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加拿大的冬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冷得刺骨。
来福蜷在窗台上,尾巴轻扫玻璃,窗外一片死寂,连寒风都冻得发不出声响。
床尾,奇奇和牛牛挤成一团,小呼噜此起彼伏,暖得像一小团火种。
我睁着眼陷在黑暗里,毫无睡意。
白天拼命压进心底的往事,一到深夜,便如恶鬼般翻涌上来,死死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
2006年的秋天,那个男人,终于要去北京了。
不是从前混子的在职研究生,是实打实考上了北京的正规院校,是真正踏入首都,扎求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局促地站在我面前,手指反复搓着衣角,半晌才艰涩开口:
“学费……三万。”
我抬眸看向他,心脏骤然一紧。
整整六年。
2000年,我们结婚,头一年还尝过片刻新婚的甜,以为是一生安稳的开端。
2002年,女儿呱呱坠地,我以为幸福将至,殊不知,的大门,早已为我敞开。
家暴,如同阴魂,从此缠上了我,夜夜,不得安宁。
2003年,我心死如灰,决然离婚,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可女儿太小,我狠不下心让她没有父亲,2004、2005两年,我们离婚不离家,在同一屋檐下,忍得肝肠寸断。
2005年的光棍节,那个充满讽刺的子,我鬼使神差,又和他复了婚。
六年,我早该把他的懦弱、自私、暴戾,看得彻彻底底!
可听见“三万”两个字,我依旧僵在原地,浑身发沉。
他是军人,月薪不过几百块;父母是面朝黄土的农民,一分钱都拿不出;他自己,身无分文,半分积蓄都没有。
这三万块,是我全部的家底,是我和女儿最后的退路。
可我看着他,再想到渐渐长大的女儿,心头一狠,轻轻开口:
“我给你。”
他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你是闺女的亲爸。”我声音轻却坚定,目光落在远处女儿的小床上,“你好了,她就会更好。”
那天,我揣着存折走进银行,将里面所有的钱一分不少全部取出,三万块,码得整整齐齐,双手轻轻递到他的掌心。
他接过钱,头埋得极低,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抬起头,红着眼眶,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看不到尽头的奔波里。
从那天起,我长达四年的狂奔,正式开始。
2006到2010,四年光阴,我只拼两件事。
第一,疯了一样死磕三个证——健康管理师、营养师、药剂师!一张证书,就是一块敲开北京大门的硬砖,缺一不可!
第二,拼尽一切,把他的军人工作,从烟台调到北京!
军人调动,难如登天,要托人、要找关系、更要填进去数不清的钱!
钱从哪里来?
我的工资,养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还有……我养父母倾尽所有,给我买的陪嫁婚房。
当年我结婚时,他们把钥匙交到我手里,只轻轻说了一句:
“闺女,这房子是给你的底气,谁也不能动。”
可我,还是咬牙把它卖了。
交房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死死盯着那面惨白的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墙上,曾溅满我的血。
2007年那一次,他一拳打断我的鼻梁,鲜血喷溅上墙,触目惊心。后来我刷了一遍又一遍,盖了一层又一层,看似无痕,可那血色印记,早已刻进骨髓,一辈子都洗不掉。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值。
只要能让我和女儿,真正走进北京,一切都值。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是圣母,我是在赌。赌他的身份,能给我和女儿一个堂堂正正留在北京的资格,赌这一场破釜沉舟,能换女儿一生的起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四年,他每一次从北京回来,对我,都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噩梦!
第一次回来,他看见我伏在桌前看书,扫了一眼封面,立刻发出极尽嘲讽的嗤笑:
“健康管理师?就你?一个高中毕业的,也敢考这种东西?”
我攥紧笔,目不斜视,继续看书。
他往沙发上一瘫,跷起二郎腿,语气刻薄得像刀子:
“别白费力气了!北京是什么地方?招人全是名校研究生!你一个自考本科的高中生,也想挤进北京?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充耳不闻,低头刷题。
第二次回来,他喝得酩酊大醉,一身酒气冲进门,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考那些破证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天大的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
我依旧沉默。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挥掉我手里的书,书页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他醉眼通红,浑身戾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你一个高中毕业生,拿什么跟名校研究生比?!”
我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却有力:“我有证。”
他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刺耳的狂笑,那笑声,比拳打脚踢更让人心如刀割!
“证?就你那几张废纸?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话音未落,他一拳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喷涌而出,我的鼻梁,当场断了。
餐厅的白墙、天花板的吊灯、冰冷的地板,全是我的血。
女儿被我凄厉的痛哭声惊醒,吓得浑身发抖,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倒在血泊之中,听着女儿的哭声,拼了命想爬起来护住她,可浑身发软,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最后是邻居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报了警。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鼻梁接受手术,脸上缠满厚厚的纱布,像个面目全非的废人。
出院那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决堤而下。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就算爬,我也必须走到底。
2008年,我咬牙拿下营养师证。
他回来,看见桌上的证书,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他再一次喝得烂醉。
像疯了一般冲过来,两只大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我挣扎、踢打、抓挠,所有的反抗都苍白无力。眼前越来越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以为,我就要死在这双手下了!
千钧一发之际,女儿扑了过来,用小小的拳头拼命砸着他的腿,哭着喊:“放开妈妈!不要掐妈妈!”
他才猛地松开手。
我瘫倒在地上,疯狂地咳嗽,咳出来的,全是刺眼的血丝。
第二天,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喉咙肿得像堵住一般,连喝水都钻心刺骨地疼,整整十几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儿吓坏了,抱着我哭得浑身颤抖:“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妈妈你是不是很疼?”
我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轻轻抚摸她的头,用嘴型一遍遍告诉她:没事。
那十几天,我顶着无法发声的喉咙,依旧没没夜地看书学习。
不能说话,就写纸条,让女儿帮我拿书、递笔。
小小的她,早早认识了许多字,把我写的每一张纸条,都小心翼翼藏在枕头底下,视若珍宝。
有天夜里,她趴在我的腿上,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认真地说:
“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我抱着她,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她柔软的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继续看书。
看一页,喉咙疼一下,疼得浑身发抖,我就咬着牙,继续看!
2009年冬天,药剂师证,我也顺利拿下。
三本烫金证书,整整齐齐摆放在抽屉里,那是我用命换来的铠甲,是我唯一的底气。
那年过年,他回来,看见抽屉里的三本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晚上,他又喝多了,污言秽语骂个不停:骂我没文化,骂我自不量力,骂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子!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默默吃饭,权当是疯狗乱吠。
骂到兴起,他猛地掀翻餐桌!
碗碟摔得粉碎,饭菜洒了一地,狼藉一片。
女儿吓得缩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起女儿,转身走进卧室,狠狠关上房门。
门外,他的咆哮声穿透门板,刺耳又狰狞:
“你以为有三个证就了不起了?你就是个高中毕业生!你的自考本科一文不值!这辈子都改不了!你永远也闯不进北京!”
在门后,紧紧抱着发抖的女儿,听着那些扎心刺骨的话,心早已麻木成灰。
女儿哭着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能融进骨血里。
那天晚上,我把三个证拿出来,一遍遍抚摸着烫金的封面,在心里反复默念:快了,马上就熬出头了。
2010年,女儿八岁。
春天,北京我心仪的单位,终于开始招聘!
要求,正好是三个证,一个都不能少!
我立刻报名,独自一人,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前往北京的火车。
站在考场门口,看着来往的名校学子,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煎熬的深夜。
烟台凌晨两点、三点、四点不灭的灯光,被打掉的书本,被撕烂的笔记,那些骂我傻子的狠话,那断过的鼻梁,那只掐过我喉咙的手,那十几天失声的痛苦……
还有女儿那句,软软的、让我撑过一切的:妈妈,我保护你。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早已被生活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脊梁,大步走进考场。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稳稳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拿着那张薄薄却重如千斤的纸,坐在沙发上,僵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女儿跑过来,仰着天真的小脸问:“妈妈,怎么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汹涌而下:
“宝贝,我们……可以去北京了。”
女儿愣了一秒,随即尖叫着扑进我的怀里,蹦蹦跳跳:“真的吗妈妈?我们真的能去北京了吗?”
“真的。”
她兴奋地在客厅里转圈欢呼,我坐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不是开心。
是那些年憋在心底的苦、痛、恨、忍,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同一年,他的工作调动,也终于尘埃落定。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夜,我卖掉婚房、花光养父母积蓄、耗尽所有人脉、低三下四求人磕头,终于把他稳稳送到了北京。
2006年他赴京读书,2010年研究生毕业,直接留京工作。
我们,终于有资格,在北京团聚了。
2010年夏天,我牵着女儿的手,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开往北京的火车。
烟台站的月台上,只有我的养父母,站在风里送我。他们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眼里全是担忧和心疼,一遍遍地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孙女。火车鸣笛要开了,他们还在原地望着,一直挥着手,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这世上,唯有他们,真心疼我遍体鳞伤的这一路。
火车缓缓开动,女儿趴在窗边,兴奋地大喊:“妈妈!房子在跑!外面的房子都在跑!”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眶滚烫。
火车行驶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广播里清晰传来:前方到站,北京站。
我猛地坐直身子,看向窗外。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汹涌,繁华得让人目不暇接。
北京,我来了!
我三十五岁,鼻梁断过,喉咙伤过,被骂了四年傻子,被家暴得遍体鳞伤,可我,还是带着女儿,来了!
站前广场上,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一把抱起雀跃的女儿。
女儿有些认生,很快又笑了:“爸爸!北京好大呀!”
“嗯,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了。”他淡淡应道。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又酸又涩。
六年婚姻,两度离合,满身伤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
我做的所有一切,拼的所有一切,不只是因为他是女儿的亲爹,更是因为,只有靠着他的身份,我和女儿才能真正落地北京,拥有这个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要的北京户口与未来。
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来了北京,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就能从此安稳维系下去,却没想到,这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刻进骨子里的暴戾与自私,从来不会因为换一座城市,就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他请我们吃了顿简单的饭,随后便带着我们,一起回了提前租好的房子。
这里,就是我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站在门口,他忽然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字:“谢谢。”
我抬眼,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
“不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
他没再多说,拎着行李走进屋里——我们本就是夫妻,往后,自然要一起生活。
女儿很快在床上睡熟,小脸蛋恬静又可爱。
我坐在窗边,望着北京繁华又陌生的夜色。
陌生的,是这座灯火璀璨的都市。
熟悉的,是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依旧是那个会家暴、会嘲讽、会伤人的恶魔。
那些断过的骨头,掐过的喉咙,骂过的狠话,溅在墙上的血……
我从来没有忘,一刻都没有。
但这一刻,我选择暂时放下。
因为女儿睡了。
因为明天,是全新的一天。
也因为,我知道,这场名为婚姻的噩梦,还远没有结束。
窗外,来福轻轻叫了一声,将我从沉重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天,已经亮了。
加拿大的雪地上,泛着淡淡的晨光,晶莹发亮。
奇奇和牛牛醒了,蹭着我的脚,撒娇卖萌。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巨石,好像终于轻了一点点。
我走到窗边,打开门。
奇奇和牛牛立刻冲进雪地里,撒欢奔跑,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
来福依旧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我们。
我跟在毛孩子身后,慢慢走在洁白的雪地上。
回头望去,那年北京站的自己,清晰浮现。
三十五岁,一身伤痕,一无所有,却又拥有一切。
我带着女儿,带着三本证,带着北京户口,硬生生从里,闯到了首都。
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个,清晰而坚定。
就像我这辈子走过的路,痛过、哭过、绝望过,却从来没有认输过。
下一章:体制内三年,我被博士尊为老师,却含泪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