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午后,影偏西,书房内光影渐昏。萧然将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朱批满纸,字字关乎南疆兵事,看得人倦意深重。忽然间,昨芷砚轻声提过的那句“熊掌价贵,府中用度吃紧”浮上心头。他动作顿了一顿,眼神沉了沉。
——知晚那里,终究还是得去一趟。眼下,他还不能冷落她。
知晚的房中熏着淡雅的兰香,帘帐半垂,她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指尖微微收紧,将书卷搁下,抬起脸时,已是惯常温婉的笑容。
“晚儿这两天感觉如何呀?好点没有?本王事务繁忙,又疏于照顾了。”萧然掀帘而入,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走到榻边自然地坐下。
知晚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心底那团因连冷淡和算计落空而生的郁气,又被强行按捺下去。她唇角弯着,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王爷忙于国事,妾一直知道。但妾还是盼着王爷能多来看看我。什么事这样劳神,连昨饭都没过来吃?”
“南疆战事吃紧,”萧然接过侍女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皇兄心中焦灼,与众臣商议,却难定主帅人选。”
“那皇上与众臣意见不一?皇上心里……更属意谁呢?”知晚身子稍稍前倾,眼中流露出探询的光。
萧然放下茶盏,瓷底与木几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眸光微转,语气淡了些:“圣意难测,岂是臣子可以妄加揣度的?”
知晚立刻捕捉到他那丝细微的不悦,心知再问下去也无益,反而惹他生厌。只得将那份急切压入心底,盘算着另寻门路打听。她面上笑容未减,顺势转了话题:“王爷,昨夜厨房做了红烧熊掌,我许久未吃,觉得滋味尚可。不若今晚再炖上,王爷一起来用些可好?”
听到“熊掌”二字,萧然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他脸上霎时由方才的淡薄转为晴暖,甚至带上几分讨好般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了握知晚放在锦被上的手:“晚儿,既说到这儿,本王倒有一事,想求你。”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我们是夫妻,何须用‘求’字?”
“如今一只熊掌市价需八十五两纹银,”萧然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恰到好处的愁绪与歉然,“你也知晓,前番赈灾,府中银钱大多散了出去,眼下账面上着实有些吃紧。晚儿你想吃,自然吃得,我岂会不愿给你补身?只是……能否间隔得久些?待府中周转宽裕了,莫说熊掌,便是龙肝凤髓,我也寻来给晚儿尝鲜,可好?”
他语气温软,目光恳切,继续道:“不如今晚,我亲自下厨,为晚儿做一道桂花熬番柿。再让厨房备些温补的汤菜,好好为你调理身子,你看如何?”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寂静。
知晚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肺腑间气血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王芷砚!一定是那个贱人!除了她,还有谁会去王爷面前搬弄这等是非?自己不过是吃道熊掌,她便迫不及待地告状,断自己的用度,削自己的脸面!这小蹄子,处处算计,步步紧!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那刺痛维持着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颤着声音开口:“王爷……可是听了什么人的闲话?妾身要这熊掌,一是不知如今市价腾贵至此;二是念着王爷近来在此用饭,见您为国事劳,清减不少,想着为您补益元气;三……三来妾身确有私心,只想快些养好身子,才能常伴王爷左右,为您分忧啊。”
她眼中迅速积起一层水光,泫然欲泣:“王爷向来报喜不报忧,妾身若早知府中艰难,熊掌这般奢侈,便是想一想也是罪过,断不会……”
话未说完,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已轻轻掩住了她的唇。
萧然俯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间,带着不容分说的抚慰意味。“本王自然知道,”他的声音低柔,响在她发顶,“我的王妃最是贤惠,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得你为妻,是萧然之福。”
他直起身,眉眼温和依旧:“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去厨房看看。”
转身出了房门,沿着回廊大步而行,午后微暖的风拂面而来,萧然才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方才室内那番暗流汹涌的应对,竟让他感到一丝疲惫后的畅快。林知晚……确是个不错的女子,聪慧,知情识趣,也懂得进退。可不知为何,与她相处,总觉得隔了一层精致的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切的热度。
再加上下毒一事,是他心里再难解开的心结。
他摇摇头,将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开,脚下方向已转向厨房。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纸页翻动的轻响。萧然放轻脚步,停在门边望去。
只见芷砚正与采荷站在一处,面前摊着厚厚的采购簿子。她因不便出门,便对每项采买都问得极仔细,从时价、货源到品相,一一核对。窗棂透过的光晕柔和地笼在她侧脸上,她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低声询问,那模样不像在核账,倒像是在透过这些琐碎的条目,竭力触摸着府墙之外那个鲜活而真实的世界。
萧然心中微微一动,目光随即落在案几上一篮鲜红的番柿上。他示意兰儿取来珍藏的糖桂花,挽起袖口,走了进去。
“王爷?”芷砚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要行礼。
“免了。”萧然虚扶一下,语气是自己也未察觉的轻松,“正好,来,本王教你做道小食。”
他立于她身侧,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口中讲解着步骤。芷砚依言净手,执起厨刀。只见她手指纤白,握住刀柄却极稳,手腕转动间,锋利的刀刃轻巧地切入饱满的番柿,动作流畅得宛如作画。不过片刻,一片片厚薄均匀、形似爱心的番柿片便在瓷盘中铺开,边角料则被她整齐地拢到另一只小碗里,随口嘱咐:“这些莫扔,晚些可切丁炒蛋,或熬成酱汁。”
萧然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和那盘别致的“爱心”,眼底浮起笑意。他将熬好的澄亮糖桂花汁淋上,芷砚接过小银匙,拈起细碎的金黄桂花,轻轻点缀在红艳的番柿片上。
两人的手在盘沿上方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鲜明的、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心口。
芷砚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倏地缩回,眼帘低垂,耳却悄然漫上薄红。
而萧然怔住了。
那瞬间的触碰,极轻,极快,却在他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荡开的不是涟漪,是汹涌的、陌生的汐。心口猛地一缩,随即被一种奇异的痒与暖填满,仿佛有细小的闪电在血脉中掠过,带来微微的酥麻与悸动。
他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成婚三载,他与知晚并非没有过更亲近的接触。可那些时刻,或是例行公事般的温存,或是带着权衡与安抚的亲近,从未像此刻,仅因一个意外的指尖相触,便让他心澎湃,难以自持。
他抬眸,看向身侧微微侧身、脖颈泛起绯色的女子,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专注地看着那盘菜,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发生。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糖桂花的甜香,混合着番柿清新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心跳失序的悸动。
他默默收回手,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却久久未散,反而烙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