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天之后,子过得快起来了。
余沛林也不知道为啥。好像那本笔记烧掉之后,时间就重新开始走了。
以前一天熬一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跟他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
早上起来,帮外婆择菜。上午跟外公去地里,挖红薯,砍包菜。下午挑水,劈柴,修修补补那些坏了很久的农具。
他不怎么会。从小没怎么下过地,手生。
但外公教他。怎么使锄头,怎么挑担子省力,怎么一眼看出包菜该不该砍。
他学。
手磨出泡,泡破了结茧,茧又磨破。疼,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晚上吃完饭,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亮。
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的后悔,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
腊月二十几头,村里开始有过年的气氛了。
家家户户扫房子,贴对联,年猪。空气里飘着腊肉的香味,偶尔几声鞭炮响,是小孩子在提前放。
外婆也开始忙起来。做豆腐,炸酥肉,蒸年糕。灶房的烟囱从早冒到晚。
他妈天天过来帮忙。婆媳俩在灶房里忙进忙出,说话声,笑声,锅碗瓢盆的响声,混成一片。
外公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抽烟,晒太阳。
余沛林跟他坐一块儿,爷孙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外公会突然开口,讲点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候怎么挑担子去县城卖菜,走一夜山路,天亮到。讲当年分田到户,他家分的那块地在哪。讲余沛林小时候,光着脚丫子满村跑,谁见了都夸这娃儿长得乖。
余沛林听着,不嘴。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腊月二十七,他爸打电话回来。
他妈接的,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他。
“你爸要跟你说话。”
他接过来。
“爸。”
“嗯。”他爸的声音,还是那样,听不出啥情绪,“过年回不去了,工地赶工期,走不开。”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啥。
他爸又说:“给你外婆那边寄了五千块钱,到了没?”
“还没去镇上取。”
“取了把钱给你妈,先把二叔家的还一部分。剩下的,等年后再说。”
“嗯。”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咋样?”
“还好。”
“那就好。”
又是沉默。
他妈在旁边小声说:“问你爸,在那边冷不冷,吃得好不好……”
他刚要开口,他爸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嘟——挂了。
他把电话放下,站着没动。
他妈问:“你爸说啥?”
“说寄了五千块钱,让还二叔家。”
他妈点点头,又低头忙去了。
他站在那儿,想起他爸一个人在工地上过年。
年夜饭不知道吃啥。宿舍不知道冷不冷。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人陪着喝杯酒。
不知道。
腊月二十九,他去镇上取钱。
邮政储蓄所排了半天队,五千块拿到手。
厚厚一沓,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民工工资都这样。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揣进最里面的口袋,扣好扣子。
回来的路上,他拐去二叔家。
二叔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子不大。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二婶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沛林?啥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个月了。”他说,“二叔在不?”
“在屋头,进来嘛。”
他进去,二叔正坐在堂屋看电视。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他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二叔,这五千,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爸说年后慢慢还。”
二叔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二婶在旁边说:“哎呀,不着急的,你们先用着嘛……”
他摇头:“该还的。”
说完他就走了。
走到门口,二叔喊他:“沛林。”
他回头。
二叔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好好,莫想太多。”
他点点头。
走出去,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雪。
大年三十那天,下雪了。
重庆的雪,薄薄一层,落在瓦上,落在田里,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外婆做了一大桌菜。腊肉,香肠,炖鸡,烧鱼,还有一大盆咸烧白。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着。他妈,他,外公,外婆。
他爸那个位置空着。
外婆往那个空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你爸在外头,吃不上家里的……”
他妈眼圈红了,但没哭,笑着说:“妈,快吃嘛,菜凉了。”
外公倒了杯酒,举起来。
他也举起杯。
外公说:“过年好。”
他说:“过年好。”
碰了一下,爷孙俩一饮而尽。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
他妈给他夹菜,夹了一碗尖尖的。
外婆也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低头吃。
吃着吃着,想起小时候过年。那时候他爸还在家,一家人围着小桌,他爸喝酒,他妈夹菜,外公外婆坐对面,笑眯眯看着他。
后来他去深圳了,过年不一定回得来。
再后来,他爸也出去了。
一家四口,分在三个地方。
今年,他在家了,他妈在家了,他爸还在外面。
什么时候能齐齐整整吃顿年夜饭?
他不知道。
吃完饭,他妈收拾碗筷,他帮忙端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他妈站在灶台前洗碗。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啥。
他妈突然说:“沛林,妈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年后,妈跟你一起去广东。”
他愣住了。
“你去广东?”
他妈点点头:“你爸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再说,两个人挣钱,还账快些。”
他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
他妈又说:“你外婆这边,让你外公多点心。反正现在也走得开……”
“妈。”
他妈回头看他。
他说:“你别去了。”
“为啥?”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你在家,能照应。”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账咋办?”
“我去还。”他说,“我一个人去,慢慢还。”
他妈看着他,眼睛红了。
“沛林……”
“妈,你在家。我去就行。”
他妈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外公的声音。
“让你妈去。”
两个人同时回头。
外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又说了一遍:“让你妈去。你们俩一起去。”
“外公……”
外公摆摆手,打断他。
走过来,站到他们面前。
“我跟你外婆,还没老到动不了。”他说,“地里那点活,得动。赶集卖菜,也走得动。你们年轻,该出去挣钱就出去。把账还了,把房子建起来。到时候,我跟你外婆,住新房子。”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余沛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老眼,浑浊了,但还有光。
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刀刻的一样。
看着他端着酒杯的手,糙得像树皮。
那双手,挑过多少担子。那双手,喂大过多少头猪。那双手,把他从小抱到大。
现在那双手摆摆手,说你们去,我没问题。
他说不出话。
他妈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
“爸……”
外公拍拍她的肩膀:“哭啥子嘛,又不是不回来了。挣了钱就回来,把房子盖起来,一家人住。”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沛林,你去不去?”
他站在那儿,过了几秒钟,说:
“去。”
外公点点头,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他和妈。
他妈还在哭,他走过去,扶着她坐下。
“妈,外公说得对。我们一起去,早点把账还了,早点把房子建起来。”
他妈抹着眼泪,点点头。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想起外公刚才那几句话——把账还了,把房子建起来。
说起来简单。
但他知道,对七十多的老人来说,说出这几句话,不容易。
他们养大的外孙,欠了一屁股债回来。他们养的猪,卖了给他还账。他们省吃俭用攒的那点钱,也给他填进去了。
现在他们还要留在家里,守着那几间老屋,让他们出去挣钱。
他说不出啥。
只能在心里说一句:
外公,外婆,等我。
大年初一,他去镇上买纸钱香烛。
初二,跟他妈去给外婆那边的祖坟上坟。
初三,跟他妈去给他爷爷上坟。
那几天,亲戚们来拜年,他见了一些很久没见的堂兄弟表姐妹。
有人问他:“沛林,在深圳啥呢?”
他说:“打工。”
有人问:“咋回来了?”
他说:“过年嘛,回来看看。”
有人问:“啥时候走?”
他说:“过几天。”
不多说,也不解释。
人家也不多问。
农村就这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的事,人家晓得,但不当面问。
问多了,大家都尴尬。
初五那天,他去二叔家道别。
二叔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停下来。
“要走了?”
“嗯。”
“啥时候?”
“初八。”
二叔点点头,继续劈柴。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二叔劈了几斧头,突然说:“在外头,照顾好你妈。”
“嗯。”
“你爸那个人,话少,但心里啥都清楚。有事多跟他商量。”
“嗯。”
二叔又劈了几斧头,停下来,看着他。
“沛林,叔跟你说句话。”
他站直了。
二叔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栽跟头的时候。栽了,爬起来,继续走。不走,就真废了。”
他点头。
二叔没再说话,继续劈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听见二叔在后面喊:
“早点回来,房子等着你盖呢!”
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初七晚上,他妈收拾行李。
一个蛇皮袋,装着她的换洗衣裳,几双鞋,还有外婆塞的腊肉香肠。
他自己的东西更少。几件换洗衣服,一双鞋,还有那个赖辉的本子——早烧了。
外婆在灶房忙活,给他们做路上吃的。卤蛋,炸酥肉,烙饼,装了满满一袋子。
外公坐在堂屋,还是抽烟,不说话。
他坐过去,坐在外公旁边。
爷孙俩就那么坐着。
外面很静,偶尔一声狗叫。
过了很久,外公说:“去了好好。”
“嗯。”
“别想太多,往前看。”
“嗯。”
“钱的事,不急。慢慢还。”
“嗯。”
外公又不说话了。
他看着外公的侧脸,那张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脸,黑黑的,皱皱的。
他突然想说点啥。
说谢谢,说对不起,说外公你等我回来,我给你盖新房子,买好烟好酒,让你享福。
但话到嘴边,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就叫了一声:“外公。”
外公转头看他。
他说:“我会回来的。”
外公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
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
好像放心了。
初八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他妈背着蛇皮袋,他拎着吃的,两个人往村口走。
外婆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
外公也站在旁边。
走了一段,他妈回头喊:“妈,回去吧,外头冷!”
外婆没动。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老口,站在门口,站在还没亮透的晨光里。
外婆在抹眼泪。
外公站得直直的,没动。
他转过头,继续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老口还在那儿。
小小的,远远的。
他想起外公那天在灶房说的话——
“我跟你外婆,还没老到动不了。”
他想起那担包菜,想起那条去镇上的路,想起外公佝偻的背影。
他现在走的路,跟那条路不一样。
但一样的是,有人在家等他。
他妈在旁边说:“走吧,车要来了。”
他点点头。
转过身,往前走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