上了最后的盖子。
沈无痕关掉所有扫描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脑子里的线索杂乱无章,却在一点点慢慢梳理、拼凑。
“大熊,陈建业这个人,平时在哪里办公?”沈无痕忽然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地问道。
王胖子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问这个什么?难道你想去找他?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他现在势力那么大,你去找他,就是自投罗网。”
“只是了解一下,没别的意思。”沈无痕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好像……在市中心的德言大厦办公。就是德言集团的那栋楼,他在里面租了一层,当成自己的办公室,平时就在那里办公。”
德言大厦。德言集团。
沈无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深思。赵德言,陈建业。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陈建业在赵德言的大厦里办公,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他想起了咖啡厅里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想起了那张和赵德言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了那枚即将被拍卖的明代锦衣卫腰牌。
这些线索,就像一散落的线头,明明看似毫无关联,却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慢慢缠绕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这些线头最终会织成一张什么样的网,也不知道,这张网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默哥?你在想什么呢?”王胖子的声音,打断了沈无痕的思绪。
“没什么。”沈无痕睁开眼睛,指了指电脑屏幕,“还有没有别的文件夹?比如关于公司财务的。”
王胖子点了点头,连忙帮他在电脑里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名为“财务”的文件夹。点开后,里面全是各种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沈无痕看不懂这些数字代表的含义,却在翻找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文件——它没有中文名称,也没有数字标识,只有一串杂乱无章的乱码。
“这个是什么?”沈无痕的手指,指向了那个乱码文件。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系统出问题,自动生成的临时文件吧,估计没什么用。”
沈无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那个文件。很快,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他试着输入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陈默的生1015、陈国栋的生(他凭着猜测试了几个)、陈默的手机号后几位,可全都显示密码错误。
“算了,打不开就算了,”王胖子叹了口气,“反正也大概率是没用的东西,别浪费时间了。”
沈无痕没有关掉那个密码输入框。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沉默了几秒,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了四个数字——1025。
下一秒,文件解开了。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这、这是什么密码?你怎么知道的?”
沈无痕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密码,只是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随手试了一下。1025,十月二十五,是某个特殊的子吗?是陈默的生,还是陈国栋的忌?他不知道。但不可否认,这个密码,确实解开了文件。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沈总,这是您让我留意的证据”。
沈无痕点开那个文档。
屏幕上的内容,让他和王胖子都瞬间愣住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那是一份详细到极致的财务记录,清晰地列出了陈建业在陈默经营厂子期间,从公司账户转出的每一笔钱——转账时间、金额、收款账户、资金去向,一目了然,毫无遗漏。文档的最后一页,还附着一段文字说明:
“沈总,这些转账记录是我从公司财务系统里偷偷导出来的,时间均在您接手厂子之后、被陈建业踢出局之前。陈建业通过关联公司、虚假交易等方式,将公司账上的资金悉数转移,故意制造厂子亏损的假象,就是为了您低价转让股权。这些证据,应该能帮您翻案。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李薇”
沈无痕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王胖子在旁边,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老大,手指着屏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这、这是证据啊!默哥,有了这个,你就能告倒你叔叔了!他吞了你的厂子,还反过来告你欠债,有了这些转账记录,他就算想赖,也赖不掉了!”
沈无痕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段文字的最后一行——“有事随时联系我。——李薇”。
李薇。陈默公司原来的财务。这个人,冒着被陈建业报复的风险,偷偷留下了这些证据,在陈默最绝望、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发给了他。可这封邮件,是什么时候发的?陈默有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为什么没有用这些证据去翻案?如果没有看到,那这份证据,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邮件的发送期——2025年12月20。三个月前。那时候,陈默还没有出事,还在为那场败诉的官司、为莫名的债务焦头烂额。可他为什么没有用这些证据?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却因为某种原因,没能用上?
“大熊,李薇是谁?”沈无痕抬眼看向王胖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李薇……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公司以前的会计,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着挺文静、挺靠谱的。你以前跟我说过,她做事很细心,手脚也净,你很信任她。后来你公司被你叔叔拿走了,她就主动离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现在在哪里?”
“这我哪知道啊……”王胖子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无奈,“她离职之后,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说不定还在杭州,也说不定早就离开这座城市了。要不,你给她发个邮件问问?说不定她还能看到。”
沈无痕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着他。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这个叫李薇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发来这些证据,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如果是巧合,那这份证据来得太过及时,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陈默绝境中的希望;可如果不是巧合,那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他又想起了数码城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想起了咖啡厅里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想起了那张和赵德言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了那枚即将被拍卖的锦衣卫腰牌。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线索,缠绕在一起,让他无法分辨真假。
沈无痕缓缓收回手指,关掉了那个文件夹,也关掉了心里的一丝波澜。
“先不急。”他淡淡地说道。
王胖子一下子急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能不急啊默哥?有了这些证据,你就能翻案,就能把你叔叔欠你的一切都拿回来!他害你这么惨,你怎么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时机不对。”沈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格外坚定,“这些东西,要用到刀刃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胖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也不敢再追问。他只是看着沈无痕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默了。以前的陈默,善良、单纯,遇到一点小事就会慌神,遇到困难就会手足无措;可现在的陈默,冷静、沉稳,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十步、百步做打算。
“默哥,”王胖子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到底是谁?”
沈无痕没有回头。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一盏盏灯陆续亮起,昏黄的、惨白的、暖色的,参差不齐,映照着那些低矮的房屋。远处的城市中心,灯火通明,高楼上的广告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繁华而喧嚣。
“我是陈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消散在空气中。
王胖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是一句假话,可他不敢再问下去。他害怕,害怕追问出来的答案,会比他想象中更可怕,会彻底打破他仅存的一丝侥幸。
沈无痕站在窗前,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夜景,一言不发。他的口袋里,装着法院的传票,那是陈默的绝境;他的电脑里,存着可以翻案的证据,那是绝境中的希望;他的脑子里,刻着那张和赵德言一模一样的脸,刻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刻着所有尚未解开的谜团。
一切,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连接起来。
而他,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将所有的阴谋揭开,将属于陈默的一切,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