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正教授在计算机系算是个传奇人物。
倒不是说他发了多少论文——虽然论文也没少发。关键是这人真懂技术。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懂,是真能撸起袖子跟你一块儿调代码、一眼就能看出你算法漏洞的那种懂。这年头搞学术的,有几个愿意亲手写代码的?
据说他在美国待过几年,见过硅谷最风光的时候。回国之后,有人拉他下海经商,有人请他当官,他全给拒了,就在学校里待着,教课、带学生、接。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在系里传了很久:我这辈子就想一件事——让中国的计算机人才,别比人家差太多。
李文华把这段话转述给陈默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崇拜劲儿,藏都藏不住。
所以咱得好好准备。他说,周教授选人特别严。去年实验室招人,去了三十多个,最后就留了仨。
都考啥?陈默问。
上机。给一个实际问题,让你写代码解决。三个小时。李文华顿了顿,据说题目每年都不一样,但有个共同特点——难。特别难。
陈默点点头,没吭声。
难?他不怕这个。前世写了二十年代码,这点东西算个啥。他现在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到底要不要藏一手?
二十岁的计算机系学生,水平应该到哪儿?太差了肯定不行,但要是太好了,又容易惹人怀疑。万一被人问起来,他总不能说我是从2024年回来的吧?
得找个平衡点。
你心里有数没?李文华看他半天不说话,有点急了,要不咱俩先练练?
不用练。陈默说,你只管去考就行。题目跑不出咱们学过的范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李文华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他也没再追问——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陈默就这样,总是一副“我心里有数你别瞎心”的样子,问也问不出啥来。
考核安排在周六上午。
地点是计算机系三楼的一间实验室,门口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周正实验室招新考核”几个字,墨迹还没透,一看就是临时贴上去的。
陈默和李文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些眼熟,是同系的同学。
有些没见过,可能是高年级的学长。
这么多人?李文华小声嘀咕。
正常。陈默扫了一眼,最后能留下的没几个。
八点半,实验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摞纸:都进来吧。一人一台机器,别交头接耳。题目在桌面上,三个小时,自己把握时间。
陈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机器是386,DOS系统,屏幕泛着那种老式的灰白色光。他打开桌面上的文本文件,里面就一段话:
设计一个简易的文本检索程序。给定一个包含英文文章的文件,用户输入一个关键词,程序需要返回包含该关键词的所有句子。要求:1.检索速度尽可能快。2.代码简洁,注释清晰。3.支持大小写不敏感匹配。
陈默看完,差点没绷住。
这种题目,放在前世,他手底下随便拎个实习生出来,十分钟就搞定了。但他不能写太快,也不能写得太漂亮。
他开始敲键盘。
故意用了几种这个年代教材上常见的写法——那些写法在后来早就被淘汰了,但在这个时代还算中规中矩。注释也写得啰里啰嗦的,什么这里用了一个循环遍历整个文件之类的废话,看着就像学生写的。
写到一半,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李文华。
这家伙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敲得飞快,表情专注得跟入定了似的。偶尔停下来想几秒,然后又接着敲。
陈默知道,李文华的代码水平在同龄人里绝对算顶尖的。前世这个人能走到那个高度,天赋和努力都缺不了。
三个小时过得很快。
交卷的时候,陈默故意留了个小bug——不是功能上的bug,是效率上的。有一处可以用二分查找的地方,他用了线性查找。他想看看,周正能不能看出来。
要是能看出来,说明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要是看不出来……那就当是他想多了。
考完之后等了三天,才有消息。
这三天里,陈默也没闲着。他又跑了两趟中关村,倒腾了三台电脑,净赚将近四千。加上之前攒的,手里已经有小一万了。
一万块。在一九九四年,这不算小数目了。但他心里清楚,这点钱连个像样的服务器都买不起。想做互联网,烧钱的地方多着呢。
“老陈!老陈!”
李文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门被撞开的时候,陈默正在纸上画图——不是代码图,是商业架构图。他赶紧把纸翻过去,换成一本编程书。
进了!李文华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咱俩都进了!
哦?陈默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留了几个?
三个。就三个!李文华一屁股坐到床上,喘着粗气,你,我,还有一个大四的学长。周教授亲自看的代码,一个一个点评的。
他说我啥了?
他说我的代码基本功扎实,逻辑清晰,但算法还可以再优化。李文华顿了顿,看陈默的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说你的代码……
我的代码咋了?
他说你的代码看起来中规中矩,但有一个细节特别怪——你在内存管理上做得太净了。他说这个水平,不像一个大二学生写的。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藏不住。
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让你明天下午去办公室找他,单独聊聊。李文华挠了挠头,你说他找你啥?不会是要单独考你吧?
不知道。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准时出现在周正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剩下的地方全被书和资料堆满了。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代码片段,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周正坐在桌子后面。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他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陈默?进来坐。
陈默走进去,在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周正没急着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代码放在桌上。
这是你写的?
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代码里有一个问题?
陈默没说话。
不是错误,周正说,是效率问题。你在遍历文件的时候,用了线性查找。如果文件很大,这个速度会很慢。以你的水平,不应该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到了。
周正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没写?
因为我觉得,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不应该什么都会。
办公室安静了。
周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那你告诉我,你都会什么?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地说:我会的东西,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多一些。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装。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周正的笑容收了一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看了陈默很久,久到陈默都有点发毛了。
你知道吗,周正忽然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一个年轻人,也是二十出头,也是这种眼神——看着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透。后来那个人创办了一家公司,叫网景。
陈默愣了一下。网景,Netscape。那是互联网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巨头,后来被微软掉了,但那都是后话。
我不是网景的创始人。
我知道。周正点了点头,但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跟那个人很像。
他没说那是什么东西,陈默也没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默。
这是实验室那个的资料。你拿去看看,下周一开始,你跟着我。
陈默接过纸,看了一眼,心里跳了一下。纸上写着几个字:“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接入。”
谢谢周教授。
别谢我。周正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看桌上的文件,我是看你那块料,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别让我失望。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正忽然叫住他。
对了,他头也没抬,你那个室友,李文华,也是个好苗子。让他一块儿来。
好。
陈默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第一块拼图,到手了。
回到宿舍,李文华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
咋样?周教授找你啥?
让咱俩下周一开始跟他活。
真的?!李文华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脸都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陈默把资料扔到他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李文华拿起来扫了一眼,表情从兴奋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凝重。他翻了两页,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抖。
这是……互联网接入的?
对。
咱们要参与这个?
对。
李文华深吸了一口气,把资料放下,认真地看着陈默。
陈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意味着咱们能接触到真正的互联网。不是书上看的那种,是真实的、能摸到的互联网。
李文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大。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淡定?
陈默没回答。
但他心里是热的。
下周一开始,他就能接触到互联网接入的一手资源。然后呢?然后就要开始真正的布局了。
域名、商标、软件、硬件——这些东西都要一步步来。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对了。
老陈,李文华在身后叫他,你说咱们这辈子,能成多大的事?
多大?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翘了一下,谁知道呢。
一九九四年的十月,就这么过去了。
明天就是十一月。
中国互联网的大门,马上就要开了。
而他,已经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