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五晚上七点，滨江新区某共享办公空间的地下活动室。
空气里飘着披萨、炸鸡和廉价红酒的味道。三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不算大的空间里，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努力做出“社交”的样子。墙上的投影写着活动主题：“滨江新区实习生联谊会——遇见未来的你”。
凌亚绫站在角落，小口喝着杯里的橙汁。果汁是浓缩液兑的，甜得发腻。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外面加了件灰色开衫——还是淘宝货，但看起来稍微“正式”一点。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净的脸。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嗨，一个人？”
亚绫转头。是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很标准的“理工男”打扮。他手里拿着杯可乐，笑容有些腼腆。
“嗯。”亚绫点点头。
“我也是。”男生说，“第一次来这种活动？”
“第二次。”
“哦，那我比你多一次，第三次。”男生挠挠头，“其实挺没意思的，但公司HR说参加有加分，就来了。”
亚绫笑了笑。她的实习主管也这么说：“多认识点人，积累人脉。”
但“人脉”是什么？是换名片，加微信，然后躺在列表里永远不说话？是发朋友圈时点个赞，评论一句“加油”？她不知道。
“我叫陈直树。”男生伸出手，“在科创园区的‘深蓝科技’做程序员，实习。”
“凌亚绫。在周氏传媒实习。”
“周氏传媒？是那个做杂志的吗？”陈直树眼睛亮了亮，“我表妹可喜欢看你们杂志了，每期都买。”
“谢谢。”亚绫说。其实《风尚》杂志的读者，和陈直树的表妹大概不是一个人群。但没必要说破。
“你是做哪块的？编辑？记者？”
“助理编辑，其实就是打杂。”
“那也很厉害啊。”陈直树真诚地说，“我从小就语文不好，写个邮件都费劲。你们能写文章，还能做那么漂亮的杂志，太牛了。”
亚绫看着他。陈直树的眼睛很净，说话时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客套。这种真诚，在滨江新区很少见。这里的人说话都带着一层“包装”，要么是职业性的礼貌，要么是刻意的圆滑。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她问。
“人工智能，做图像识别。”陈直树说，“比如你拍一张照片，我们的算法能识别里面有什么物体，是人还是车，是猫还是狗。应用场景挺多的，安防、零售、医疗都有。”
“听起来很高科技。”
“其实底层原理没那么复杂，就是训练模型，调参数。”陈直树说到专业，语速快了些，“我们现在在做一个新，用GAN生成虚拟试衣效果，就是你在网上买衣服，上传照片，能模拟穿上身的样子。不过这涉及到人体建模、布料模拟，难点挺多的……”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太多了，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啊，抱歉，我一说到技术就停不下来。很无聊吧？”
“不会。”亚绫说，“挺有意思的。”
她说的是真话。在杂志社，听的都是品牌、流量、营销，技术是另一个世界，遥远但坚实。而且陈直树讲述时的热情，是她在很多人身上看不到的。那是一种对“事情本身”的热爱，而不是对“事情带来的利益”的算计。
“那边有吃的，要去拿点吗？”陈直树指了指出食区。
“好。”
两人走过去。披萨已经凉了，炸鸡也软了，但免费的，不能挑剔。亚绫拿了块披萨，陈直树拿了两个鸡翅。
“你住哪儿？”陈直树问，一边小心地啃鸡翅，避免油滴到衣服上。
“南城和滨江新区交界，合租。你呢？”
“我也住那边！”陈直树声音高了点，随即意识到，压低声音，“我在‘温馨家园’小区，就那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我在隔壁的‘阳光小区’。”亚绫说。两个小区只隔一条街，都是同一批建的老公房。
“这么巧。”陈直树笑了，“那你每天怎么上班？”
“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一个半小时。”
“我也是！我坐七点十分那班，你呢？”
“我坐六点四十五那班，要先去便利店打工。”
“打工？”陈直树愣了一下，“你早上还打工？”
“在便利店，早班六点到九点，然后去杂志社。”
“那……你几点起床？”
“五点。”
陈直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很拼。”
“没办法。”亚绫说，“实习工资一个月两千，房租一千二，剩下八百不够吃饭交通。不打零工，活不下去。”
“我懂。”陈直树点头，“我实习工资三千，但房租一千五，剩下的也就刚够。不过我晚上不用打工，就在家接点外包的编程活儿，一个月能多挣一两千。”
“外包？”
“嗯，一些小的，写写代码，修修bug。平台接单，一单几百到几千不等。”陈直树说，“你要是认识有需要的，可以介绍给我。我给友情价。”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我在施舍”的优越感，也没有“我在炫耀”的得意，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在想办法多挣点钱，你也需要的话，可以一起。
“好。”亚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