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历四百一十七年,九月初一。夜。
秋风起了。
周笙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枢城废墟。月光下,那片废墟已经不再是灰黑色的了——三个月的时光足够野草覆盖一切。碎石缝中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坍塌的城墙上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和白色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荒凉又生机勃勃的美。
他在屋顶上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等人。
赵崇义说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会来。
今天正好是三个月。
体内的灵力在缓缓流转。三个月的时间,他从凝气境初期突破到了中期。速度很快——也许是因为幽冥血脉的加持,也许是因为斩幽刀的辅助,也许是因为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练刀一千次。他的刀法也进步了很多——斩幽刀法前两式已经炉火纯青,第三式“碎空”终于练成了,虽然只能撕裂一尺长的空间裂缝,但“能”和“不能”之间有一道鸿沟,他已经跨过去了。
第四式“斩灵”也练了个七七八八。这一式不是斩人的肉体,而是斩灵体——鬼魂、怨灵、以及那些没有实体的幽冥生物。他还没机会实战检验,但据刀谱上的描述,他觉得自己掌握得还不错。
幽冥血脉在第四重稳定了下来。灵视的能力越来越强,他现在可以看清方圆百丈内所有生物体内的灵力运转,甚至能预判对手下一步的动作——这让他和李师弟对练的时候几乎没输过。
当然,李师弟的修为只有凝气境初期,打赢他不算什么。
阿芽也进步了很多。三个月的时间,她长高了一截,从周笙的腰部窜到了口。她的剑法也从最基础的“刺”和“劈”学到了完整的入门十二式。沈夜澜说她是个天才——普通孩子学完入门十二式至少需要一年,她只用了三个月。
当然,沈夜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嫉妒——她小时候学完入门十二式用了八个月。
“阿芽是天才!”小女孩当时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比沈姐姐厉害!”
沈夜澜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个爆栗。“天才也要吃饭。去洗手。”
阿芽捂着脑袋跑了。
周笙站在屋顶上,想起这些事,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感觉到了。
远处的山路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很整齐,很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节奏。
他的灵视自动开启了。视野中,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十几个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人的灵力。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光点最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筑灵境巅峰——赵崇义。
但赵崇义身后的人让他皱起了眉头。
不是十二个。是二十四个。
而且那二十三个光点的灵力强度都很高——最弱的也是凝气境后期,最强的三个达到了筑灵境初期。
镇魔司的规矩,调查队一般是十二人编制。赵崇义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十二个人。这次带了二十四个——而且有筑灵境的高手随行。
这不是来验收成果的。
这是来抓人的。
周笙从屋顶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凝气境中期的修为让他的身体素质有了质的飞跃——三个月前他从这个高度跳下来膝盖会疼,现在连声音都没有。
“沈夜澜。”他叫了一声。
小屋的门开了。沈夜澜走出来,手里拿着青冥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警觉——她也感觉到了。
“多少人?”
“二十四个。赵崇义带队。有三个筑灵境。”
沈夜澜的眉头皱了一下。“三个月前他只带了十二个人来。这次带了两倍——还有筑灵境的高手。这不正常。”
“我知道。”
“也许不是赵崇义的意思。也许是上面的人——”
“裴东明。”周笙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夜澜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赵崇义给你特赦令牌的事,肯定瞒不住。裴东明知道了,派人来——要么把你们带回去‘净化’,要么——”
她没说完,但周笙听懂了。
要么,了。
周笙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斩幽刀。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阿芽呢?”
“在屋里睡觉。”
“别让她出来。”
“我知道。”
周笙转身,走向山下的路。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你去哪?”沈夜澜问。
“去迎接客人。”
“一个人?”
“你留下来保护阿芽。”
“你一个人面对二十四个镇魔司精锐?还有一个筑灵境巅峰的赵崇义和三个筑灵境初期?”
周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是琥珀金色的,很亮,很平静。他的头发一半黑一半白,在夜风中飘动。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别死了。”她说。
“不会。”
周笙转身,走下山路。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腰间的斩幽刀上。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在半山腰遇到了赵崇义。
二十四个人,分两列站在山路上。赵崇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官服,前的金狮徽记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的表情比三个月前更凝重了,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三个人都穿着镇魔司的黑色轻甲,腰间挂着制式长刀。他们的灵力波动很强——三个筑灵境初期。
再后面是二十个凝气境后期的镇魔司成员。他们站得很整齐,呼吸同步,连眼神都是一样的——冷静、警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崇义看到周笙的时候,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三个月前,周笙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头发半黑半白,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红润,身形匀称,虽然头发还是半黑半白,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的、有力的气场。他的修为——凝气境中期。三个月,从没有修为到凝气境中期。
赵崇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周笙。”他开口了,声音和三个月前一样低沉沙哑。
“赵副司主。”周笙站在距离他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你带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赵崇义沉默了一瞬。“上面的意思。”
“裴东明的意思?”
赵崇义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要你做什么?”周笙问。
“带你回去。”赵崇义的声音很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笙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嘲讽。
“三个月前,你给了我特赦令牌。你说,如果我能证明两件事——幽冥血脉可以被控制,我父亲的清白——你就亲自为我翻案。第一件事,我已经证明了。三个月来,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的血脉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第二件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
“这三个月,我去了天枢城的废墟,找到了你留下的线索。你八年前就开始调查我父亲的案子了,对吗?你找到了那些被篡改的证据的原件,找到了栽赃的痕迹,找到了——裴东明研究幽冥之力、私自进行禁忌实验的证据。”
赵崇义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深处秘密的、无法掩饰的疼痛。
“你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故意把线索留在了天枢城的镇魔司分部废墟里。你以为没人能找到——但你有灵视。我能看到灵力残留的痕迹。你八年前在那里翻看过案卷,你的灵力痕迹还留在那些碎裂的石板上。我顺着那些痕迹,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地窖。地窖里有你保存的所有证据——八年了,你一直在等有人能找到它们。”
周笙举起手中的纸。
“这些证据足够让裴东明下台。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出来?因为你怕。你怕裴东明的势力,怕他报复你的儿子,怕你二十年来维护的镇魔司体系在一夜之间崩塌。所以你等——等一个能替你站出来的人。”
赵崇义沉默了。
风吹过山路,吹动了周笙的头发,吹动了赵崇义的衣角。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出两种不同的表情——一种平静如水,一种波涛汹涌。
“你说得对。”赵崇义最终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懦弱了八年。亲手处决了一个无辜的人,然后用了八年的时间去后悔,去收集证据,去等一个能替我站出来的人。你来了——但你也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笙。
“裴东明已经知道了。三天前,他派了这三个筑灵境来‘协助’我。说是协助,其实是监视。如果我敢有任何异动——他们会当场格我。”
他身后的三个人同时上前一步。那个中年女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表情冷漠。
“赵副司主,”她开口了,声音尖细,像一针在玻璃上划过,“司主有令——周笙必须带回京城。如有反抗,格勿论。你最好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赵崇义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周笙。
“周笙,”他说,“你走吧。带着那些证据,离开这里。我能拖住他们半个时辰。”
“赵副司主!”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赵崇义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做我八年前就应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筑灵境。
“三位,今天的事和你们无关。裴东明的命令是错的。周明远是无辜的。这些证据——”
“赵崇义!”中年女人拔出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这是在背叛镇魔司!背叛朝廷!背叛——”
“背叛什么?”赵崇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声惊雷,“背叛一个用禁忌实验追求力量的司主?背叛一个为了掩盖真相而栽赃无辜者的上司?背叛一个把镇魔司变成他私人势力的——”
“够了!”中年男人也拔出了刀,“赵崇义,你疯了!”
“我没疯。”赵崇义拔出自己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刀刃上有三道细密的血槽——那是他的本命兵器,“饮血”,三品灵器。“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他转过头,看了周笙一眼。
“走。”
周笙没有走。
他把那叠证据塞进怀里,拔出斩幽刀。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只“獬豸之眼”完全睁开了,瞳孔中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
他一步踏出。
凝气境中期的灵力在体内爆发,斩幽刀上的金色光芒凝聚成一道刀气,从刀锋上飞出去。刀气很细,很薄,像一片金色的叶子在空中飘过。但它飘过的速度极快——快到那三个筑灵境都来不及反应。
刀气从中年女人的刀锋上掠过。
“叮”的一声。她的长刀断了。
半截刀身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进了山路边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她手中,但刀刃只剩下了一半。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光滑如镜。
中年女人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刀,又抬头看了看周笙,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震惊。
“你——凝气境中期?怎么可能有这种威力?”
周笙没有回答。他举起斩幽刀,刀尖指向那三个筑灵境。
“这是斩幽刀法第三式——碎空。”
他劈出了第三刀。
这一刀和之前两刀不同。刀气不是飞出去的,而是——撕裂了空间。刀锋过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一尺长的黑色裂缝。裂缝的边缘在蠕动,像一张正在咀嚼的嘴巴。裂缝中传来一股吸力,把周围的空气、灰尘、月光都吸了进去。
那三个筑灵境同时后退了一步。
“空间裂缝?!”中年男人的声音变了调,“凝气境中期怎么可能撕裂空间?!”
“不可能。”中年女人的声音也在发抖,“这不可能。凝气境的灵力不足以撕裂空间。除非——”
她盯着周笙手中的斩幽刀。
“那把刀。”
周笙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他踏前一步,斩幽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流转,像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
斩幽刀法第四式——斩灵。
这一式不是斩肉体,而是斩灵体。但周笙发现——它也能斩灵力的连接。
他劈出了第四刀。
刀气无声无息地飞出去,没有破空声,没有闪光,像一条无声的蛇。刀气击中了中年男人手中的长刀——不是刀刃,而是刀柄上那个灵力核心。那是修行者注入刀中的灵力,是长刀的力量来源。
刀气斩断了灵力核心的连接。
中年男人手中的长刀瞬间黯淡了下来。刀身上的灵力光芒消失了,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铁片。刀身上的符文失去了光泽,刀刃上的锋锐感也消失了。
“我的刀!”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
周笙没有停。他转向中年女人,劈出了第五刀。刀气击中了她的刀——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灵力核心被切断,长刀变成了废铁。
他转向第三个筑灵境——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反应很快,在周笙转向他的瞬间就已经后退了三步,同时拔出了一把短刀。短刀很小,只有一尺长,但刀身上的灵力波动很强——至少是二品灵器。
“有意思。”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像前两个那么惊慌。“凝气境中期,靠一把刀的力量,击败了两个筑灵境初期的修行者。不是斩断刀身,而是斩断灵力的连接——你的刀法专门针对灵力。”
他打量着周笙手中的斩幽刀。
“那把刀——是上古神兽獬豸的力量。獬豸能辨别善恶,能看透虚妄,能斩断一切邪恶。灵力的滥用,在獬豸眼中,也是一种‘恶’。”
他举起短刀。
“但我这把刀不一样。”
他踏前一步。
筑灵境初期的灵力在他体内爆发,威压如山一样压过来。周笙感觉到呼吸一滞,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口。凝气境和筑灵境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虽然他用斩幽刀击败了两个筑灵境,但那是因为对方轻敌,而且他的刀法正好克制灵力驱动的武器。
但这个人的短刀不是灵力驱动的。
那是一把纯粹的、靠肉身力量驱动的刀。没有灵力核心可以切断,没有灵力连接可以斩断。只有钢铁和肌肉。
短刀劈下来了。
速度极快,力量极大。短刀劈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要把空气都劈成两半。周笙侧身避开,斩幽刀从下往上撩,刀锋直指对方的手腕。
对方收刀格挡。短刀和斩幽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在月光下闪着光。
周笙的手臂一阵发麻。对方的力量太大了——筑灵境的身体素质是凝气境的数倍,纯力量的比拼,他完全没有胜算。
他后退三步,拉开距离。
“你不是我的对手。”那个男人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刀法很强,你的刀很特别,但你的修为太低了。凝气境中期和筑灵境初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把好刀能弥补的。”
“我知道。”周笙说。
“那你还要打?”
“打。”
“为什么?”
周笙举起斩幽刀,刀尖指向对方的眉心。
“因为我身后有要保护的人。”
他踏前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用斩幽刀法。他用的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父亲教他的、最基础的、最简单的劈砍。
一刀。
很简单的劈砍。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只有刀锋从上往下划过空气的轨迹。但这一刀和三个月前他劈给沈夜澜他们看的那一刀一样——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技巧——而是一种决心。是把一切都赌在这一刀上的、毫无保留的、不计代价的决心。
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
他感觉到了那一刀里面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刀气,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言说的东西。是意志。是把一切都赌在这一刀上的、毫无保留的、不计代价的意志。
他后退一步。
短刀格挡。
斩幽刀劈在短刀上。
“咔嚓”一声。短刀断了。
不是灵力核心被切断,不是符文被破坏——而是钢铁本身承受不住那一刀的力量,直接断裂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拧断的。
那个男人看着手中的断刀,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很有意思。凝气境中期,用一把刀,劈断了筑灵境的本命兵器。不是靠灵力,不是靠技巧,而是靠——”
他顿了顿。
“心。”
他收起了断刀,后退一步,双手抱拳。
“我认输。”
周笙愣了一下。“认输?”
“你的刀法很强。不是技巧的强,是意志的强。和这样的人打,没有意义。我打不过你的心。”他转身,对赵崇义说,“赵副司主,我退出。这件事,我不参与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的两个筑灵境面面相觑。中年女人的脸色很难看,中年男人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们的刀都断了,灵力核心被切断,暂时无法修复。继续打下去,他们连武器都没有。
“你们呢?”赵崇义看着他们。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收起了断刀,后退一步。
“我们退出。”
他们也走了。
二十个凝气境后期的镇魔司成员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们的队长都跑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赵崇义转过身,看着他们。
“都回去。”他说,“告诉裴东明——周笙的事,我来处理。如果他不满意,让他亲自来。”
二十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整齐地转身,跟着那三个筑灵境下山了。
山路上只剩下赵崇义和周笙。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手中的刀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周笙的虎口又裂了,鲜血顺着刀柄滴下来,滴在石头上。
“你的手在流血。”赵崇义说。
“没事。”
赵崇义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你说你会证明两件事。第一件,你的幽冥血脉可以被控制。第二件,你父亲的清白。”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周笙。令牌是金色的,正面刻着“镇魔司”三个字,背面刻着“特赦令”三个字。
“第一件事,你已经证明了。三个月来,你的血脉没有失控过一次。第二件事——”他看了看周笙怀中的那叠纸,“那些证据足够了。我会亲自呈交朝廷。裴东明的事,朝廷会处理。”
周笙接住令牌。金色的令牌在月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和三个月前那块黑色的特赦令牌完全不同。黑色的令牌是“免于净化”,金色的令牌是——彻底赦免。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翻案。”赵崇义的声音有些沙哑,“周明远——他是无辜的。我会还他清白。”
他向周笙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鞠躬。和三个月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周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了赵崇义的肩膀。
“起来吧。”他说,“我父亲不会怪你的。”
赵崇义直起身子。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周笙,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周笙笑了。“你说什么?”
“谢谢。”
“你也会说谢谢?”
赵崇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苦涩,一点点释然。
“我也是人。”他说。
他转身,走向山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笙。”
“嗯?”
“你父亲——周明远——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刀客。不是因为他的刀法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心。他的心比任何人都稳。你和他一样。”
他走了。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上。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但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宽了。也许是月光的原因,也许是他真的老了。
周笙站在山路上,看着他消失在月光中。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色令牌。令牌很沉,入手温热。他的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感受着那种金属特有的、温热的触感。
他把令牌塞进怀里,和那叠证据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上。
沈夜澜站在小屋门口,青冥剑横在身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握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她听到了山下的打斗声,听到了刀剑碰撞的声音,但她不能离开——她要保护阿芽。
看到周笙走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松开了。
“解决了?”
“解决了。”
“受伤了?”
“虎口裂了。小事。”
沈夜澜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虎口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还在渗。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给他包扎好。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下次别用手接刀。”她说,“你的握刀姿势有问题。太用力了。放松一点,让刀柄在你的手中滑动,而不是死死地攥着。”
“好。”
“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我教你正确的握刀姿势。”
“你不是练剑的吗?”
“刀剑相通。握刀的姿势和握剑的姿势差不多。”
周笙笑了。“好。”
两个人走进小屋。阿芽还在睡,抱着枕头,嘴角有口水。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笙站在床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上。远处的天枢城废墟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废墟上的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一片银色的海洋。
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跪在幽冥之门前,看着那扇门缓缓崩塌。三个月前,他被埋在碎石下面,差点死掉。三个月前,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现在,他站在这里。凝气境中期。幽冥血脉第四重。斩幽刀法四式。灵视全开。
他做到了。
他证明了自己的幽冥血脉可以被控制。他找到了父亲清白的证据。他让赵崇义——那个亲手处决了他父亲的人——鞠躬道歉。
他做到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裴东明不会善罢甘休的。一个通玄境中期的强者,镇魔司的司主,天元王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不会因为几个筑灵境的失败就放弃。他会来。亲自来。
到那时候,周笙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斩幽刀。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那只“獬豸之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你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
刀灵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刀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你呢?
周笙笑了。
“我也准备好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斩幽刀放在枕头旁边,刀柄朝着他的手的方向。阿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只小猫的爪子。
周笙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中间。麦田很大,一望无际,金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纯,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蓝布。
周明远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斩幽刀。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只“獬豸之眼”完全睁开了,瞳孔中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笙儿。”他说,声音温和而坚定。
“父亲。”
“你做到了。”
“嗯。”
周明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和三个月前周笙在屋顶上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的刀法进步很快。”他说,“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教你。”
“什么?”
“斩幽刀法第九式——无名。”
周笙愣了一下。“你也没练成?”
“我练成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教你。因为这一式——每个人都不一样。它不是靠学的,是靠悟的。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周明远举起斩幽刀,刀尖指向天空。
“记住——刀是心的延伸。心有多稳,刀就有多稳。第九式,就是你的心的最深处的东西。当你找到它的时候,你就能劈出那一刀。”
他劈出了第九刀。
那一刀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空间裂缝。只是一刀——很普通的、从上往下的一刀。但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裂开了。不是空间的裂缝,而是——天空本身。蓝色的天空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的星空。星星在裂缝中闪烁,银河在流淌,宇宙在呼吸。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周笙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阿芽趴在他旁边,正在用手指戳他的鼻子。
“哥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周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梦中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荡——父亲的笑容,那一刀劈开天空的画面,还有那句话——
“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他低头看了看枕头边的斩幽刀。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只“獬豸之眼”半睁半闭,像是在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低声说。
他起床,洗漱,走到空地上。
沈夜澜已经在练剑了。她的剑法凌厉而优美,青冥剑在她手中像一条活着的蛇,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青色的弧线。弧线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才消散,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筑灵境初期的灵力波动。
“早。”她收剑,转身看着他。
“早。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做了个梦。梦到我父亲了。”
沈夜澜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斩幽刀法第九式,每个人都不一样。不是靠学的,是靠悟的。当我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听起来很玄。”
“嗯。但我相信他。”
沈夜澜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琥珀金色的眼睛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而是一种经过了烈火淬炼的、沉甸甸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周笙。”她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裴东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丢了面子,丢了证据,丢了三个筑灵境的手下。他会来。亲自来。通玄境中期——我们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周笙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变强。强到能和他一战。”
“你现在是凝气境中期。裴东明是通玄境中期。中间差了四个大境界——凝气、筑灵、通玄。每个大境界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你算算,你要多久才能追上去?”
“多久都要追。”
沈夜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固执。”
“不固执的话,早就死了。”
“也是。”
她转过身,继续练剑。
周笙拔出斩幽刀,开始练刀。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比之前更稳,更快,更有力。刀气在空中飞出去的距离越来越远——从三尺到四尺,从四尺到五尺,从五尺到六尺。刀气凝而不散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三秒到五秒,从五秒到十秒。
他感觉到自己在进步。每一天都在进步。虽然进步很小,但确实在进步。像一棵树,每天都在长高,虽然你看不出来,但一年之后,你会发现它已经长了一大截。
他需要的就是时间。
但裴东明不会给他时间。
他必须更快。
他加快了练刀的速度。一刀接一刀,像暴风骤雨。刀气在空中飞舞,金色的弧线和青色的弧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阿芽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树枝剑,看到两个人在练功,也加入了进来。她站在空地的角落里,开始练剑。她的动作还是笨拙的,但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她的“刺”笔直有力,她的“劈”带着风声,她的“撩”流畅自然。她的脚步稳稳的,有节奏的,像一只正在学习跳舞的小猫。
三个人在阳光下练功,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那是从屋后那片花丛中飘来的。花丛比三个月前扩大了很多,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各种颜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正艳,像一幅彩色的地毯铺在山坡上。
远处的天枢城废墟上,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绿色的草在风中摇摆,像一片海洋。废墟的轮廓被草覆盖了,远远看去,只是一片起伏的绿色山丘。也许再过一年,没有人会记得那里曾经是一座城市。但周笙会记得。他会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记得那扇门,记得那个走进门里的少年。
他停下刀,擦了擦汗。
“哥哥!”阿芽跑过来,举着树枝剑,“阿芽练完了一百个刺!一百个劈!一百个撩!阿芽厉不厉害?”
“厉害。”
“那哥哥给阿芽奖励!”
“什么奖励?”
“阿芽要吃糖葫芦!”
“这里没有糖葫芦。”
“那阿芽要吃烤红薯!”
“现在不是红薯的季节。”
“那阿芽要吃——要吃——”阿芽想了半天,“要吃哥哥做的饭!”
“我做的饭很难吃。”
“阿芽不怕!阿芽就要吃哥哥做的饭!”
周笙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向沈夜澜。沈夜澜耸了耸肩,一脸“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他看向李师弟。李师弟假装在练刀,头都没回。
他看向陈瑶。陈瑶在做饭,头也没抬。
他认命了。
“好。我给你做。”
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食材。有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小块咸肉,半袋面粉。他想了想,决定做面条。
和面,揉面,擀面,切面。动作生疏,姿势别扭,面粉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阿芽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
“哥哥变成白头发了!不对,哥哥本来就是白头发!哥哥变成白脸了!像唱戏的!”
“闭嘴。”
“哥哥好凶!阿芽不说了!”但她还是在笑。
周笙把面条下锅,加了青菜和咸肉,打了两个鸡蛋。面条煮了大约一刻钟,出锅。他盛了一碗,端给阿芽。
“尝尝。”
阿芽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周笙问。
阿芽的表情很复杂。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吃!”
“真的?”
“真的!哥哥做的面条好好吃!虽然比陈姐姐做的差一点,但是很好吃!”
周笙松了一口气。他盛了一碗给自己,尝了一口。
咸了。
面条很咸,咸得他直皱眉。但阿芽吃得津津有味,一碗接一碗,吃了三碗。
“哥哥做的面条虽然咸,但是有哥哥的味道!阿芽喜欢!”
周笙看着她吃得满脸面条的样子,笑了。
阳光照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照在一群伤痕累累但努力活着的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一幅温暖的、明亮的、充满烟火气的画。
周笙坐在凳子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