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雪下了整整三天。
从三江卫逃出来的沈砚三人,在山里躲了三天,直到雪停了,才敢从山里出来,沿着官道,往绍兴府城的方向走。
官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麻木和绝望。他们都是三江卫周边村子的百姓,家被倭寇烧了,地被抢了,亲人被了,只能往绍兴府城逃,盼着府城有官兵,能挡住倭寇,能给他们一口吃的。
沈砚背着沈禾,走在流民里,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却因为连赶路,又裂开了,疼得钻心。他怀里,只有从家里带出来的半袋糙米,还有几块硬的麦饼,那是他们三人全部的口粮。
三天里,他们只吃了两块麦饼,剩下的,都给了沈禾。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不起饿,可就算是这样,沈禾每次吃麦饼,都要掰一半塞给沈砚,说自己不饿。
沈砚知道,妹妹是怕他垮了。
“阿兄,你看。”沈禾趴在他的背上,指着路边的一个角落,小声说。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路边的雪地里,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孩子的脸埋在老妇人的怀里,老妇人的头歪着,眼睛闭着,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早就冻僵了。
这样的场景,这三天里,沈砚已经见了太多了。
从三江卫到绍兴府城,不过六十里路,路边到处都是冻饿而死的流民,有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躺在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砚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以前在三江卫里,读圣贤书,听爹说倭寇作乱,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惨状。圣贤书里写的“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爹嘴里说的“守土有责,护佑百姓”,在这遍地的尸体和流民面前,像一个笑话。
卫所的兵丁,望风而逃;府县的官员,紧闭城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乡绅豪强,早就带着家产躲进了府城里,哪管这些流民的死活。
“旗总,前面就是绍兴府城了!”狗子指着前面,兴奋地喊了一声。
沈砚抬头,果然看见了远处绍兴府城的城墙,高大巍峨,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流民们也看见了城墙,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光,纷纷加快了脚步,朝着府城的方向涌去。
可等他们走到城门下,才发现,绍兴府城的四门,全都关得死死的。
城墙上,站满了兵丁,手里拿着弓箭,对着城下的流民,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开门!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官爷,求求你们了,开开门吧!倭寇就在后面,再不开门,我们都要死了!”
“我儿子快饿死了,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
城下的流民们,哭喊着,拍打着城门,声音撕心裂肺。可城墙上的兵丁,面无表情,没有半点要开门的意思。
一个穿着千户服饰的军官,站在城楼上,对着下面喊:“奉知府大人令,倭寇当前,严防奸细,城门严禁开启!尔等速速散去,再敢聚集城下,以通敌论处,放箭了!”
这话一出,城下的流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叫散去?我们能去哪里?家都没了!”
“你们守着城门,不挡倭寇,反倒不让我们进去,还有没有王法了!”
“狗官!你们这群狗官!”
流民们的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雪都往下掉。那千户脸色一沉,一挥手,城墙上的兵丁,瞬间拉满了弓,箭头对着城下的流民。
“再闹,放箭了!”千户厉声喝道。
城下的流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看着城墙上的弓箭,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绝望。他们往前,是冰冷的城门和弓箭;往后,是随时可能追过来的倭寇,和漫天的风雪,本没有活路。
沈砚站在流民里,看着城楼上的那个千户,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认得那个千户,叫张茂,是绍兴卫的千户,以前来过三江卫,和他爹喝过酒。那时候,张茂拍着脯说,要是倭寇来了,他一定带着兵,死守绍兴府,护着一方百姓。
可现在,他守着城门,不让百姓进去,用弓箭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
“阿兄,我们进不去了吗?”沈禾小声地问,眼里满是害怕。
沈砚刚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还有倭寇的怪叫声,流民们瞬间炸开了锅,疯了一样往城门边挤,哭喊声震天。
“倭寇来了!倭寇追过来了!”
沈砚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雪地里,十几个骑着马的倭寇,举着倭刀,朝着城门下的流民冲了过来。他们的马快,转眼就到了近前,手里的倭刀挥舞着,砍着四散奔逃的流民,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下的雪地。
流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的被倭寇砍倒,有的被同伴踩倒,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墙上的张茂,看着冲过来的倭寇,脸色一白,竟然下令:“放箭!不要让倭寇靠近城门!”
可他下令放的箭,大多落在了流民的身上,本没伤到倭寇分毫。
沈砚看着眼前的惨状,眼睛瞬间红了。
他把背上的沈禾放下来,推到狗子身边,厉声说:“护好小姐!躲到城门洞里去!”
“旗总,你要什么?”狗子急得喊。
沈砚没有回答,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拿起背上的硬弓,搭箭,拉满,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倭寇。
弓弦响,箭如流星。
那倭寇正举着刀,砍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本没注意到飞过来的箭,雕翎箭直接穿透了他的喉咙,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死在了雪地里。
一箭毙命。
城墙上的兵丁,还有城下的流民,都愣住了,看向了射箭的沈砚。
剩下的倭寇,也发现了沈砚,怒吼着,分两个方向,几个朝着沈砚冲了过来,几个继续砍流民。
沈砚没有丝毫畏惧,再次搭箭,拉弓,又是一箭,第二个倭寇应声。
他一边射箭,一边朝着冲过来的倭寇迎了上去,绣春刀在雪地里闪着光,像一头冲出牢笼的猛虎。
他爹守了一辈子的疆土,护了一辈子的百姓,就算爹死了,他也不能看着倭寇,在大明的土地上,肆意屠他的同胞。
就算城墙上的官兵不敢动,就算满朝的文武只会窝里斗,他也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