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李阳在苏清瓷门口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头靠在门框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后背发凉。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锤子,手指已经僵了,指甲盖发白。锤柄被手汗浸得湿漉漉的。他醒过来时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走廊里的灯灭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在他背后动了一下。苏清瓷推开门,看到他坐在门口,愣了一下。她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她声音有些哑,问他是不是在这里坐了一夜。
李阳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门框缓了一下。他说没事,习惯了。苏清瓷看着他,没说什么,转身回屋拿了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衣裳是靛蓝色的棉布衣裳,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李阳披着那件衣裳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清瓷已经下楼去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床上还有昨晚的温度,被子里凉了,他蜷缩着身子把衣裳裹紧。衣裳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净的,温暖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苏清瓷家里玩,她妈妈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梦见苍梧山上的枯树,一会儿梦见那个黑衣人,一会儿梦见沈怀安站在院子里,青衫在风里飘着,怎么叫都不回头。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照进来,比平时亮一些,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他从床上坐起来,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头。衣裳叠得不整齐,他拆开又叠了一遍。他看了两眼,转身下楼。
苏清瓷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粥已经凉了,包子也不冒热气了。她手里拿着账本,没有看账,看着门口。看到李阳下来,她站起来去灶台上把粥热了热,端回来放在他面前,让他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阳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甜的,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碗粥。孙掌柜从厨房出来,看到李阳,说今天脸色好多了,昨天看他那样子还以为病了。李阳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孙掌柜没有多问,收拾了桌子回厨房去了。
李阳站起来准备去铁匠铺。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瓷叫住了他,让他今天早点回来。李阳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算账,没有看他。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已经断了,飘在巷子里被风卷着跑。灰白色的天空比平时亮了一些,但那种亮不是太阳的亮,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远处的苍梧山在天幕下清晰可见,山顶上的枯树又高了一截,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已经完全张开的手。树上的裂缝更大了,从树顶一直裂到树,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李阳加快脚步走到铁匠铺。周铁匠已经在活了,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棚子下面传出来。看到李阳进来,他从墙上取下锤子扔给他,让他今天把剩下的六把锄头打完。
李阳接过锤子,走到铁砧前面开始活。他的手腕很稳,力度很匀,一锤一锤地砸下去,铁坯在他手下慢慢变弯,变成锄头的形状。他打了一个上午,打了两把锄头。加上昨天的四把,一共六把,还差四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铁匠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今天早上有人在镇子外面转悠,好几个人,穿着灰衣服,不像好人。他问李阳认不认识他们。
李阳说认识,他们是来找他的。
周铁匠放下碗看着他,问找他什么。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想要一样东西,那东西在他手里。
周铁匠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从腰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在棚子下面慢慢散开。他说李阳打算怎么办。
李阳说不知道。东西不能给他们,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周铁匠抽了一会儿烟,说那些人不是普通人。他们身上带着刀,说话办事都不像正经人。他一个打铁的,斗不过他们。
李阳说他知道。
周铁匠把烟袋磕净站起来,说那就把东西给他们。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
李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打他的锄头。叮当,叮当,叮当,锤声在棚子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很稳。周铁匠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拉风箱了。
下午的时候,李阳正在打第三把锄头,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很急,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他放下锤子走到棚子外面看。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不是之前那两个人,是三个生面孔。穿着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刀,头发剃掉前半部分,后面扎着辫子,跟那两个人一样的打扮。站在中间的那个人个子不高,很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毛一直划到右边的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那道疤是暗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李阳,嘴角挂着一丝笑,那道疤被笑容牵动着,扭来扭去,像活的一样。
他的声音沙哑,问李阳是不是叫李阳。
李阳说是我。
疤脸走过来,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他走到棚子前面停下来,四处看了看。炉火烧得正旺,铁砧上放着一块打了一半的锄头,锤子扔在地上。他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李阳,说他是打铁的。然后笑了笑说打铁的人手上有劲,脾气也硬,他最喜欢跟硬脾气的人打交道。
李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疤脸,手垂在身侧。锤子不在手上,但他能感觉到铁砧旁边那把锤子的重量。两尺长,三斤重,木柄铁头。他打过无数把这样的锤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疤脸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铁柜子旁边停下来。他用手摸了摸柜子上的锁,三斤重的铁锁,冷冰冰硬邦邦的。他回头看了李阳一眼,问柜子里放的什么。
李阳说工具。
疤脸笑了笑,没有打开柜子。他转过身走到李阳面前,问书呢。
李阳说什么书。
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很小,黑漆漆的,像两颗钉子钉在李阳的脸上。他说李阳别装了。沈怀安把书给他了,他们知道。书在他身上,他们也知道。交出来,大家都好过。
李阳说不交呢。
疤脸笑了笑,那道疤在脸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蛇。他说不交也行。他指了指客栈的方向,说李阳那个同伴,客栈里那个女的,长得不错。李阳不给,他们去找她聊聊。
李阳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他盯着疤脸的眼睛,说你们敢动她一手指头,我让你们走不出这个镇子。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很刺耳。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疤脸笑完了擦了擦眼角,说李师傅,你一个打铁的,能拿我们怎么样?你看看你,手里连个家伙都没有。他拍了拍腰间的刀,刀鞘拍在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说他们可是有家伙的。
李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盯着疤脸的眼睛。他的脑子里很乱,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不能动。他打不过他们。三个人,三把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冲上去就是找死。但不冲上去,他们就会去找苏清瓷。他的脑子里闪过苏清瓷的脸,低着头算账的样子,耳红红的样子,站在门口叫他早点回来的样子。他的眼睛红了。
疤脸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另外两个人也收了笑,手也按在了刀柄上。棚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声音说,你们在找我?
所有人同时转头。沈怀安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藏在袖子里。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目光很平静。他站在那里看着棚子里的几个人,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一群不相的人。
疤脸的脸色变了。他松开刀柄转过身面对沈怀安,问他不是走了吗。
沈怀安说走了就不能回来?
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问书在哪里。
沈怀安说书在他这里。他拍了拍袖子,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塞着什么东西。他说你们不是要书吗?来拿。
疤脸犹豫了。他看了看沈怀安,又看了看李阳。李阳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但眼睛盯着他,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狗。疤脸往后退了一步说走。三个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沈怀安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走远,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走到棚子前面。他的步子有些不稳,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右手藏在袖子里一直没有动。李阳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沈怀安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虚,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李阳扶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沈怀安接过碗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出来。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说他来把书拿走,放在李阳这里不安全。
李阳说书在柜子里。他走到铁柜子旁边看了看锁,锁还是好好的,三斤重的铁锁冷冰冰的。他没有钥匙,周铁匠不在,钥匙在他身上。李阳说钥匙在周师傅那里,要等他回来。
沈怀安说等不及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细长的铁丝,跟黑衣人用的那很像。他把铁丝伸进锁眼里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李阳看着他,问他还懂这个。
沈怀安苦笑了一下,说家父教的。他说这世上有些东西,用钥匙打不开的时候,就得用别的办法。
李阳没有说话。他打开柜子,从废铁下面把那本书掏出来。书还是蓝布包着的,好好的,压在铁下面好几天,布面上沾了一些铁锈,红褐色的像是血迹。他把书递给沈怀安。沈怀安接过来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说书拿走了,李阳安全了。
李阳说那些人还会来找你的。
沈怀安说他知道,但他不能再连累李阳了。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了。他说他今晚就走,回县城,刘掌柜在等他。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白玉玉佩,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红绳。玉佩很旧,表面有一层包浆,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被人摸了很久。他说这块玉佩是家父留给他的,跟那本书一起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书保不住了,就把玉佩给帮他保管书的人。谢谢你。
李阳看着桌上的玉佩没有拿,说不要。沈怀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保重,然后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李阳站在棚子前面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直到周铁匠回来。周铁匠看到桌上的玉佩,拿起来看了看说好东西,问谁给的。李阳说一个朋友。周铁匠没有多问,把玉佩放在李阳手里,说留着吧,人家的一片心意。
李阳握着玉佩,温温的滑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他把红绳系在脖子上,玉佩贴在口,跟那块智能手表放在一起。两块都是玉,一块白的,一块黑的。一块是这个世界的人给的,一块是那个世界带来的。他摸了摸,两块都是凉的,但贴着口,慢慢地变暖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苏清瓷在柜台后面。她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绳,问那是什么。李阳说沈怀安给的,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给她看。苏清瓷看了看说挺好看的,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算账。
李阳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算账。她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很清脆。她的头发用木簪子绾在脑后,露出白净的脖子。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苏清瓷头也没抬,问看什么。李阳说没看什么。他转过身走到角落里坐下。小伙计端了一碗面来,他吃了面,喝了一碗汤。胃里暖暖的,身上的寒意退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书拿走了,沈怀安走了,那些人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再来找他了。但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那本书在他怀里揣了那么多天,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现在没有了,口轻飘飘的,像是少了什么压着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两块都是凉的,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变暖。
苏清瓷算完了账,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说沈怀安走了。李阳说走了,回县城了。苏清瓷问他还会回来吗。李阳说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清瓷说那些人呢,也走了。李阳说不知道,可能还在镇上,可能也走了。
苏清瓷没有再问。她坐在那里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眉,但她没有停下来。李阳看着她,忽然说书拿走了,我们安全了。
苏清瓷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脸上有一道被枝条划伤后留下的浅疤。他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老了,也瘦了,但眼神比那时候稳了。刚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警惕,看什么都像在看敌人。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平静,是一种认清了什么之后的不怕。
苏清瓷问他觉得安全了。李阳说不知道,但书不在他这里了,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他了。他顿了顿又说,至少不会因为书来找他了。
苏清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说如果那些人不是为了书呢?如果他们是冲着苍梧山上的东西来的呢?如果那个东西出来了,我们躲到哪里都不安全。
李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清瓷说的是对的。书只是引子,真正的东西在苍梧山上。那个被封了三千年的人,那棵正在生长的枯树,那道越来越亮的红光。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本书被带走就消失。它们还在,还在长,还在亮,还在呼唤。
他站起来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活。苏清瓷说好。
他上楼回房,躺在床上摸了摸口的玉佩。温温的滑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种声音。从苍梧山方向传来的,低沉的,一声接一声的,比前几天更响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不是呼唤,也不是心跳。是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听着那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照进来,比平时亮了很多。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的苍梧山在天幕下清晰可见。山顶上的枯树又高了一截,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已经完全张开的手,又像一面展开的扇子。树上的裂缝更大了,从树顶一直裂到树,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把周围的雾气都染成了红色。树在长,裂缝在扩大,光在变亮。那个被封了三千年的人,在往上走。
他关上窗户穿好衣服下楼。苏清瓷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孙掌柜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
李阳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甜的。他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碗粥。苏清瓷看着他吃,忽然说今天镇上有人去县城请道士了。李阳问请到了吗。苏清瓷说不知道,早上走的,中午才能到。
李阳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准备去铁匠铺。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瓷又叫住了他,让他今天早点回来。李阳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算账没有看他,但耳又红了。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风停了。空气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墙头的枯草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灰白色的天空比平时亮了很多,但那种亮不是太阳的亮,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远处的苍梧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清晰,山顶上的枯树像一面展开的扇子,扇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着暗红色的光。
他加快脚步走到铁匠铺。周铁匠已经在活了,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棚子下面传出来。看到李阳进来,他从墙上取下锤子扔给他,让他今天把剩下的四把锄头打完,下午王员外来取。
李阳接过锤子走到铁砧前面开始活。他的手腕很稳,力度很匀,一锤一锤地砸下去,铁坯在他手下慢慢变弯,变成锄头的形状。他打了一个上午,打了两把锄头。加上昨天的六把,一共八把,还差两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铁匠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今天早上有人去县城请道士了,问李阳听说了没有。李阳说听说了。周铁匠问他觉得有用吗。李阳想了想说不知道。
周铁匠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从腰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在棚子下面慢慢散开。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县城见过一次道士做法,敲锣打鼓的,念了半天经,最后什么也没做成。他不信那些东西。
李阳问那信什么。
周铁匠抽了一会儿烟,说信自己。他顿了顿又说,信手里的锤子。锤子不会骗人,你砸多少下,它就给你多少回报。那些道士,念半天经,能念出什么来?
李阳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锤子,锤头被磨得锃亮,锤柄被他手上的汗浸得油亮。这把锤子他用了快一个月了,每天砸几千下,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和手感。他握着它,心里踏实。
周铁匠把烟袋磕净站起来,说活吧。不管出什么事,先把今天的活完再说。
李阳也站起来走到铁砧前面继续打锄头。叮当,叮当,叮当,锤声在棚子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很稳。他打了一下午,打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把最后两把锄头打完了。十把锄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棚子门口,等着王员外派人来取。
周铁匠看了看他打的锄头,说还行。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徒弟。
李阳愣了一下。周铁匠从来没有夸过他。最多说一句还行,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看一眼就转头走了。这是第一次,他说你是个好徒弟。
李阳说谢谢周师傅。
周铁匠摆了摆手,说天不早了,回去吧。
李阳收拾了工具,把铁砧擦净,把锤子挂回墙上。他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铁匠站在铁砧前面,手里拿着一块铁坯,在炉火前照着看。炉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了很久,把铁坯放下,转身去拉风箱了。
李阳走出棚子往客栈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没有人。那个黑衣人不在,那两个人也不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晃着。
他加快脚步走到客栈门口,推门进去。
大堂里坐着不少人。王员外也在,李寡妇也在,周伯也在。还有一些生面孔,是下午刚到的,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他们围坐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大堂里人多,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苏清瓷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没有算账,只是站在那里听。孙掌柜在她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李阳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苏清瓷说去县城请道士的人回来了。李阳问请到了吗。苏清瓷说请到了,但那个道士说苍梧山上的封印他解不了。那封印不是普通的封印,是三千年前的修士用命封的,他解不了。他让我们赶紧搬走,越快越好。
李阳的心沉了一下。
苏清瓷又说那个道士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苍梧山上的东西,最多一个月就会出来。一个月之内,必须离开这里,能走多远走多远。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低了。油灯在桌上跳了几下,光线暗了一些。李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脸。王员外的脸白得像纸,李寡妇的眼眶红了,周伯的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烟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
周伯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搬吧。都搬吧。
那天晚上,李阳躺在床上,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从苍梧山方向传来的,低沉的,一声接一声的,比前几天更响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不是心跳,也不是脚步声。是敲门声。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敲门,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三千年的门。门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