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青州城外八十里,有一处隐蔽的山庄。
这山庄藏在深山之中,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而入,若不是有人带路,本发现不了。
谢清晏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向那条隐没在林间的小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就是这里?”她问。
身旁的沈晚荣点了点头:“就是这里。柳氏三天前逃到这里,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山庄的主人,查清楚了吗?”
沈晚荣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查清楚了。是京城来的,姓周。”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姓周。
京城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周娘子。
谢家大夫人身边的陪房,那个几次三番来传话、每次见了她都脸色发白的女人。
“是谢家大夫人的人?”她问。
沈晚荣摇了摇头:“不止。那个周家,在京城有些基,和谢家是姻亲。周娘子就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所以才在大夫人身边当差。”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周家。
谢家的姻亲。
所以,柳氏能跑到这里来,是谢家大夫人帮的忙?
可谢家大夫人为什么要帮柳氏?
她忽然想起谢家大老爷说过的话——当年,她爹喜欢她娘的事,她爹知道。
如果谢家大夫人也知道呢?
如果谢家大夫人一直记恨着她娘,恨她娘占了她丈夫的心呢?
谢清晏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走吧,”她说,“去见见那位柳姨娘,还有那个京城来的‘贵人’。”
——
山庄建在半山腰,占地不小,围墙高大,大门紧闭。
谢清晏带着沈晚荣和几个护卫走到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周氏山庄”的匾额,然后抬了抬下巴。
一个护卫上前,用力拍门。
拍了许久,门里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护卫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开口,声音淡淡的:“告诉你们主人,谢家二姑娘来访。”
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管事的模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谢清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谢家二姑娘?”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管事的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侧身让开:“姑娘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主人。”
——
山庄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谢清晏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沈晚荣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谢清晏抬起眼,就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妇人从后堂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那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她一进来,目光就落在谢清晏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堆起一个笑:
“这位就是谢家二姑娘?果然生得好相貌。”
谢清晏放下茶盏,看着她,开门见山:
“周夫人?”
那妇人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起来:“二姑娘好眼力。妾身夫家姓周,娘家姓王,闺名一个珍字。二姑娘若不嫌弃,唤妾身一声周婶子便是。”
谢清晏点了点头,也不跟她绕弯子:“周婶子,我今来,是来找一个人的。”
周夫人的笑容不变:“哦?什么人劳动二姑娘亲自跑一趟?”
谢清晏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爹的妾室,柳氏。”
周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压了下去,笑道:“柳氏?妾身不认识什么柳氏啊。二姑娘是不是弄错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周夫人心里一阵发毛。
“周婶子,”谢清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我来之前,已经查清楚了。柳氏三天前逃出青州城,一路往这个方向来,最后进了你的山庄。”
周夫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谢清晏继续道:“周婶子若是肯把人交出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若是不肯——”
她顿了顿,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我只好自己进去搜了。”
周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谢清晏,眼中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终于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
“二姑娘好大的口气。这山庄是我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谁敢搜?”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周婶子,”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夫人一愣。
谢清晏继续道:“我是靖安侯府的侯夫人。我夫君萧烬,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我若是想搜你这山庄,只需要一句话,明就会有三千兵马踏平这里。”
周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婶子,我再问你一次:柳氏,在不在你这儿?”
周夫人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在……在……”她的声音发抖,“妾身……妾身不知道她是二姑娘要找的人,只当是……只当是……”
“只当是什么?”
周夫人咬了咬牙,终于说了出来:“只当是谢家大夫人托付的人……”
谢清晏的眸光微微一闪。
谢家大夫人。
果然是她。
“她让你做什么?”她问。
周夫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她让妾身收留柳氏几,等风头过了,再……再送她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妾身不知道……她没说……”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后堂的方向。
“柳氏在哪儿?”
周夫人颤抖着抬起头:“在……在后院的厢房里……”
谢清晏没有再理她,抬脚往后院走去。
——
后院的厢房里,柳氏正坐在床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谢清晏,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清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姨娘,”她说,“我告诉过你,跑不掉的。”
柳氏的脸扭曲了。
她猛地扑上来,想抓谢清晏的脸,却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她尖叫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知府夫人的!我儿子是知府公子!你们敢动我,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清晏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知府夫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柳姨娘,你只是我爹的妾室。我娘才是知府夫人。可惜——”
她顿了顿,看着柳氏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我娘死了。被你害死的。”
柳氏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谢清晏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目光幽深:
“柳姨娘,你知道我娘临死前,是什么样子吗?”
柳氏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晏继续道:“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柳氏的眼中满是恐惧。
谢清晏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
柳氏终于撑不住了,尖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是老太太让我做的!是她让我在你娘药里下毒的!我只是……我只是听她的吩咐……”
谢清晏的眸光一凛。
老太太?
哪个老太太?
“你说的是谢家老太太?”她问。
柳氏拼命点头:“是她!是她!她恨你娘,恨你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恨你娘挡了她的路!是她让我下毒的!是她!”
谢清晏沉默了。
谢家老太太。
那个已经死了的老太太。
她一直以为,老太太只是帮凶,只是被利用的那个人。可现在看来——
老太太才是主谋。
是她让我娘必须死。
是她让柳氏下毒。
是她——
谢清晏忽然想起方婆子临死前想告诉她的话。
“沈晚棠之死,真相如下——”
真相,就是谢家老太太。
可方婆子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用藏起来?
除非——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除非,老太太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她看向柳氏,一字一字道:“除了老太太,还有谁?”
柳氏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了……就只有老太太……”
谢清晏看着她眼中的惊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在说谎。
可她为什么说谎?
是怕那个人报复,还是——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回过头,看向柳氏:
“柳姨娘,我给你两条路。”
柳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希望。
“第一条,”谢清晏说,“你继续隐瞒,什么都不说。那我只好把你带回京城,交给我娘的牌位,让她自己处置你。”
柳氏的脸白了。
“第二条,”谢清晏继续道,“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包括老太太背后的人,包括这些年你和我爹做的那些事,包括——”
她顿了顿,看着柳氏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包括我爹真正的身世。”
柳氏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好好想想。明一早,我再来问你。”
——
从后院出来,谢清晏正要离开,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住她的,是一个少年。
谢清霖。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怒。
“你……你想把我娘怎么样?”他问,声音发抖。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
“你娘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她问。
谢清霖的身子抖了抖,低下头去。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成为我爹的妾室的吗?”
谢清霖没有说话。
谢清晏继续道:“你娘原本是青楼女子,我爹给她赎了身,让她做了外室。后来,她怀了你,我爹就把她接进了府里。”
谢清霖的拳头慢慢攥紧。
谢清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你娘害死了我娘?”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谢清霖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我……我……”他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清霖愣住了。
谢清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知道。你知道你娘做过什么。你只是不想承认,不想面对,不想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谢清霖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谢清霖,”她说,“我不怪你。你是无辜的。可你享的那些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从我和我娘那里偷来的。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谢清霖的泪水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她说,“我不需要你跪。”
谢清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谢清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你娘做的事,是她的事。你是你,她是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选择,不做她那样的人。”
谢清霖愣住了。
他看着谢清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被他娘害死的人的女儿,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人,竟然对他说——
你可以选择。
谢清晏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离去。
留下谢清霖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泪流满面。
——
翌清晨。
谢清晏正在用早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门被人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谢清霖。
他一夜没睡,眼眶发青,脸色苍白。可他的眼睛,却比昨夜亮了许多。
他走到谢清晏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谢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清霖低着头,声音沙哑:
“我想好了。”
谢清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谢清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坚定:
“我要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谢清晏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吧。”
谢清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他说他娘是怎么成为外室的,是怎么怀上他的,是怎么进府的。
他说他娘是怎么知道谢明远身世的,是怎么用这个秘密拿捏他的。
他说他娘是怎么和谢家老太太来往的,那些年,老太太派人来过多少次,送过多少东西。
他还说——
“我娘,”他的声音发抖,“害死你娘的药,不是她自己配的。是有人从京城送来的。”
谢清晏的眸光一凛。
“谁送的?”
谢清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送药的人,都是同一个。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可我见过他的手——”
他顿了顿,抬起自己的右手,指着虎口的位置:
“这里,有一道疤。很长的疤,像是被刀砍的。”
谢清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虎口有疤。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谢家柴房门口,给她钥匙的老管事。
他的手上,也有一道疤。
谢清晏猛地站起身,往外走。
春杏愣住了:“夫人,您要去哪儿?”
谢清晏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回京。立刻。”
谢清霖追上来,拦住她:“你……你要去找那个人?”
谢清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谢清霖,”她说,“你今告诉我这些,往后,就回不了头了。”
谢清霖的身子抖了抖,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不后悔。”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淡得很,却让谢清霖心里莫名一暖。
“好,”她说,“那你跟我回京。”
谢清霖愣住了:“我?”
谢清晏点了点头:“你娘做了错事,她该受罚。可你是你,你愿意做个好人,我就给你机会。”
谢清霖的眼眶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跟上了谢清晏的脚步。
身后,柳氏被押上另一辆马车,凄厉的哭声渐渐远去。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京城。
驶向那个手上带着疤的人。
驶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