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新兵连的第一个周末,天色刚蒙蒙亮,全连便被刺耳的起床哨惊醒。按照连队的计划,今天将组织全体新兵进行体能摸底考核。晨雾还未散尽,场上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人,连长挺拔地立在队伍前方,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
点名开始了。连长声音洪亮,每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张国庆!”“到!” “刘志强!”“到!”……每喊到一个,就有一个兵应声出列,站到考核区待命。测试一个一个进行: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最后是三公里跑。每个人都要过这一关,谁也躲不掉。
建军站在队列中间,心里七上八下。他在家务农时天天搬石头、扛粮食,力气是有的,可部队要的不光是力气。耐力、爆发力、协调性,哪一样他都心里没底。尤其是引体向上和三公里,他几乎从来没正经练过。
“彭建军!” 连长突然喊到他的名字。
“到!”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应声。
“出列,先做引体向上。”
建军小跑到单杠下方,深吸一口气,跃起双手牢牢抓住冰凉的铁杠。单杠比他想象的要高,整个人悬在空中,手臂顿时吃上了劲。
“开始!” 班长掐下秒表。
他使出浑身力气向上拉,一个,两个,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胳膊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第五个任凭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凸起,却再也拉不上去,整个人挂在杠上直打晃。
“下来吧。”班长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五个,不及格。”
建军松手落地,脸上辣地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接下来的俯卧撑,他一分钟做了四十个,勉强踩线及格。仰卧起坐也是一分钟三十个,刚刚达标。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三公里跑。
发令枪一响,建军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起初二百米,他甚至跑进了前几名。可跑完一圈四百米,他的呼吸就彻底乱套,步子也越来越沉。第二圈时,身后不断有人超上来。第三圈,他几乎是在拖着腿往前挪,忍不住叉着腰大口喘气。
“别停!调整呼吸,跑起来!” 班长在场边大声喊道。
建军拼命咬牙,还想加速,可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第四圈,他几乎是在快走。直到最后一圈,才勉强冲刺过了终点。
成绩公布:倒数第三。
他蹲在跑道边,口如同压着巨石,连咳嗽都带着铁锈味。战友李大鹏跑过来,递过一壶水:“没事吧,建军?”
建军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
晚上全连讲评,班长拿着成绩单挨个分析。轮到建军时,他停顿了一下,说:“彭建军,你身体素质其实不差,但基础太弱。引体向上只有五个,三公里跑了十三分半,这成绩在全连是垫底的。你得加练,不然下个月考核更难过。”
建军低着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熄灯后,他一个人摸黑坐到场上。夜色中的营区安静得出奇,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山的那一边,是他的家乡,有皱巴巴的笑脸,还有总爱扎着麻花辫的麦香。他想起自己离家时撂下的那句话:“等着,我一定会混出个人样来。”
可现在,他连最基础的体能都不及格。
“咋了,想家了?”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建军回头,看见班长披着作训服走过来。他没穿常服,脸上也没了白天的严厉。
班长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来。建军摇摇头,班长就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当初为啥来当兵吗?”
“不知道。”
“我老家在甘肃山区,比你那儿还穷。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接兵部,说部队能锻炼人,能见世面。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刚来时我比你还不如,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三公里跑了十八分钟,全连倒数第一。”
建军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但我没认输。”班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别人休息,我加练;别人睡觉,我跑步。三个月新兵连结业时,我引体向上二十个,三公里跑进十二分钟。”
“班长……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诀窍,就一个字:练。”班长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建军的肩膀,“部队是最公平的地方。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只要你肯练,没人拦得住你变强。”
建军望着班长,突然觉得口那塊大石头好像松了一些。他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班长!”
从第二天起,建军就像换了个人。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悄悄去跑三公里。中午午休时间,他一个人在宿舍走廊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晚上熄灯前,他还要去单杠场“挂一挂”。哪怕最初只能多做一个、多跑十秒,他也从没间断。
李大鹏见他这么拼,渐渐也被带动起来。两人互相督促,互相较劲,今天你多拉一个,明天我多跑半圈。成绩就在这一点一点的较劲中悄悄增长。
两周后的第二次摸底考核,建军的三公里跑进了十二分半,引体向上也完成了十二个。名次从倒数第三跃升到全连中游。
班长拿着新的成绩单,难得地露出笑容:“不错,有进步。继续努力。”
建军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当晚,他又给麦香写了一封信。他将这两周来的汗水、挣扎和进步都写在信纸上。最后一句,他郑重地写下:“麦香,我会努力。等我考上军校,就回去看你。”
信寄出去后,他便天天盼着回音。每次连队通讯员拿着信件走进宿舍,他总要第一个望过去。整整等了一个星期,终于等到了那封期待已久的信。
中午时分,通讯员拿着一沓信进门。建军一眼就瞥见那个熟悉的娟秀字迹,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接过信,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拆开。
“建军你好: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你说部队很累,但看你写得那么有劲,就知道你能行。
家里一切都好,我爹的病好多了,弟弟上学也挺用功。我在镇上找了个活,帮人看店,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
你好好,等你立了功,我给你织条围巾。
麦香”
建军把信纸捧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李大鹏凑过来挤眉弄眼:“媳妇来信了?”
“不是媳妇,”建军有点不好意思,“是……是同学。”
“同学?是女同学吧!”李大鹏嘿嘿直笑,“看你这傻样,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建军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藏妥。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踏实。梦里,他戴着大红花、穿着笔挺的军装,英姿飒爽地站在麦香面前。麦香笑着给他围上一条红色的围巾,毛线软软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