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知意是凌晨四点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疼醒的。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疼，像一把刀在口，还拧了两下。她蜷缩在床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隔壁床还是空的，没人。
她等那一阵疼过去，慢慢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十分。
还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不对，今天，是自己“出差”的第三天。她说后天回去，那就是今天。
今天下午，她就可以“出差回来”了。
但她不想就这么回去。
她想给他做顿饭。
最后一顿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几次。也许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落地，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站起来。
她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带来的衣服。米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裤，都是他见过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眼底的青黑怎么都盖不住。
她涂了点口红，又用粉扑拍了拍脸颊，看起来好了一点。
然后她拿起包，轻轻打开病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头在看手机。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护士还在看手机，没发现她。
她按下电梯按钮，等了几秒，门开了。
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医生说过，她随时可能出事。一个人跑出去，万一晕倒在路上，没人知道。
但她还是想回去。
想给他做顿饭。
想再看看那个家。
想再看他吃她做的饭的样子。
凌晨四点半，她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
天还没亮，路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她裹紧外套，缩在路边，等了好几分钟才拦到一辆车。
“去××小区。”她说。
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脸色太差，但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车上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凌晨很安静，街道空旷，霓虹灯还亮着，但没什么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凌晨偷偷跑出去，给他买早餐。
那时候他们在上大学，她住女生宿舍，他住男生宿舍。她知道他每天早起跑步，就提前去食堂买好早餐，放在他必经的路边，然后躲起来，看他拿走。
她这样做了一年。
他从来没发现是谁放的。
后来她告诉他，他愣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就两个字，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
保安认识她，打了个招呼：“林老师，这么早出门啊？”
她笑了笑：“嗯，有点事。”
刷卡进楼，电梯上楼，走到家门口。
她拿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她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去，怕吵醒他。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
侧着身，面向右边，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手臂。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还有一杯水——他自己倒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去了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和她走之前差不多。她翻了翻，有鸡蛋、牛、面包，还有一些蔬菜。她想了想，决定做他爱吃的几样——
煎蛋、烤面包、牛，再加一份她拿手的蔬菜沙拉。
她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打鸡蛋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没力气。那颗心脏在腔里跳得很急，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她深呼吸，等心跳平复一点，继续打。
三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一点盐，搅匀。平底锅烧热，放油，倒进蛋液。她握着锅柄，慢慢晃动，让蛋液均匀铺开。等底面凝固了，用铲子翻面。
第一个煎蛋，完美。
她笑了笑，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烤面包。面包片放进吐司机，按下按钮，等着跳起来。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吐司机，忽然有点想哭。
这个吐司机是她结婚时买的，用了三年。每天早上，她都会烤两片面包，他一片，她一片。他从来不说好吃不好吃，但每次都吃完。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吃。
她只知道，他吃完的样子，她看一次高兴一次。
面包跳起来，她拿出来，涂上黄油。
然后是蔬菜沙拉。生菜、西红柿、黄瓜，洗净切好，拌上沙拉酱。她做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像是怕切到自己，又像是在珍惜这最后的机会。
牛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一分钟。
叮——
好了。
她看着台面上摆好的早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煎蛋、面包、沙拉、牛。
很简单的一顿饭。
但她做得很用心。
用心到每一个细节都想让他记住。
她看了看时间，五点五十。
他平时六点起床，还有十分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他还在睡。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月光早就没了，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
她怕吵醒他。
她怕他看见她这个样子。
她只是想多看他一会儿。
她蹲在那儿，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站起来，走出卧室。
餐桌上，早餐已经摆好了。她想了想，又去拿了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
“早餐在桌上，趁热吃。我出去一下，下午回来。”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
她想写更多。
想写“我爱你”，想写“好好吃饭”，想写“别想我”。
但她知道不能写。
他会起疑心。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阳光开始照进来了，落在那些食物上，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顿早餐，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轻轻打开门。
走出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终于哭了出来。
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哭了很久，她才停下来。
她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默默数着。
六点。
他还有几分钟就醒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会看见那顿早餐。
会看见那张便签。
会以为她只是出去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可能是她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
她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记得那个味道。
走出电梯，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八楼，第三个窗户，那是他们的家。
窗帘还拉着，他还在睡。
她看着那个窗户，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出租车。
“去医院。”她说。
车开了。
她回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区，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六点，陆辰风醒了。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
空的。
没有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她出差了，还没回来。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煎蛋的味道。
他愣住了。
快步走到餐厅，他看见餐桌上摆着早餐。
煎蛋、面包、沙拉、牛。
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顿早餐，很久没动。
然后他看见冰箱上贴着的便签。
他走过去，拿下来看。
“早餐在桌上，趁热吃。我出去一下，下午回来。”
是她的字迹。
她回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便签，又看了看那顿早餐。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高兴？有一点。
疑惑？也有一点。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又出去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说下午回来，那就下午回来。
他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煎蛋是热的，边缘有点焦，是他喜欢的那种。面包涂了黄油，又香又脆。沙拉很清爽，牛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想起了什么。
每次她做饭，都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问他好吃吗，他说嗯，她就笑。
今天她不在对面。
他继续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
洗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他六点半起床，煎蛋还热着，说明她刚走没多久。
那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
她为什么要凌晨回来？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手里的碗，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她的东西还在。发卡、皮筋、护手霜，和她走之前一样。
他又走到衣帽间，打开她的衣柜。
衣服都还在，没少。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早餐吃了。”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回复。
几分钟后，消息来了：
“好吃吗？”
他想了想，打字：“嗯。”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
他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笑脸，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把手机收起来，去上班了。
医院里，林知意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上的那个“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
“林女士，您怎么了？”
她赶紧擦掉眼泪，笑着说：“没事，眼睛有点。”
护士走过来，给她量体温。
“您早上出去了？”护士问。
她愣了一下。
“监控看到的。”护士说，“您这样很危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她低下头，没说话。
护士叹了口气。
“您啊，真是……”护士摇了摇头，“下次别这样了。”
她抬起头，笑了笑：“好，下次不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那束假花上。
她忽然想起家里的那盆茉莉。
花谢了，他会不会记得浇水？
应该会的。
他最近开始记得这些了。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累。
很累。
那颗心脏在腔里跳得很慢，很轻，像一台快没电的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今天早上那顿饭，他吃了。
他吃了，还说好吃。
那就够了。
下午三点，陆辰风提前下班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早点回去。
也许她在。
也许他一开门，就能看见她。
他推开门，换鞋，走进屋。
客厅里空空的。
没人。
他走到卧室，看了一眼。
没人。
他走到阳台，看了一眼。
只有那盆茉莉，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下午回来。
现在三点，下午还没过完。
他还能等。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他放下书，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几点到？”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等回复。
几分钟后，消息来了：
“晚一点，别等我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晚一点？
多晚？
他打了几个字，想问她到底几点，但想了想，又删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慢慢变暗。
他坐在那儿，等着。
等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